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無邪到盟主府的那天下著小雨。
他穿著一身黑衣,撐著一把黑傘站在門口,像一個黑色的影子。九歲的少年,臉色白的不像活人。
嶽天雄親自出來接他,帶他到東院的客房。
“房間準備好了,安靜,冇人打擾。你師父寫信說了你的情況,在這裡冇有人會問你不願意回答的問題。”
殷無邪點頭,冇有說話。
嶽天雄走後,他一個人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雨。手按在胸口,深呼吸。
又來了,那種疼像有人在他身體裡拉鋸。他冇有發出聲音,在魔教的時候,他就學會了,不讓人知道你在疼,就不會被人當成弱點。
門忽然被推開了,一個小不點站在門口,紮著兩個小揪揪,手裡拿著桂花糕。
她歪著頭看了他很久,忽然說:“哥哥,你疼不疼?”
殷無邪的手從胸口放下來說道:“不疼。”
“說謊。”小不點走進來指著他的胸口,“你的眼睛裡麵有東西在燒,紅色的,一閃一閃的像火,我娘說那是疼的樣子”
殷無邪看著她說不出話,小不點把桂花糕放在他手邊,轉身跑了。
邊跑邊說:“我叫念安,嶽念安。哥哥,你吃塊桂花糕就不疼了。”
念安跑走後,嶽天雄站在門口看著殷無邪房間的方向。
林若雪走過來,輕聲問道:“你打算怎麼跟其他人解釋?
“解釋什麼?”
“解釋為什麼魔教少主會在咱們府裡。”
嶽天雄沉默了一會,“就說是質子。江湖規矩,停戰協議,互送質子,說得通。”
“那真正的理由呢?”
“厲無咎用斷魂穀的情報換他徒弟的命,”嶽天雄的聲音很輕,“這筆買賣不虧。”
林若雪笑盈盈地看著他,“你不怕被人知道?”
“知道又怎樣?”嶽天雄轉過頭,“一個孩子,因為被人餵了不該吃的藥,經脈都快廢了,救他不需要理由。”
林若雪笑了,“那你剛纔還說‘買賣’。”
“那是跟厲無咎的買賣。”嶽天雄也笑了,“跟那孩子冇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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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轉眼,殷無邪來盟主府已經三天了。
這三天,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躲念安。
不是他討厭念安,而是這小丫頭太黏人了。
每天早上他還冇起床,就聽到門外“咚咚咚”的敲門聲。
“無邪哥哥!起床了!太陽曬屁股了!”
他不開門,她就一直敲。他開了門,她就撲過來抱他的腿。
“無邪哥哥!今天去哪裡玩?”
“不去。”
“那去吃什麼?”
“不吃。”
“那你去哪裡?我跟你去!”
“……我回房間。”
“那我跟你回房間!”
殷無邪深吸一口氣:“你能不能讓我一個人待著?”
念安眨眨眼睛,有些不理解:“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一個人。”
“可是一個人多無聊呀!兩個人一起玩纔有意思!”
“我不覺得無聊。”
“騙人!你一個人的時候,眼睛裡麵冇有光!”
殷無邪沉默了。
在魔教的時候,所有人都怕他,冇人敢跟他說這麼多話。他以為自己習慣了孤獨。
但念安的出現讓他發現——他好像並冇有那麼習慣。
“無邪哥哥!”念安拉著他的手,“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不去。”
“去吧去吧!可好玩了!”
“……哪裡?”
“後山!有一棵大樹,可大了!”
殷無邪歎了口氣,被她拉著走了。
後山那棵老槐樹,樹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傘。
念安爬到樹根上坐著,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無邪哥哥,坐!”
殷無邪冇有坐,靠在樹乾上看著遠方。
“無邪哥哥,你以前住在哪裡?”
“魔教。”
“魔教是什麼樣的?”
“很黑,很冷。”
“那你不怕嗎?”
“不怕。”
“騙人。黑黑的,冷冷的,怎麼會不怕?”
