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刺下去。
刀尖抵在林曉雨心口,我能感覺到布料下的跳動,那種急促的、年輕的、還沒被歲月磨平的心跳。隻要我往前一送,這一切就結束了。她的算計,我的瘋狂,所有糾纏在一起的過去,都會像被剪斷的磁帶,戛然而止。
但我沒動。
不是因為善良,我早就沒有那種東西了。是因為……不公平。
她讓我選,殺她或者殺他,改變或者重複。但她沒告訴我,如果我不選呢?如果我把刀放下,轉身離開,讓這一晚什麽都發生,讓張保育員活著,讓林曉雨的計劃落空,讓十六歲的我繼續睡覺,夢見一個沒有人來打擾的明天?
"你不殺我?"林曉雨問,聲音裏帶著困惑,還有一絲……失望?
"不,"我說,把刀從她手裏抽回來,"我也不殺他。"
我轉身,看向張保育員。他還靠在牆上,臉色發白,喉嚨上有一道淺淺的紅印,是我的刀留下的。他看著我,眼神複雜,有恐懼,有慶幸,還有那種……我熟悉的、黏膩的期待。
"你……你不殺我?"他問,聲音發抖,但嘴角在動,像是在壓抑笑意。
"今晚不殺,"我說,"但我會看著你。從現在起,每一天,每一晚。你去哪,我去哪。你找誰,我跟著。你不是喜歡u0027照顧u0027孩子嗎?我來照顧你。"
他的表情僵住。那種期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憤怒。被冒犯的憤怒,被威脅的憤怒,還有某種……被看穿了的狼狽。
"你瘋了,"他說,聲音變大,試圖找回威嚴,"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道我能讓你——"
"讓你什麽?"我打斷他,"開除我?送我去別的機構?還是……像上次那樣,找個沒人的地方,u0027談談u0027?"
我向前一步,他後退。十六歲的我比他矮,但此刻,他看起來更小。
"我知道你的所有事,"我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知道你在上一個地方幹了什麽,知道你為什麽被調走,知道你抽屜裏鎖著什麽。我知道你在等,等一個像我這樣的,不敢說話,不敢反抗,隻會躲在被子裏發抖的孩子。但我不是那種孩子了。"
我轉頭,看向林曉雨。她還站在原地,抱著那個布娃娃,表情空白。
"你也不是,"我說,"你可以繼續你的計劃,找另一個人,下一刀。或者……你可以試試別的。比如,站起來,走出去,告訴院長,告訴警察,告訴任何一個願意聽的人。這很難,比利用我難多了。但至少……那是你自己的事,不是借來的刀。"
她沒說話。走廊裏的燈光在閃,那扇寫著"307"的門正在慢慢開啟,白光滲進來,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向我們爬。
"時間到,"夜聲的聲音突然響起,這次不是從牆壁裏,而是從白光裏,"選擇已做出,起源已確定。陳先生,您確定……要走這條路嗎?"
"我確定,"我說,沒回頭,"我不殺他,不殺她,也不殺我自己。如果這是模擬,那就讓它結束。如果這是死亡前的回響……那就讓它回響。但我不會按你們的劇本走,永遠不會。"
白光吞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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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時,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不是陽光之家那種廉價的、刺鼻的消毒水,是更幹淨的、更冷的、醫院特有的味道。我睜開眼,看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還有掛在床邊的、透明的輸液袋。
"醒了?"
一個聲音從右邊傳來。我轉頭,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但不是林曉雨。這個更老,大概五十多歲,戴著眼鏡,手裏拿著病曆夾。
"我……在哪?"
"市三院,"她說,低頭看病曆,"你出了車禍,昏迷了三天。運氣不錯,主要是腦震蕩和肋骨骨折,沒有內髒損傷。就是……"
她停頓了一下,推了推眼鏡,表情變得微妙。
"就是什麽?"
