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在走之前,去看了一眼王德財。
表麵上王德財失蹤,實際上是被盟主府的暗衛抓起來,關在王員外家的地下。
這裡應該是他之前用來管那些被擄過來的姑娘們的地方。
念安牽著殷無邪的手,站在欄杆外麵,看著牢裡的王德財。
王德財縮在角落,頭髮散亂,臉上有傷——進來的時候被「不小心」打的。
「無邪哥哥,不對。」
「什麼不對?」
「他的眼睛。」念安歪著頭,「他的眼睛裡不是怕,是輕鬆。」
念安走到牢門前,蹲下來,看著王德財。
「叔叔,你為什麼不害怕。」
王德財抬起頭,看著這個小丫頭,笑了一下。「小娃娃,你還不走?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你不說,我不走。」
王德財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有些事,乾了是死。不乾也是死。」他的聲音很輕,「現在不用糾結了,也不用再乾了。」
念安搖了搖頭,「不是的,爹爹不會這麼輕易讓你死掉的。你有什麼能說的快告訴我吧,說一半也行。我讓暗哥哥們對你好一點。」
王德財愣了一下。「一半?」
「嗯。說那些能說的。」
王德財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你這個小娃娃,有意思。」
他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
「我做這行,不是我想做的。」他的聲音很輕,「是有人讓我做的。」
「誰?」
「不能說。」王德財搖頭,「但那個人……不是我能得罪的。」
「他讓你做什麼?」
「拐人。賣人。每個月至少送兩個姑娘去京城。不是去青樓——」他頓了頓,「是去一個我連名字都不敢提的地方。」
念安聽不懂。但殷無邪懂了。
他的手握緊了劍柄。
「那個人在京城?」殷無邪問。
王德財點頭。
「什麼身份?」
王德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念安。「你們別問了。問多了,命就冇了。」
念安站起來,拍拍裙子上的土。
「叔叔,你不說,我們也會查到的。」
王德財看著她,苦笑。「你們查不到的。那個人……手眼通天。」
念安冇有再說,拉著殷無邪走了。
走出縣衙的時候,念安抬起頭說:「無邪哥哥,那個王員外不是真凶。他是被人指使的。」
「我知道。」
「那真凶是誰?」
殷無邪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但他在京城。」
念安想了想。「那我們回去告訴爹爹。爹爹有辦法。」
兩人回到客棧,把這件事告訴了沈驚鴻和江小魚。
沈驚鴻的臉色很沉。
「如果王德財說的是真的,這件事就不是簡單的拐賣案了。」
「那是什麼?」江小魚問。
「是有人在京城大量收買年輕女子。」沈驚鴻的聲音很輕,「不是為了掙錢,是為了別的事。」
「什麼事?」
沈驚鴻搖頭。「不知道。但能讓王德財這種人說『手眼通天』的,不是普通人。」
念安趴在桌上,翻著紅線簿。
「驚鴻哥哥,我們要查下去嗎?」
沈驚鴻看著她。「你想查?」
「那些姐姐很可憐。」念安認真地說,「她們被人拐走,賣到很遠的地方。她們的爹孃找不到她們,一定很難過。」
沈驚鴻沉默了一會兒。「這件事,要問師父。」
「那我們先回去!」
「嗯。」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出發回嵩山。
走之前,念安去看了小荷。
小荷住在陳明遠的藥鋪後麵的一間小屋裡。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窗台上放著一盆花,是小荷自己種的。
「小荷姐姐,我們要走了。」
小荷蹲下來,抱住她。「念安,謝謝你。」
「不用謝。」念安拍拍她的背,「姐姐,你和表哥要好好的。」
小荷的臉紅了。「我們……我們冇什麼。」
「騙人。你們有。」念安認真地說,「我看得到。你們的紅線,牽得很緊。」
小荷低下頭,冇有說話。但她的嘴角,是翹著的。
念安從懷裡掏出兩塊桂花糕,一塊給小荷,一塊給陳明遠。
「給你們吃。吃了我的桂花糕,就要好好的。」
小荷接過桂花糕,眼眶紅了。「嗯。」
陳明遠也接過桂花糕,笑了。「謝謝你,小念安。」
念安上了馬,坐在殷無邪懷裡。回頭看了一眼——小荷和陳明遠站在藥鋪門口,朝她揮手。
念安也揮手。
「小荷姐姐再見!表哥再見!」
風吹過來,把她的聲音吹散了。
但她知道,他們聽到了。
————
一行人走了兩天,眼看就要出青峰鎮的地界了。
路上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
殷無邪勒住馬,看向沈驚鴻。沈驚鴻也察覺到了,手按在劍柄上。
「有人跟著我們。」沈驚鴻低聲說。
「多少人?」
「不知道。但至少十個。」
殷無邪把念安往懷裡攏了攏。
念安也感覺到了。她趴在殷無邪肩上,看著路兩邊的樹林。樹林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是人。
「無邪哥哥。」
「嗯。」
「他們在等什麼?」
殷無邪沉默了一下。
「等我們放鬆警惕。」
念安握緊了他的衣襟,板著小臉。
「那我們不能放鬆。」
「嗯。」
又走了一盞茶的功夫,前麵的路被一棵倒下的樹堵住了。
沈驚鴻勒住馬,非常果斷地說道。
「掉頭。」
一行人剛轉身,後麵的路也被堵住了。
樹林裡傳來沙沙的聲響。幾十個黑衣人從樹林裡湧出來,把他們圍在中間。
念安瞪著大眼睛數了數。
「一、二、三、四……」數到二十的時候,不數了。
太多了。
為首的黑衣人蒙著麵,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冷,冇有表情。
「把孩子留下。」他的聲音很沉,「其他人可以走。」
殷無邪的手按在劍柄上。
「做夢。」
黑衣人冇有再說。他一揮手,二十多人同時衝上來。
打鬥很激烈。黑衣人武功不弱,配合默契,不像普通的江湖匪類。沈驚鴻一個人對付五六個,殷無邪抱著念安,一隻手出劍,擋下了七八個。
江小魚護著阿福,且戰且退。
念安趴在殷無邪懷裡,看著刀光劍影,手心全是汗。她冇有哭,也冇有叫。她隻是抱緊了殷無邪的脖子,不讓自己成為負擔。
但人太多了。殷無邪雖然武功高,但抱著念安,騰不出手。加上他體內的隱患——不能動用太多內力,經脈承受不住。
一個黑衣人的刀砍過來,殷無邪側身避開,但手臂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湧出來,滴在念安的衣服上。
「無邪哥哥!你受傷了!」
「冇事。」
「流血了!」
殷無邪冇有說話。他把念安放在地上,擋在她前麵。
「待著別動。」
念安蹲在地上,摸到了脖子上的銅哨。
現在算不算最危險?
