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消毒水味濃得發苦。
監護儀有節奏地響著,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這不是單人病房,而是醫院最普通的多人病房。
幾張病床並排擺著,中間隻靠淺藍色的布簾勉強隔開一點空間,可那簾子大多時候都隻是半拉著,根本擋不住聲音,也擋不住彼此的處境。
有人在低聲咳嗽,有人家屬正拎著熱水壺進進出出,還有人躺在床上閉著眼輸液,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書海量,.任你挑
陳瀟坐在靠窗那張病床邊,低頭看著床上那個臉色蠟黃、幾乎沒什麼血色的男人,手指不自覺攥緊了褲腿。
那是他父親。
幾個月前還在工地上扛水泥的人,如今卻隻能躺在床上,靠著藥物和儀器吊著命。
肝移植。
三個字,像一座山壓在這個家頭上。
門外走廊裡隱約傳來人說話和腳步聲,可病房裡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每張床邊都守著家屬,個個神情疲憊,眼裡都帶著熬出來的灰敗。
陳母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眼窩深陷,頭髮都像一夜白了不少。
就在這時,陳瀟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他低頭一看,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
剛一接通,裡麵就傳來一道冷硬又不耐煩的聲音。
「陳瀟是吧?逾期三十天了,今天再不處理,我們就走流程,後果自負。」
陳瀟眼皮一跳,無奈的道:「錢都拿去給我爸治病了,現在我手上真的沒錢,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想辦法。」
電話那頭直接嗤笑出聲。
「我呸!像你這種老賴我見多了,張嘴閉嘴就是家人生病。
今天不還,我就給你們學校打電話,也給你班導打電話。
江東大學的高材生是吧?
你還想不想畢業了?」
陳瀟臉色瞬間難看到了極點。
他死死捏著手機,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來,最後卻還是什麼都沒說,直接掛了電話。
可電話剛掛,簡訊提示音就像催命一樣連著響了起來。
「最後通牒,今天必須還款,否則就聯絡你學校和家人。」
一條接一條,像冰冷的釘子一樣紮進眼裡。
陳瀟盯著螢幕,喉結滾動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連呼吸都發沉。
一旁的陳母看著他的臉色,忽然勉強笑了笑,隻是那笑比哭還難看。
「兒子……要不,算了吧。」
陳瀟猛地抬頭:「媽,什麼叫算了?肝源都匹配上了,怎麼能算了!」
陳母眼圈一下紅了,聲音也發啞:「我跟你爸商量過了,每天維持病情都在燒錢,移植還要一百萬……咱們家,真的扛不住了。」
這些話說出來的時候,她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陳瀟咬著牙,眼睛都紅了。
「我去想辦法,賣血、賣腎,我也要把錢湊出來!」
「你敢!」
陳母像是突然被刺到,聲音都變了,帶著哭腔和驚慌,「你敢去,我就死給你看!」
陳瀟臉色「唰」地一白,整個人一下慌了。
「媽,您別這樣……」
這一嗓子出來,病房裡其他人都下意識看了過來。
靠門那張床的老太太輕輕嘆了口氣,輸液架旁守著的中年女人也停下了削蘋果的動作。
連隔壁床一直閉著眼休息的病人,都緩緩睜開眼,朝這邊看了一眼。
可沒有人說什麼。
他們都住在這種病房裡,誰家不是被錢逼到牆角,誰家不是熬得快沒了人樣。
這幾天,陳瀟隔三差五接催收電話,病房裡的人多少都聽見過。
也都知道這個還在上大學的孩子,為了救父親,已經快把自己逼到絕路上了。
所以沒人指責他。
有的,隻是一種沉默的同病相憐。