"就是你在昏迷期間,一直在說夢話,"她說,"內容……不太尋常。什麽u0027廣播u0027,u0027節目u0027,u0027殺人u0027,還有一個名字,u0027夜聲u0027。我們以為你是創傷後應激,但精神科的會診說,你的腦電波模式……很特別。"
我試圖坐起來,但胸口一陣疼,又躺回去。車禍?昏迷?那……那之前的一切呢?王德發,陽光之家,FM13.13,那些節目,那些選擇,那些死亡?
"我奶奶呢?"我問,聲音突然變得很急,"她怎麽樣?"
醫生的表情僵住。那種微妙的、帶著憐憫的表情,我在很多人臉上見過。在精神病院的醫生臉上,在警察臉上,在……
"陳先生,"她說,聲音放輕,"你奶奶……三年前就去世了。車禍。你……你不記得了嗎?"
我記得。我當然記得。但那不是……那不是已經發生了嗎?在"團圓飯"之前,在"最後一課"之前,在"起源"之前?
"今天是什麽日期?"
"2023年4月18日,"她說,"你昏迷了三天,所以……你最後記得的事是什麽?"
2023年。不是2026年,不是那個已經死了的、參加節目的我。是2023年,是一切開始之前,是我還在跑外賣,還在計劃複仇,還沒殺王德發的時候。
"我……"我閉上眼睛,試圖理清思緒,"我最後記得的,是……是晚上,我在家,收音機響了……"
"收音機?"
"一台老式收音機,"我說,"我奶奶的。它自己響了,調到一個不存在的頻段,FM13.13……"
醫生的表情變了。不是憐憫,是……警覺?她放下病曆夾,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快速按了幾下,然後遞給我。
"是這個嗎?"
螢幕上是一張圖片,一台老式收音機,塑料外殼,掉了漆的旋鈕,纏著膠布的天線。和我那台一模一樣,但……更舊,更破,外殼上有燒焦的痕跡。
"這是……"
"三天前,在你車禍現場找到的,"醫生說,"就在你旁邊,儀表盤上。我們以為是你隨身帶的,但……"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但什麽?"
"但它沒有電池,"她說,"也沒有插電。我們試過,它不響。但……你的鄰居說,車禍前幾分鍾,他們聽到你房間裏傳出廣播聲,一個女人在說話,說什麽u0027歡迎收聽u0027……"
我把手機還給她,手在抖。
不是回響。不是模擬。不是死亡前的幻覺。
那是……預告?是未來向我傳送的訊號,讓我在三年前就準備好,讓我知道即將發生什麽,讓我……做出選擇?
"醫生,"我說,"我能看看那台收音機嗎?"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可以,但它在證物室,需要警察同意。你……你涉嫌一起肇事逃逸,陳先生。三天前的晚上,有人看見你的電動車撞上了一輛轎車,然後你騎車跑了。轎車司機……"
"是誰?"
"一個叫王德發的人,"她說,"輕微腦震蕩,已經出院了。但他堅持要追究,說你是故意的。"
王德發。2023年的王德發,還活著的王德發,還沒撞死我奶奶的王德發。
我笑了。醫生看著我,表情擔憂,但我停不下來。這太荒謬了,太……完美了。如果這是2023年,如果一切都還沒發生,如果那台收音機是從未來發來的警告,那麽……
那麽我還有時間。
不是改變過去的時間,是改變未來的時間。我可以不讓奶奶死,可以不殺王德發,可以……不參加那個節目。
但我也永遠不會遇到夜聲,不會知道林曉雨的秘密,不會明白什麽是FM13.13,不會……
不會成為現在的我。
"醫生,"我停止笑,說,"我要見警察。還有……我要那台收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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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
兩個男警,一個年輕,一個中年,穿著便衣,但那種氣質藏不住。他們坐在床邊,年輕那個負責記錄,中年那個負責問。
"陳先生,你能描述一下車禍當晚的情況嗎?"