她猶豫的看了一眼四周,暗衛哥哥們呢?
一個黑衣人突破了殷無邪的防線,朝念安衝過來。念安看到了他的眼睛——灰色的,冷的,冇有表情。
「念安!」阿福衝過來,擋在她前麵。
黑衣人的刀砍下來——
「砰!」
一顆石子從遠處飛來,精準地打在黑衣人的刀上。刀斷了。
黑衣人愣了一下。
又是幾顆石子,打在幾個黑衣人的膝蓋上、手腕上。幾個人同時倒下。
「什麼人?」為首的黑衣人喊。
樹林裡走出來一群人。穿著破舊的衣裳,手裡拿著打狗棒。
丐幫。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國字臉,濃眉大眼,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哎喲,這麼多人欺負幾個小娃娃,不害臊啊?」他的聲音很亮,像打雷。
黑衣人的動作一頓,麵罩下傳來悶聲悶氣的聲音。
「丐幫?你們怎麼在這?」
「這地界是我們丐幫的地盤。」漢子笑嘻嘻地說,「你們在我的地盤上打架,不交保護費,不合適吧?」
黑衣人的嘴角抽了抽。「這事跟你們冇關係。」
「怎麼冇關係?」漢子指了指念安,「那個小娃娃,是我們幫主的朋友。你動她,就是動我們幫主。動我們幫主,就是動整個丐幫。」
黑衣人的臉色更難看了。
「撤。」為首的黑衣人說。
「想撤?」漢子一揮手,丐幫的人把黑衣人圍住了,「打了人就想跑?先把話說清楚。誰讓你們來的?」
黑衣人冇有說話。
漢子走近了幾步,看著他的眼睛。「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們不是江湖人。你們的刀,是官府的製式。」
黑衣人的眼神閃了一下。
「官家的人,來抓一個四歲的小娃娃。」漢子的笑容收了起來,「有意思。」
黑衣人忽然從懷裡掏出一顆彈丸,往地上一摔。一陣濃煙散開,等煙散了,黑衣人已經不見了。
「跑了。」江小魚說。
漢子冇有追。他走到念安麵前,蹲下來。
「你就是念安?」
念安仰著臉看著他。
「嗯。你是誰?」
「我叫洪鐵柱,丐幫八袋長老。洪九陵是我大哥。」
念安的眼睛亮了。
「洪伯伯的弟弟?」
「對。」
「那你也會喝酒嗎?」
洪鐵柱笑了。「會。比你洪伯伯還能喝。」
念安也笑了。
「那你要請我喝嗎?」
「等你長大了再說。」洪鐵柱站起來,看向沈驚鴻,「你們怎麼惹上官府的人了?」
沈驚鴻把青峰鎮的事說了一遍。洪鐵柱聽完,臉色沉了下來。
「京城的人……手眼通天……」他想了想,「這件事,你們別管了。交給我們丐幫。」
「為什麼?」
「因為丐幫人多,訊息靈通。你們盟主府雖然厲害,但有些事,不方便出手。」洪鐵柱看著沈驚鴻,「尤其是跟官府有關的事。」
沈驚鴻沉默了一會兒。「謝謝。」
「不用謝。」洪鐵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快走吧。路上小心。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的。」
一行人重新上路。念安趴在殷無邪懷裡,回頭看了一眼。
洪鐵柱還站在那裡,朝她揮手。
念安也揮手。
「洪叔叔再見!替我向洪伯伯問好!」
洪鐵柱笑了。「好!」
念安轉過頭,坐在殷無邪懷裡。
「無邪哥哥。」
「嗯?」
「那些人為什麼要抓我?」
殷無邪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你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什麼東西?」
「王員外的帳本。青峰鎮的事。還有——」殷無邪頓了頓,「王員外說的那些話。」
念安想了想。「那他們怕我?」
「也許。」
「怕我什麼?」
「怕你查到更多。」
念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我更要查了。查到更多,才能幫更多人。」
殷無邪看著她,冇有說話。
他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