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盟主府。
天剛矇矇亮,一聲清脆的童音就炸開了整個府邸。
「爹爹——!!!」
嶽天雄從床上彈起來,條件反射般衝向門口。他赤著腳站在地上,頭髮還亂著,眼睛還冇完全睜開,但拳頭已經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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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在經過一、二、三、四、五年刺殺之後,養成的本能。
然後他低頭,看見四歲的女兒嶽念安站在門口,抱著一個破了的紙鳶,小嘴癟著,眼眶紅紅的。
「紙鳶壞了。」念安舉起紙鳶,委屈巴巴地說。
嶽天雄深吸一口氣,把拳頭鬆開。
「紙鳶壞了,你那麼大聲喊『爹爹』?我還以為有刺客。」
「紙鳶壞了就是大事!」念安理直氣壯,「這是我最好看的紙鳶!是小魚哥哥給我做的!」
「那我讓嶽伯幫你修——」
「不要嶽伯修!要爹爹修!」
嶽天雄看著那個破紙鳶,沉默了三秒。他,武林盟主,奔雷掌傳人,江湖第一高手。現在要修紙鳶。
「……行吧。」
他接過紙鳶,蹲在地上研究怎麼把斷了的竹篾接回去。念安蹲在他旁邊托著腮,認認真真地看著。
「爹爹好厲害。」
「嗯。」
「爹爹什麼都會。」
「嗯。」
「爹爹是最厲害的!」
「嗯……你別拍馬屁。」
「什麼叫拍馬屁?」
「就是嘴上說好聽的,想讓別人幫你做事。」
「那我不是拍馬屁!」念安理直氣壯,「我說的是真話!爹爹就是最厲害的!比所有人都厲害!」
嶽天雄的手頓了頓,嘴角翹了起來。「……紙鳶修好了。」
「爹爹最好了!」念安撲過來抱住他的胳膊,把鼻涕眼淚全蹭在他袖子上。
嶽天雄低頭看著那一坨不明液體,沉默了一下。
「念安,你是不是感冒了?」
「冇有呀。」
「那你為什麼流鼻涕?」
念安吸了吸鼻子:「因為……因為早上冷?」
嶽天雄嘆了口氣,用袖子幫她擦了擦鼻子。堂堂武林盟主的袖子,先是當了抹布,現在又當了手帕。這件事傳出去,他還有什麼威嚴。
「爹爹,」念安忽然說,「你剛纔衝出來的時候,好快哦。」
「當然快。你喊得那麼大聲,我以為有刺客。」
「刺客是什麼?」
「就是壞人。」
「那爹爹怕壞人嗎?」
「不怕。」
「那你怕什麼?」
嶽天雄低頭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想了想。「怕你。」
念安瞪大了眼睛:「怕我?!我又不是壞人!」
「因為你比壞人還難搞。」
念安聽不懂,但她覺得這不是好話,於是撅起嘴跑了。
嶽天雄站在門口,看著女兒紮著兩個小揪揪的腦袋一顛一顛地消失在走廊儘頭,忍不住笑了。
「你又逗她。」林若雪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靠在門框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我冇有逗她,我說的是實話。壞人我三拳打趴下就行了,念安,她一看我我就心裡軟軟的,根本捨不得下手。」
「所以你就怕她?」
「對。」
林若雪笑了:「你也就是在我麵前嘴硬。昨天是誰抱著她說『爹爹什麼都不怕,就怕你不開心』?」
嶽天雄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你偷聽?」
「我冇偷聽,是你說得太大聲了。」
嶽天雄不說話了,默默穿衣服。林若雪走過來幫他整理衣領,動作很輕很自然。
「今天北邊的青峰幫送來了拜帖,想投靠盟主府。」
「青峰幫?那個做走私生意的?」嶽天雄皺眉。
「聽過?」林若雪挑眉。
「知道,不是什麼乾淨的門派,我打算回絕。」
「回絕的時候客氣點。他們雖然不乾淨,但勢力不小,冇必要撕破臉。」
「好。」嶽天雄應了一聲,又想起一件事,「對了,驚鴻最近有心事,練劍的時候心不在焉,你多關心關心。」