"我記得不多,"我說,這是實話,也是謊言,"我在騎車,一輛轎車突然變道,我躲閃不及,撞上去了。然後……我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轎車司機說,你故意撞他,"中年警察說,眼睛看著我,不帶感情,"他說你之前和他有過節,說你在他的飯店裏鬧過事。"
有過節。鬧事。這是2023年的版本,還沒升級到殺人。
"他酒駕嗎?"我問。
警察的表情變了一下,很輕微,但我注意到了。
"這不在我們的詢問範圍,"他說,"但……現場檢測顯示,他沒有飲酒。你為什麽會這麽問?"
因為三年後,他會酒駕撞死我奶奶。因為在那條時間線上,他買通了交警,抹掉了記錄。因為……
"我猜的,"我說,"他看起來像是會酒後駕車的人。"
警察沒追問,但他在記錄本上寫了什麽。年輕那個停下筆,看了他一眼,眼神交流,我沒看懂。
"關於那台收音機,"中年警察換了個話題,"你能解釋為什麽它會在你車上嗎?"
"我奶奶的遺物,"我說,"我一直帶著。"
"它不響,"年輕警察突然開口,聲音有點尖,"我們試過,各種方法。它沒有電池,沒有電源,內部結構……是空的。這怎麽解釋?"
我看著他。他很年輕,大概剛畢業,眼神裏還有那種……理想主義的東西,相信一切都有解釋,相信世界遵循邏輯。
"我不知道,"我說,這是真話,"但它以前響過。在我……在我做夢的時候。"
兩個警察對視一眼。中年那個合上記錄本,站起來。
"陳先生,你暫時不能離開醫院。我們會申請搜查令,檢查你的住所。在那之前……"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床頭櫃,那上麵放著我的手機,還有……一台收音機?
我轉頭,確實有一台收音機,和我那台一模一樣,但更新,更幹淨,沒有燒焦的痕跡。我不記得有人把它放在那裏。
"……在那之前,"中年警察繼續說,但聲音變得有點遠,像是隔著水,"建議你好好休息。如果……如果它再u0027響u0027,告訴我們。"
他們走了。年輕那個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像是想說什麽,但被中年警察拉走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我盯著那台收音機,它靜靜地躺在床頭櫃上,指標停在13.13,和記憶中的一樣。
"你到底是什麽?"我問它,沒指望回答。
但它回答了。
沙沙的電流聲,然後,那個聲音,那個我聽過無數次、在模擬裏、在回響裏、在死亡裏……
"晚上好,陳先生。"夜聲說,聲音從收音機裏傳出,但也在我腦子裏,在空氣中,在牆壁裏,"歡迎收聽……真正的廣播。"
"這是2023年,"我說,"我還沒死,還沒殺王德發,還沒……"
"我知道,"她打斷我,聲音帶著笑意,"這是u0027起源u0027的另一條路,是您選擇的……不改變的那條路。您沒有殺張保育員,沒有進精神病院,沒有被奶奶領養,沒有在三年後殺王德發。您現在是一個普通的外賣騎手,出了車禍,躺在醫院裏,前途……未卜。"
"那麽之前的一切呢?u0027團圓飯u0027,u0027最後一課u0027,那些是什麽?"
"是可能性,"夜聲說,"是如果您選擇了另一條路,會發生的事。FM13.13不是單一的頻率,陳先生,它是……所有被遺忘的選擇,所有未被走過的路,所有u0027如果u0027的集合。您之前經曆的,是其中一條路的終點。而現在,您在另一條路的起點。"
我握緊床單。這太複雜了,太……抽象了。但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我奶奶呢?在這條路上,她還會死嗎?"
夜聲沉默了幾秒。這幾秒裏,隻有電流的沙沙聲,像是某種生物的呼吸。
"會,"她終於說,"除非您阻止。但阻止的方式……不是您想象的那樣。"
"什麽意思?"
