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投湖!投湖!------------------------------------------………1472年,澱山湖。,湖畔灘塗濕軟廣袤,瘋長著一人多高的蘆葦,叢生密結的水石香蒲,纏枝附岸的野林藤蔓。,風一過,蘆花如雪飛揚,水鳥驚起,從這片綠障裡撲棱棱飛上天。………,三十來戶人家,擠在一片,村口一棵老樟樹,樹冠遮出半畝陰涼,樹底下蹲著幾個納鞋底的婦人。,壓低嗓音開口:“聽說了冇,周家那個又要被拉去祠堂了。”,聲音壓得更低:“她命裡帶煞,剋死了阿旺,周家婆母恨得咬牙,族老們也點頭了。”“這回怕是真要沉湖了。”,絮絮說起舊事,旁人順勢接話,細數阿旺的好,說他駕船手藝村裡數得上,偏娶了她,三年抱倆全是女娃……,阿旺就翻船了,這不是剋夫是什麼…:“可我瞧沈氏平日也安分。”,語氣刻薄:“安分有什麼用,肚皮不爭氣。”,指尖的針線也頓住。
周家婆母從巷口拐出來了。
那是個乾瘦老太,青布衫洗得發白,顴骨高聳,嘴唇抿著,身後緊緊跟著兩個族中漢子。
周婆子腳步不停,鞋底碾過泥地,徑直往沈氏那間偏屋走去。
……
偏屋裡,沈氏縮在牆角,懷裡抱著剛滿月的女嬰,嬰兒臉上皺巴巴的,睡得很沉。
不時還咂一下嘴,她還不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
“轟!”
門被從外麵狠狠拽開,濕冷的風裹挾著霧,猛地灌進屋內。
周婆子站在門檻外,半步不進,目光陰鷙地盯著她,久久不曾挪開。
良久,她纔開口:“阿旺走了快一年了,族裡商議過了,你身帶金克命格。
八字犯水厄,先是剋死夫君,斷了周家香火。
如今村東頭老李家的魚獲少了三成,村西的棉苗又遭了蟲,去問過神婆了,是你這煞氣衝撞了澱山湖水神。”
沈氏緩緩抬起頭,嘴唇不住哆嗦,嗓子眼像被堵住。
她艱難開口:“婆母,阿旺他——”
周婆子厲聲打斷,眉眼間滿是嫌惡:“閉嘴。”
她盯著沈氏,眼神裡淬著恨意:“你不配提他名,娶你進門是我周家倒了八輩子血黴,兩年連生兩個賠錢貨。
最後還把阿旺剋死在湖裡,如今水神動怒,再不把你獻出去,全村都要遭殃。”
沈氏眼眶瞬間紅透,低頭看向懷裡的嬰兒,小傢夥還在酣睡,小胸脯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唇間漫開濃重的血腥味。
她嫁進周家三年了。
孃家在青浦縣城西邊的朱家角,爹是個織坊匠人,娘替人漿洗衣裳,日子緊巴但還能過。
她十六歲那年被媒人說合,嫁到菱渚村周阿旺家,彩禮是一匹棉布。
周阿旺人老實,黑瘦黑瘦的,手掌全是老繭和網繩勒出來的裂口,不會說好聽話。
但捕魚回來總記得給她帶幾尾鯽魚燉湯。
頭一胎生下來,接生婆看了一眼就沉默不語,是個女娃。
周婆子臉色當場沉了下來,伺候月子也極儘敷衍,紅糖水隻給喝三天,雞蛋更是一個冇有。
第二胎又是女娃,周婆子直接摔了手裡的瓷碗,指著她破口大罵:“不下蛋的母雞,留你何用!”
阿旺蹲在門檻上抽旱菸,菸袋鍋子明滅半晌,終究悶聲吐出一句:“再要一個,總會有的。”
而後,他便永遠留在了澱山湖裡。
去年深秋
澱山湖驟然起了狂風,水麵從灰藍翻成濃重的鉛黑,浪頭一個接著一個拱起,阿旺的小漁船在浪穀裡劇烈顛簸,船頭一次次被按進水裡,又艱難地彈起來。
他本該立刻收船返航,可那天的魚獲實在太少,蓑衣裡兜著不到三斤雜魚,不夠換一家人幾日的口糧,他咬了咬牙,還想再下一網。
隔壁船的陳老四扯著嗓子朝他呼喊,聲音被狂風撕碎:“阿旺,回去了,風太大了!”
阿旺攥著漁網,頭也不回地喊:“再一網。”
他彎腰奮力將漁網撒出去,鉛墜在空中劃了道淩厲的弧線,徑直落入水中。
就在此時,一個凶狠的橫浪從側麵狠狠砸來。
小船瞬間傾覆。
陳老四眼睜睜看著阿旺在水裡拚命撲騰,厚重的蓑衣吃透了湖水,死死拽著他往下沉。
他想駕船衝過去施救,可浪濤太過洶湧,根本無法靠近。
等風浪稍緩,水麵上隻剩湍急的漩渦和破碎的木板。
……
三天後,阿旺的屍首才漂起來,在湖東岸的蘆葦蕩裡被村民發現,臉龐早已經浮腫形成巨人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