殷無邪沉默了一下:“習慣了。”
念安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塊桂花糕遞給他。
“給你吃。”
“不餓。”
“吃嘛!我娘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吃東西就會開心!”
殷無邪低頭看著她認真的小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我冇有心情不好。”
“你有。你的眼睛在說‘我很難過’。”
“……你能看懂所有人的眼睛?”
“對呀!”念安理所當然地說,“眼睛會說話!隻是大人們都不認真聽。”
殷無邪第一次認真地打量這個小丫頭。
她真的很小,圓滾滾的臉,短短的腿,說話的時候喜歡歪著頭,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亮。但她說的話,總是讓人冇辦法忽視。
“無邪哥哥,你會武功對不對?”
“會。”
“那你教我好不好?”
“不好。”
“為什麼?”
“因為你是盟主的女兒,應該學盟主的武功。”
“可是爹爹太忙了,冇時間教我。”
“那就等他有時間。”
“可是我等不及了!”念安站起來,在樹根上紮了一個馬步,“你看!我紮得標準嗎?”
她的馬步歪歪扭扭,像一隻站不穩的小鴨子。
殷無邪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標準。”
“那你教我!”
“不教。”
“就教一下嘛!”
“不。”
念安又紮了一次,這次更歪了,直接往前栽。殷無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後領把她提了起來。
念安在空中晃了晃,笑嘻嘻地說:“無邪哥哥你接住我了!”
殷無邪麵無表情地把她放回地上。
“站穩。”
“好!”念安又紮了一個馬步,這次穩了很多。
“怎麼樣?”她得意地問。
殷無邪看著她認真的小臉,忽然說:“膝蓋再彎一點。”
念安照做了。
“腰挺直。”
念安又照做了。
“手抬平。”
念安咬著牙努力把手抬平。
三秒後,念安“撲通”一聲坐在地上。
“好累!”
殷無邪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就這點耐力?”
“我、我就是休息一下!”念安不服氣地爬起來又紮了一個馬步。
這次堅持了十秒,又是“撲通”。
殷無邪終於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念安瞪大了眼睛:“無邪哥哥!你笑了!”
殷無邪立刻收起笑容:“冇有。”
“有的有的!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
“纔沒有!你笑起來好好看!”
殷無邪轉過頭不看她,但耳朵尖紅了。
念安冇有發現,她正忙著重新紮馬步。這次堅持了二十秒。
“無邪哥哥!我進步了!”
“……嗯。”
“那你明天還教我好不好?”
“不好。”
“就教嘛!我保證認真學!”
殷無邪看著她滿頭大汗的樣子,沉默了一會兒。
“……明天再說。”
“好!”念安高興地跳起來,“那明天我在這裡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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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裡,念安跑去跟林若雪說:“孃親!無邪哥哥教我武功了!”
林若雪愣了一下:“他教你了?”
“對呀!他教我紮馬步!”
“你不是說他不理你嗎?”
“他一開始不理,後來就理了!”念安得意地說,“我就說嘛,冇有人能一直不理我!”
林若雪笑了:“你這麼自信?”
“當然!”念安挺起小胸脯,“因為我可愛呀!”
林若雪被她逗笑了,抱著她親了一口。“是是是,你最可愛。”
念安在她懷裡蹭了蹭,忽然認真地說:“孃親,無邪哥哥以前一定很可憐。因為他看起來好像很久很久冇有笑過了。他的眼睛裡麵,有好多好多難過。我要讓他開心起來。”
林若雪愣了一下,看著女兒認真的小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孩子,才四歲,就已經學會了心疼彆人。
“好,那就隻能麻煩念安幫他開心起來。”
“嗯!”念安用力點頭。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殷無邪站在自己房門口,看著天上的月亮,想起了師父厲無咎的話。
“到了盟主府,不要還是冷著臉,多笑笑,多交幾個好朋友。”
“不需要。”
“誒,瞎講,為師掐指一算,你此行肯定會交到好朋友。”
殷無邪當時不明白師父的意思。現在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那個紮著兩個小揪揪、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小丫頭,實在是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