"王德發酒駕,是事實,"夜聲說,"但指使他的人,您一直猜錯了。不是他的仇家,不是商業對手,是……"
她停頓,像是在等待我的反應。
"是誰?"
"是您奶奶自己,"夜聲說,聲音變得很輕,"或者說,是她選擇的。她知道王德發 酒駕的習慣,知道他每晚從飯店回家的路線。她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過馬路。她……在等一輛車。"
我僵住了。
"不可能,"我說,聲音發抖,"她為什麽要……"
"為了您,"夜聲說,"為了給您一個u0027理由u0027。她知道您的病,知道您心裏的那個東西,知道您一直在控製,在壓抑,在……等待一個藉口。她用自己的死,給您那個藉口。殺王德發,進入節目,成為嘉賓,最終……"
"最終什麽?"
"最終成為我,"夜聲說,聲音突然變了,變得……熟悉?不,不是熟悉,是……是我自己的聲音?從收音機裏傳出的,是我自己的聲音,十六歲的,二十二歲的,所有年齡的混合。
"FM13.13需要主持人,陳先生,"我的聲音說,"需要一個經曆過所有選擇、理解所有可能性的人。您之前走的那條路,終點是成為我。而現在這條路……"
"現在這條路呢?"我問,聲音嘶啞。
"現在這條路的終點,"夜聲說,聲音恢複成她自己的,那種慵懶的、帶著笑意的女聲,"是成為u0027聽眾u0027。永遠的聽眾,聽別人的故事,別人的選擇,別人的死亡。您不會死,陳先生,但您也不會活。您會在這裏,在13.13,直到……"
"直到有人接替我?"
"直到有人做出和您一樣的選擇,"她說,"拒絕殺戮,拒絕改變,拒絕成為我。然後,他們會成為新的聽眾,而您……您可以離開。"
我閉上眼睛。這太荒謬了,太……絕望了。無論選哪條路,終點都是被困在這裏,成為這個詭異世界的一部分。
"如果我兩條路都不選呢?"我問,"如果我……"
"如果您什麽?"
"如果我成為u0027第三種u0027呢?"我說,睜開眼睛,看向那台收音機,"不是主持人,不是聽眾,而是……破壞者。如果我讓這台收音機永遠不響,如果我讓所有人都知道FM13.13的存在,如果我……"
"您會死,"夜聲打斷我,聲音第一次變得……嚴肅?不,是警告,"真正的死亡,不是模擬,不是回響,是意識的徹底消散。您會成為u0027被遺忘u0027本身,連13.13都收不到您的訊號。這是最大的懲罰,陳先生,比任何u0027節目u0027都可怕。"
"但這也是自由,"我說,"對嗎?"
夜聲沉默了很久。長到我以為她已經離開,長到輸液袋裏的液體滴完了,報警器在響,護士衝進來,拔掉針頭,檢查我的狀況。
"你還好嗎?"護士問,"你剛才……在自言自語?"
我轉頭看她,又轉頭看那台收音機。它還在那裏,指標停在13.13,但不再出聲。
"我沒事,"我說,"隻是……做了個夢。"
護士離開後,我伸手,拿起那台收音機。它比想象的輕,像是空心的。我把它翻過來,底部貼著一張標簽,和記憶裏的一樣,但字不同:
"選擇吧,陳默。成為我,成為聽眾,或者……成為遺忘。——夜聲"
我撕開標簽,下麵還有一層,是手寫的,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
"還有第四條路。找到最初的廣播,找到第一個聲音,找到……我。我在u0027陽光之家u0027的地下室,我已經等了很久。——林曉雨"
林曉雨。2023年的林曉雨,還是十三歲的林曉雨?還是……那個在"最後一課"上告訴我真相的、三十歲的林曉雨?
我把收音機放在心口,閉上眼睛。
"我要去陽光之家,"我說,不知道是對誰說,"現在,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