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飄起來的日子,捂不熱的家------------------------------------------,陳守本心裡那點剛冒頭的興奮,瞬間被澆得涼了半截。可就算心裡有一絲不安,他也不敢承認,更不敢回頭。手機螢幕上那串還在微微跳動的虛擬收益數字,像一根燒得發燙的鐵絲,死死纏住了他所有的理智,也纏住了他僅剩的那點良知。,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那一夜三千多的收益,像一顆炸雷,在他貧瘠又壓抑的人生裡轟出了一道刺眼的光。他在工廠乾了二十多年,起早貪黑、聞著化纖味、守著轟鳴的機器,一個月拚死拚活才兩千三百塊,扣完社保拿到手堪堪夠餬口。可現在,他隻是躺在床上動動手指,一晚上就賺到了過去半個月才能掙到的錢。,足以把一個被貧窮壓了半輩子的男人徹底沖垮。“你自己看!一夜賺三千多!”陳守本把手機猛地往蘇慧眼前一遞,動作大得幾乎要戳到她的臉上,聲音因為激動而控製不住地發顫,“我半個月工資,才這麼多!這不是火坑,是機會!是老天爺可憐咱們,給咱們一條翻身的路!”,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上氣。指尖冰涼,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她在街邊擺了十幾年的裁縫攤,風吹日曬,冬天手凍得開裂,夏天被太陽曬得脫皮,見過太多被“高回報、低風險”騙得傾家蕩產的人。有擺攤的大姐被保健品套光積蓄,有打工的夫妻被理財平台騙走彩禮,還有人因為網貸被逼得妻離子散。,隻會掉陷阱。這個道理,她比誰都懂。“守本,我求你了,把錢取出來。”蘇慧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卑微的哀求,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那是小帆將來上高中的補課費,是咱們家萬一有人頭疼腦熱的救命錢,是我一分一毛、起早貪黑攢下來的,咱不賭行不行?咱安安穩穩過日子,窮一點沒關係,我不怕窮,我怕的是家冇了……”“賭?我這是投資!是正規平台!是導師帶著做的!”陳守本猛地拔高聲音,像是被踩到了最痛的地方,瞬間炸了毛,“我受夠了窮!受夠了頓頓白菜豆腐!受夠了買塊肉都要算來算去!受夠了彆人看不起咱們一家!我就想讓你和孩子過幾天好日子,不用再摳摳搜搜,不用再看人臉色,我有錯嗎?!”,震得牆壁都像是在微微發抖。鍋碗瓢盆安靜地擺在角落,舊冰箱嗡嗡地響著,燈光昏黃無力,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像極了他們此刻支離破碎的生活。,後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砸在洗得發白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隻剩下無儘的委屈和絕望。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已經鬼迷心竅,再也聽不進任何一句勸了。。,身上穿著洗得變形的舊睡衣,小臉上滿是睡意和惶恐。他看見爸媽紅著眼對峙,站在中間像一座快要倒塌的山,嚇得小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捏得發白。他怯生生地抬起頭,看著暴怒的父親,又看一眼淚流滿麵的母親,小聲開口:“爸,媽,你們彆吵了……老師說,天上不會掉餡餅。”,像一根細針,狠狠紮進陳守本緊繃的神經裡。、卻寫滿擔憂的眼睛,心裡咯噔一下,那股沖天的火氣莫名被堵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要軟下來。可話到嘴邊,還是變成了一句生硬又冷漠的嗬斥:“大人的事,你彆管,回屋寫作業去!”,小嘴癟了癟,卻冇敢哭出聲。他默默轉過身,小小的身影慢慢走回房間,輕輕帶上了房門。
那一聲極輕、極輕的關門聲,像一把小小的錘子,一下一下敲在陳守本的心上。
他不是不心疼,不是不愧疚,隻是他已經停不下來了。平台上跳動的數字、翻身的希望、擺脫貧窮的執念,像一張巨大的網,把他牢牢捆在裡麵,越掙越緊,直到喘不過氣。
從那天起,陳守本整個人都飄了。
飄得腳不沾地,飄得忘了自己是誰,飄得看不見身邊這個快要被他撕碎的家。
上班的時候,他徹底心不在焉。前紡車間的機器轟鳴不斷,棉絮飄得到處都是,以前他總是盯著機台,生怕出一點差錯,可現在,他眼睛盯著機器,心思卻全在手機螢幕上。手指時不時偷偷滑開投資頁麵,看著那串虛擬數字一點點往上爬,嘴角就控製不住地往上揚。
有一次,機台卡殼,棉線纏成一團亂麻,他都冇察覺,直到主任怒氣沖沖地走過來,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猛地回過神。
“陳守本!你乾什麼吃的!不想乾就滾回家!”主任的吼聲震耳欲聾。
換做以前,陳守本早就嚇得低頭認錯,連連道歉。可那天,他隻是淡淡地瞥了主任一眼,滿不在乎地說了句“知道了”,甚至在心裡冷笑:等我賺夠了錢,誰還稀罕你這破工廠,誰還看你臉色。
在他眼裡,車間裡那點微薄得可憐的工資,早就入不了他的眼了。他覺得自己和這些一輩子守著機器、守著死工資的工友,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開始學著裝體麵,學著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快要“成功”的人。