林若雪點頭:「好。」
嶽天雄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說:「若雪,念安說你纔是最厲害的人。」
林若雪一愣:「她什麼時候說的?」
「昨天啊。她說『爹爹怕孃親,所以孃親纔是最厲害的』。」
林若雪也笑了。
窗外,嶽天雄在院子裡追著念安跑,念安在前麵咯咯笑,笑聲像一串銀鈴。
早飯的時候,念安把包子掰開,把餡兒吃了,皮扔在桌上。
「念安。」林若雪的聲音不重,但念安的手立刻停了。
「孃親。」念安無辜地看著林若雪。
「把皮吃了。」
「可是我隻喜歡吃餡兒……」
「皮也是糧食,不能浪費。」
念安癟著嘴,不情不願地拿起來小口小口地啃。
嶽天雄在旁邊看著想說什麼,被林若雪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念安啃完包子皮,喝了一口粥:「孃親,今天我能去找阿福玩嗎?」
「阿福是誰?」
「我朋友!他翻跟頭可厲害了!還能倒立!」
林若雪看向江小魚。
江小魚心虛地低下頭。
「小魚,你帶念安去見阿福的?」
「……是。」
「阿福是誰?」
「鎮上一個小叫花子。」
林若雪冇有立刻說話。念安緊張地看著她。
「他多大了?」
「**歲。」
「人品怎麼樣?」
「挺好的,老實、勤快、懂事。」
林若雪點了點頭,看向念安:「你想幫他?」
念安愣了一下:「孃親怎麼知道?」
「你是我生的,你想什麼我能不知道?」
念安想了想覺得有道理,用力點頭:「我想幫他。他冇有爹爹孃親,一個人住,很可憐的。」
「你想怎麼幫?」
「我想讓他來府裡乾活!嶽伯說可以幫他找活乾!」
林若雪看向嶽伯,嶽伯點頭:「老奴正想去問問那孩子的品行。」
「行。」林若雪說,「但你要記住一件事。幫人可以,但不能讓人覺得你在施捨。」
念安歪著頭,疑惑地問道:「施捨是什麼意思?」
「就是高高在上地給東西。真正的幫忙,是平等的。你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恩人。」
念安想了很久,點點頭:「我懂了。就像我幫桂花姐姐牽紅線,是因為她是我的朋友,不是因為我是小姐!」
林若雪愣了一下:「牽紅線?」
「對呀!」念安得意地說,「桂花姐姐和李公子是我撮合的!他們下個月就要成親了!」
林若雪看向嶽天雄。嶽天雄正在喝粥,被她一看差點嗆到:「……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林若雪又看向念安:「你怎麼知道他們互相喜歡?」
念歪著頭想了想:「因為他們的眼睛呀。」
「眼睛?」
「嗯。他們看對方的時候眼睛裡有一條線。紅紅的,細細的,從一個人的眼睛連到另一個人的眼睛,」念安比劃著名,「像風箏線。」
林若雪愣住了。
「你能看到線?」
「對呀,」念安理所當然的說,「孃親看不到嗎?」
林若雪沉默了一下,說:「看不到。」
「那爹爹呢?」
「也看不到。」
念安還想了想,「那隻有我能看到?」
「看來是的。」
念安高興的跳起來,美滋滋的說道:「那我很厲害。」
林若雪看著她笑了。
「是的,你很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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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念安去找阿福了。這次是林若雪讓江小魚帶她去的。
到了集市,阿福還在老地方賣藝。看見念安,他的眼睛立刻亮了:「念安!」
「阿福!我娘說可以幫你在府裡找活乾!」念安蹲下來,神秘兮兮地說。
阿福愣住:「真的?」
「真的!我娘可厲害了!她說可以就一定可以!」
阿福的眼眶紅了:「可是……我什麼都不會……」
「你會翻跟頭呀!」
「翻跟頭不算活……」
「那你會掃地嗎?」
「會。」
「會劈柴嗎?」
「……可以學。」
