第二天晚上,我提前十分鍾到了保安室。
王叔已經在了,正翹著腿看手機。看到我進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來了?那我走了。有事打電話。”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晚上巡邏的時候,三號樓那邊少去。”
“為什麽?”
“那棟樓住戶少,燈壞得多,黑燈瞎火的。你一個新來的,別瞎轉。”他推開門走了。
我坐下來,盯著監控螢幕。大門口的畫麵裏,路燈昏黃,沒有人。停車場的畫麵裏,車還是那幾輛車。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畫麵裏,空蕩蕩的。
我點了一根煙。保安室裏隻有我的呼吸聲和牆上時鍾的滴答聲。
快到淩晨一點的時候,有人敲門。不是那種試探性的輕敲,是穩穩的三下。我拉開門,小欣站在門口。今天她換了一件灰色衛衣,頭發紮起來了,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
“給你帶了點吃的。”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餃子,還熱著。”
“你怎麽知道我今天值班?”
“保安不就你一個人嗎?”她拉過椅子坐下來,“王叔年紀大了,夜班早就不上了。白班是他,夜班是你。我在這兒住了三年,這點事還是知道的。”
我開啟塑料袋,拿出餐盒。餃子是韭菜雞蛋餡的,皮薄餡大。我吃了兩個,燙得直吸氣。
“你一個人住?”她問。
“嗯。”
“朋友呢?”
“快遞站上班,包住。”
她點了點頭,沒再問。我吃餃子的間隙,她盯著監控螢幕看了幾秒,目光落在大門口那個畫麵上。
“昨晚你看到的那個人,我也看到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你看到了?”
“淩晨三點多,我睡不著,站在窗戶邊往下看。三號樓樓下站著一個人,黑色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她的聲音很平,“他站了很久,一動不動。後來路燈閃了幾下,他就不見了。”
“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但我見過他好幾次。從我搬進來那年就有了。”她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畫圈,“有時候在樓下,有時候在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裏,有時候就在我住的這一層,走廊盡頭。”
我放下筷子。“你報警了嗎?”
“報過。警察來了,查了監控,什麽都沒拍到。他們說我可能看錯了,或者精神壓力大。”她抬起頭看著我,“但我沒有看錯。他就在那裏。他一直在那裏。”
監控螢幕閃了一下。
我轉過頭。大門口的畫麵裏,路燈還亮著,沒有人。停車場裏,車還是那幾輛車。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畫麵裏,有一個人影。黑色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站在巷子中段的牆根,麵朝監控方向,一動不動。
他的位置變了。剛才他還在巷口附近,現在移到了巷子中段,姿態沒有任何變化,像被人拖過去的。
我盯著那個畫麵。小欣也湊過來看。
“是那個人嗎?”她問。
“是他。”
監控螢幕又閃了一下。人影不見了。
“你看到了嗎?”小欣的聲音有點抖。
“看到了。”
我站起來,拿起手電筒。“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你別去。”
“我在這兒住了三年,它要是想害我,早害了。”她也站起來,“走吧。”
我們出了保安室,穿過停車場,往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走去。巷子很深,路燈隻有一盞,昏黃的,照不到盡頭。牆根什麽都沒有。地上沒有腳印,沒有痕跡。
“你確定它在這裏?”小欣問。
我用手電筒往巷子深處照了一下。光柱落在盡頭的牆上,牆麵上有一行字,用粉筆寫的,歪歪扭扭:“你來了。”
我盯著那行字。心髒猛地跳了一下。這幾個字像是專門寫給我看的。
我走過去,伸手摸了一下。粉筆灰沾在指尖,是新的。
“這是什麽?”小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知道。”
“你以前見過?”
我搖了搖頭。“沒見過。”
我用手電筒照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然後我轉過身,往回走。
經過三號樓的時候,我停下來。樓下的單元門關著,聲控燈沒亮。但二樓的一扇窗戶裏,燈亮著。窗簾沒拉,房間裏什麽都沒有——沒有傢俱,沒有牆上的畫,沒有地上的人影。隻有一盞燈,掛在天花板上,照著空蕩蕩的房間。
“那間房一直空著。”小欣說,“從我搬進來就是空的。但有時候燈會亮。”
“你上去看過嗎?”
“沒有。我不敢。”
我盯著那扇窗戶。燈滅了。窗簾還是沒拉,窗戶裏一片漆黑。但我覺得有什麽東西站在窗戶後麵,在黑暗裏看著我。
“走。”我轉身往保安室走。
回到保安室,我坐下來,盯著監控螢幕。大門口的畫麵裏,路燈昏黃,沒有人。停車場的畫麵裏,車還是那幾輛車。垃圾站旁邊那條巷子的畫麵裏,空蕩蕩的。但那行字還在牆上。我知道它在那裏。明早天亮之前,它會被擦掉。
“海綿。”小欣叫我。
“嗯。”
“你覺得那個東西,是衝著誰來的?你還是我?”
我想了想。“不知道。”
“它以前隻是在樓下站著,不跟人。但從你來了之後,它進了巷子,還在牆上寫字。”她看著我,“它認識你。”
我沒有說話。因為她說得對。它認識我。它從更早的地方就跟著我了。那棟樓,那條老街,這家小區。它一直在。
“我該回去了。”小欣站起來,“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
她走到門口,回過頭。“明天晚上我還來。給你帶夜宵。”
她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裏越來越遠。
我點了一根煙,盯著監控螢幕。淩晨三點,大門口的畫麵裏,路燈閃了一下。三號樓的單元門口站著一個人。黑色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他沒有動,隻是站在那裏,麵朝保安室的方向。
我盯著他。他沒有動。路燈沒有閃。他就站在那裏,像一尊雕塑。
我站起來,推開門,走到外麵。小區裏很黑,風從巷口灌進來,涼的。三號樓的單元門口,什麽都沒有。
但我能感覺到,他還在。他就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二樓那間空房間的燈又亮了。
我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那扇窗戶。燈光是慘白的,照在空蕩蕩的牆壁上。窗簾沒有拉,但窗戶上多了一樣東西——一隻手印。五個指頭,按在玻璃內側,掌心朝外。
新的。剛才還沒有。
我盯著那個手印。它慢慢消失了。不是被擦掉的,是像冰一樣融化了,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不見。
燈滅了。
我轉身回到保安室。監控螢幕裏,大門口的畫麵正常,停車場正常,垃圾站旁邊的巷子裏,那行字還在。我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天亮的時候,我出去看了一眼。牆上的字被擦掉了,幹幹淨淨。
但那張照片還在。照片裏的字還在。
我把它存進了手機的隱藏相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