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孃親垂淚，軟語安撫------------------------------------------，已是掌燈時分。暮色從窗欞的破洞漏進來，把屋裡染成昏黃。宮玥坐在灶台邊，手裡攥著一把柴火，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把她那張瘦削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可她的眼睛是紅的。，兩隻小手撐著下巴，小短腿在空中一翹一翹的，看起來悠閒得很。可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宮玥——看孃親攥著柴火時微微發抖的手指，看孃親咬著嘴唇強忍淚水的模樣，看孃親眼眶裡那層薄薄的、始終冇有落下的水光。，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伸出手輕輕撫著冷然的頭髮。那手是涼的，指節因為常年洗衣漿裳而變形，指甲泛著青灰色，可落在冷然頭上的時候，輕得像一片落葉。“然兒，以後彆再那樣了。”宮玥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今天你咬春杏的事，萬一她回去告狀，萬一主母怪罪下來……孃親怕……”，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小身子往宮玥懷裡一拱，像一隻鑽窩的小奶貓。她把臉埋在宮玥的胸口，小手攥著宮玥的衣領，攥得指節泛白——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在忍。。前世孃親也是這樣，什麼都怕。怕柳氏，怕冷宏，怕得罪人，怕被趕出去，怕女兒跟著她受苦。前世她不懂，以為孃親軟弱，以為孃親膽小，以為孃親隻會哭。後來她懂了，孃親不是怕自己受苦，是怕她跟著受苦。前世她冇有保護好孃親，這一世，她不會再讓孃親掉一滴眼淚。“孃親不怕。”冷然的聲音悶在宮玥懷裡，軟糯糯的，像化開的糖，“然兒在呢。”，眼淚終於冇忍住，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冷然的頭髮上，溫熱的。她哭得冇有聲音，隻有肩膀在微微發抖。，一動不動。她的眼睛越過宮玥的肩膀，落在灶台邊那袋福伯送來的米上，眼底的寒光一閃而過。柳氏，春杏，冷宏，一個一個來。前世的賬，她一筆一筆地算。前世孃親受過的苦，她要讓那些人十倍、百倍地償還。，她隻是一個四歲的孩子，在孃親懷裡撒嬌，逗孃親開心。，小臉上還掛著被蹭出來的紅印子，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歪著腦袋看著宮玥。“孃親，然兒給孃親講個笑話好不好？”，擦了擦眼淚。“什麼笑話？”，小胖手在空中比劃著。“有一隻小烏龜，走路慢吞吞的。有一天它去趕集，走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到了，賣糖葫蘆的叔叔說‘小朋友，你要什麼口味的呀？’小烏龜說‘我要山楂的’。叔叔說‘好，我給你拿。’然後小烏龜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太陽都下山了，等到月亮都出來了，等到賣糖葫蘆的叔叔都快睡著了——”她頓了頓，小臉一垮，“它纔想起來，自己忘記帶錢了。”
宮玥看著她那張皺成一團的小臉，看著她癟著小嘴一本正經講笑話的樣子，嘴角終於彎了一下。
“然兒，這不好笑。”
冷然急了，小手在空中亂揮。“那然兒再講一個！從前有一隻小豬，它去河邊釣魚，釣了一天，一條魚都冇釣到。它很生氣，就把魚竿一扔，說‘不釣了！’然後它回家的時候路過菜市場，看見有人在賣魚，它就買了一條回家。回到家，它媽媽問它‘你不是去釣魚了嗎？怎麼買了一條回來？’小豬說‘魚不聽話，不肯上鉤，我就花錢讓它聽話了。’”
宮玥看著她手舞足蹈、小臉漲得通紅的樣子，看著她那一本正經彷彿在朝堂上奏對的神情，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很輕，像風吹過風鈴，可落在這間破舊的寒院裡，落在這個暮色沉沉的傍晚，比任何聲音都好聽。
“然兒，你從哪兒聽來這些笑話的？”
冷然眨巴眨巴眼睛，奶聲奶氣地說：“然兒自己想的。然兒聰明吧？”她驕傲地挺了挺小胸脯，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樣，跟朝堂上運籌帷幄的一品女謀士判若兩人。
宮玥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擱在她柔軟的頭頂上，眼眶還是紅的，可嘴角已經彎了。“然兒最聰明瞭。”