「那就行了!」念安拍手,「嶽伯會教你的!」
阿福沉默了很久,用力點了點頭。「念安,謝謝你。」
「不用謝!我們是朋友嘛!」念安掏出一塊桂花糕,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阿福。
阿福咬了一口,甜甜的,軟軟的。他已經很久冇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了。
「好吃嗎?」
「好吃。」阿福的聲音有點啞。
「那就好!」念安咬了一口自己那半,腮幫子鼓鼓的,「以後天天給你帶!」
回去的路上,念安一直在哼歌。跑調跑得離譜,但她唱得很開心。
江小魚聽著聽著忍不住笑了:「小師妹,你今天很開心?」
「對呀!阿福有活乾了,他就不用再餓肚子了!」
「你對他真好。」
「他是我朋友呀!小魚哥哥、驚鴻哥哥、無邪哥哥都是我的好朋友!對朋友好,不是應該的嗎?」
江小魚愣了一下:「大師兄也算?」
「當然算!驚鴻哥哥雖然不愛說話,但他給我做了好多木頭小馬!每一隻都不一樣!」
江小魚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給你做了好多?我怎麼不知道?」
「因為驚鴻哥哥不讓說呀!」念安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他每次都是半夜放在我門口的。有一次我偷偷醒了,看見他放下小馬就走,臉好紅好紅!」
江小魚忍不住笑出聲:「大師兄還會臉紅?」
「會的!紅到耳朵尖!比無邪哥哥還紅!」
江小魚笑得更大聲了。他決定回去好好「關心」一下大師兄。
回到府裡,念安跑去找嶽伯確認明天就去問阿福的事,得到肯定答覆後高興地跳起來。
晚上,念安躺在被窩裡,林若雪坐在床邊給她講故事。
「孃親,我今天幫了阿福,很開心。」
「我知道。」
「但是阿福哭了。開心也會哭嗎?」
林若雪笑了:「會。太開心了,也會哭。」
「為什麼?」
「因為心裡裝不下了,就從眼睛裡流出來。」
念安想了想,認真地說:「那我要對全天下的人都好!」
「那你忙得過來嗎?」
「忙得過來!我有無邪哥哥幫忙!」念安掰著手指頭數,「他可厲害了!會武功!還長得好看!我要讓他幫我一起對別人好!還有驚鴻哥哥和小魚哥哥。」
林若雪挑眉:「無邪哥哥?」
「對呀,就是那個表情冷冰冰,眼睛暗暗的小哥哥。孃親,我明天能去找無邪哥哥嗎?」
「可以。」
「太好了!」念安開心地在被窩裡打了個滾,「我要帶桂花糕給他吃!還要給他唱歌!還要讓他教我武功!」
林若雪替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念安閉上眼睛,嘴裡還在嘟囔:「明天先去找無邪哥哥……然後去找阿福……」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嶽天雄站在門口輕聲說:「睡了?」
「嗯。」
「她今天開心壞了。」
「嗯。」
「像你。」
林若雪抬頭看他:「像我?」
「對。你幫人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不管不顧的,先幫了再說。」嶽天雄走進來坐在床邊,「當年你幫我整理帳本的時候,不就是嗎?」
「……那是你看不懂帳本。」
「對,所以你就直接上手了。」嶽天雄握住她的手,「念安像你。這是好事。」
林若雪靠在他肩上,輕聲說:「我隻是不想讓她像我小時候一樣,看到需要幫助的人,卻什麼都做不了。」
「她現在已經在做了。」嶽天雄摟住她,「因為她有我們。」
月光灑進來,鋪了一地的銀霜。念安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小手搭在林若雪的手上,嘴裡嘟囔著夢話:「阿福……明天給你帶桂花糕……」
林若雪低頭看著她,笑了。
這孩子,做夢都在想著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