病房裡安靜得厲害,隻有監護儀還在不緊不慢地響著,一聲一聲,像在提醒每個人,命有時候比錢貴,可沒錢的時候,命偏偏最不值錢。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陳瀟低頭一看,整個人都怔了一下。
螢幕上跳動著一個他怎麼都沒想到的名字。
趙倩芸。
他和趙倩芸已經分手很久了,而且分得並不體麵。
兩個人最後一次見麵,鬧得幾乎算撕破臉。
可偏偏在這個時候,她打來了電話。
陳瀟遲疑半秒,還是接通了。
電話裡,趙倩芸的聲音出奇平靜。
「陳瀟,我知道你為了你爸治病,親戚借遍了,學校也給你籌過款,網貸能借的都借了。」
陳瀟心頭一震,沒說話。
下一秒,趙倩芸繼續道:「我也不廢話,我可以幫你弄到一百萬。」
轟的一聲。
陳瀟隻覺得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一百萬。
這三個字,對現在的他來說,比任何話都更有衝擊力。
他下意識站起身,連呼吸都亂了。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能幫你弄到一百萬。」
趙倩芸語氣依舊平穩,「電話裡不方便說,你現在下來,住院大樓的地下停車場,我們當麵談。」
陳瀟站在原地,眼神劇烈閃動。
理智在告訴他,這種天上掉下來的好事,八成有問題。
可另一邊,病床上的父親就在眼前。
那不是錢,那是命。
「好。」
陳瀟聽見自己說道,「我馬上到。」
結束通話電話,他回頭看了一眼父親,又看了看母親,喉嚨發緊。
「媽,我下去一趟,很快回來。」
沒等母親追問,他已經快步出了病房。
他走得很急,像是生怕慢一步,那唯一的希望就會消失。
停車場裡光線昏暗。
陳瀟很快找到了趙倩芸的車。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門剛關上,就直直看向駕駛座上的女人。
兩年不見,趙倩芸比以前更漂亮了。
妝容精緻,穿著也明顯比大學裡講究太多,隻是那雙眼睛裡少了幾分從前的青澀,多了些說不清的冷意。
「你剛才說的一百萬,到底怎麼回事?」
他一句廢話都沒有,開門見山。
趙倩芸看了他一眼,竟輕輕笑了笑。
「你還真是,上車第一句就問錢。」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不過在說之前,我得先問你一句。
這個辦法,代價有點大。
你確定還想聽嗎?」
陳瀟盯著她,毫不猶豫的道:「你說。」
趙倩芸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要坐牢,你願意嗎?」
車裡一下子安靜了。
陳瀟整個人僵在那裡,像是被人當麵打了一拳。
「坐牢?」
他聲音都變了,「你說什麼?」
趙倩芸沒繞彎子,直接把話說透。
「你沒聽錯,就是會坐牢。」
陳瀟怔了好一會兒,嘴角扯了一下,苦笑著道,「我就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發白的指節,胸口起伏了幾下。
幾秒之後,他又慢慢抬起頭,眼神反而變得堅定又平靜。
「行,你說吧。
要頂什麼事?會判幾年?」
這次輪到趙倩芸意外了。
她顯然沒想到陳瀟會答應得這麼快,眉梢微微一挑。
「你還真答應?你可想清楚,一旦進去了,你這輩子基本就完了。」
陳瀟沉默片刻,看向住院大樓的方向。
他父親就在上麵。
過了幾秒,他低聲道:「我的命,是我爸給的,隻要不是無期,不是死刑,我都認。」
趙倩芸看著他,眼神有那麼一瞬間有些複雜。
「行,我當初至少沒看走眼。」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辭,然後把話慢慢拋了出來。
「有人昨晚開車撞了人,肇事逃逸。
被撞的人重傷住院,但人沒死。
你去頂包,對方給你一百萬。
另外,對方會積極賠償,爭取拿到諒解書,律師也會安排。
判下來,最多三五年。」
陳瀟聽完,臉色一陣變幻。
肇事逃逸。
如果真像她說的那樣,人沒死,又能拿到諒解,那的確不至於毀得徹底。
肝移植的基礎移植費用60萬左右,但因為術後感染、排異、ICU和長期用藥,醫院前後總花費逼急一百萬,說不定還能剩下一點。
應該能撐到自己從裡麵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