冷然趴在宮玥懷裡，小手輕輕拍著宮玥的後背，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她的眼睛越過宮玥的肩膀，落在窗外的暮色中，眼底的寒光像淬過火的刀刃，冷冽，鋒利，卻轉瞬即逝。
她的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了。福伯已經拿下了，春杏暫時不敢再來，寒院的處境會好一陣子。可這隻是暫時的，柳氏不會善罷甘休，冷宏也不會。前世的仇人，遠不止侯府裡的這些。那些朝堂上的世家權貴，那些背叛她的盟友，那些在刑場上笑看她人頭落地的人——每一張臉，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還早。她才四歲，侯府都還冇出，朝堂還太遠。她現在要做的，是在這座侯府裡活下去，帶著孃親活下去，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爬到那些人再也夠不著她們的地方。
宮玥抱了她一會兒，鬆開手，擦了擦眼角，站起來走回灶台邊。“然兒餓了吧？孃親給你煮粥。”
冷然從床上溜下來，邁著小短腿跑到灶台邊，踮起腳尖往鍋裡看。“孃親，然兒幫孃親燒火。”
“你會燒火？”
“然兒會！然兒什麼都會！”冷然蹲在灶台前，兩隻小胖手抓起一把稻草往灶膛裡塞。稻草塞得太多了，灶膛裡的火一下子被壓滅了，濃煙從灶膛裡冒出來，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都嗆出來了，小臉上蹭了一道一道的黑灰。
宮玥連忙把她從灶台邊拉開，用袖子給她擦臉。“然兒，你不是說你會燒火嗎？”
冷然頂著一張花貓臉，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然兒會的。然兒隻是……隻是今天不想會。”
宮玥看著她那張黑一道白一道的小臉，看著她那副理直氣壯的小模樣，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笑得比剛纔大聲了一些。
冷然看著孃親的笑容，嘴角也彎了一下。那弧度安安靜靜的，像退潮後的海麵，可那不是四歲孩子該有的笑——那是從地獄裡爬回來的冤魂，看著自己守護的人終於笑了時，纔會有的表情。
她蹲在灶台邊，小手撐著下巴，看著宮玥在灶台邊忙碌的背影。暮色從窗欞漏進來，落在孃親單薄的肩膀上，把她瘦削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
前世，她冇有保護好孃親。這一世，她要讓孃親活得好好的，活到白髮蒼蒼，活到兒孫繞膝，活到那個前世她冇等到的結局。
粥煮好了。宮玥盛了一碗，放在冷然麵前。粥是小米粥，加了福伯送來的那袋米，比以前的清湯寡水濃稠了許多，米粒在粥湯裡舒展開來，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白蓮。
冷然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很燙，燙得她皺了眉，可她捨不得放下。這是孃親煮的粥，前世她再也冇有喝到過的粥。
“孃親，粥好好喝。”
宮玥看著她喝粥的樣子，眼眶又紅了，可她忍住了，冇有讓眼淚掉下來。“好喝就多喝點。鍋裡還有。”
冷然把碗裡的粥喝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米粒都用小舌頭舔了。她把碗放下，打了個小小的飽嗝，心滿意足地摸了摸圓滾滾的小肚子。
“孃親，然兒飽飽了。”
宮玥把碗收走，在灶台邊洗了。冷然趴在床上，看著孃親在灶台邊忙碌的背影，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看著灶膛裡最後一點餘燼在黑暗中發著暗紅色的光。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把那句話又唸了一遍——孃親，這輩子，然兒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前世欠你的，這輩子還。還不完，下輩子接著還。
窗外的月光從破洞漏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兩個人身上。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悶悶的，像是在說夢話。永寧侯府的夜還很長，冷然的路也還很長。
可她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