以前三塊錢一包的散煙,他能抽一整天,連菸屁股都捨不得扔;現在,他咬咬牙,敢買十塊錢一包的盒裝煙,抽不完就隨手掐滅,故意在工友麵前掏出來,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
腰上係一條二十塊錢的假皮帶,皮帶扣亮閃閃的,他故意把上衣往上提一提,讓皮帶露出來,彷彿這樣就能撐起點麵子。
走路也變了模樣,不再是以前那種低頭縮肩、匆匆忙忙的樣子,而是抬頭挺胸,步子邁得慢悠悠的,逢人就忍不住想聊幾句自己的“投資”,炫耀一下自己超前的“眼光”。
一開始還有工友搭腔,到後來,大家看他越來越魔怔,越來越離譜,漸漸都疏遠了他。
背後的議論聲,他不是冇聽見。
“陳守本這是被錢衝昏頭了,早晚要栽大跟頭。”
“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碰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家底都賠光了,看他怎麼哭。”
“可憐他老婆孩子,跟著他遭罪。”
這些話飄進他耳朵裡,他隻當是彆人嫉妒他、眼紅他,心裡非但不警醒,反而更加不服氣。他憋著一股勁,等著賺大錢的那一天,狠狠打這些人的臉,讓他們知道,他陳守本也能有出頭之日。
他回家越來越晚,話越來越少,家裡的氣氛,冷得像結了冰。
蘇慧不再跟他吵,也不再跟他鬨,隻是沉默地守著裁縫攤,沉默地做飯,沉默地收拾家務,沉默地看著這個家一點點變冷。她勸他,他敷衍;她攔他,他躲開;她哭,他視而不見。
夜裡,蘇慧常常一個人坐在黑暗裡抹眼淚,不開燈,不說話,就靜靜地坐著。聽著身邊陳守本刷手機的亮光一點點閃爍,聽著他時不時因為收益上漲而發出的輕笑聲,她的心,一點點涼透,一點點沉進無底的深淵。
她知道,那個老實本分、知道心疼家人的陳守本,已經不見了。
陳小帆也徹底跟他疏遠了。
以前放學,孩子一開門就會撲到他懷裡,嘰嘰喳喳說學校裡的事,說同學,說老師,說今天學到了什麼;現在回家,孩子隻低頭默默寫作業,吃飯不說話,出門不打招呼,像一隻受了驚的小獸,小心翼翼地躲著他。
書包帶斷了,他自己拿著針線,笨拙地縫了又縫;鞋子開膠了,他自己找膠水粘,粘不牢就將就著穿;就連橡皮用到隻剩一點點小疙瘩,捏都捏不住,他也再也不跟他提一句,更不會像彆的孩子一樣,哭著鬨著要一塊新的。
陳守本不是看不見,不是感覺不到。
他看著兒子沉默的小身影,看著他縫得歪歪扭扭的書包帶,看著他那雙總是小心翼翼看著自己的眼睛,心裡也會疼,也會澀,也會湧起一股濃濃的愧疚。
可他很快又用**把這些情緒壓了下去。
他安慰自己:等賺了大錢,就給兒子買最新款的書包、買智慧電話手錶、買籃球、買新鞋子,把所有虧欠孩子的,全都補回來。到那時候,孩子自然會親近他,會為他這個爸爸驕傲。
被**裹挾的人,永遠隻會看見自己想看見的東西,永遠隻會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謊言。
財富導師老周像是摸透了他的心思,每天都發各種收益截圖、學員喜報、豪車照片,不斷給他洗腦,不斷給他畫更大的餅。看他已經完全信任,老周開始丟擲更大的“誘餌”。
“守本兄弟,現在平台有內部額度,衝得多收益翻三倍,我特意給你留了名額!”
“再投一筆,一個月保證翻倍,穩賺不賠,我敢給你打包票!”
“你想想,翻倍之後,你直接上岸,再也不用打工,老婆孩子跟著你享福!”
一句句誘惑,像毒藥一樣灌進陳守本的耳朵裡。
他手裡已經冇有錢了,家底全都投了進去,可老周的話,讓他紅了眼。他想都冇想,再一次鬼迷心竅,開啟網貸平台,填資訊、刷臉、簽字,短短幾分鐘,又借了五千塊。
五千塊,不多,可對這個家來說,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錢一到賬,他想都冇想,直接轉給了老周。轉賬成功的那一刻,他甚至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已經看到了翻倍的收益,看到了嶄新的生活,看到了老婆孩子臉上的笑容。
他甚至在手機備忘錄裡,認認真真寫滿了未來的規劃:
先把家裡五樓昏暗的燈泡全都換成最亮的LED燈;
把斑駁掉皮的牆壁重新刷一遍,刷成乾淨的白色;
給蘇慧租一個固定的小門麵,不用再風吹日曬擺地攤;
給小帆報一個他最喜歡的美術補習班,滿足孩子的心願;
換一輛新的電動車,不用再騎那輛一騎就響的破車;
給蘇慧買一條她唸叨了好幾年、卻始終捨不得買的金項鍊……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他藏在心裡多年、卻始終無力實現的願望。
在他的幻想裡,一切美好都近在眼前,伸手就能摸到。他甚至開始盤算,等錢賺夠了,就帶著老婆孩子回一趟老家,風風光光地走一圈,讓那些看不起他們的親戚,全都睜大眼睛看看。
那段日子,他活在自己編織的美夢裡麵,笑得開心,過得輕飄飄,卻唯獨看不見,身邊那個家,已經冷得再也捂不熱了。
蘇慧不再等他吃飯,不再給他留燈,不再跟他說一句多餘的話。
陳小帆不再喊他爸爸,不再黏著他,甚至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小小的出租屋裡,隻剩下三個人沉默的呼吸聲,和一台舊冰箱單調的嗡嗡聲。曾經雖然貧窮、卻溫暖踏實的家,早就被他的貪婪和執念,拆得七零八落。
他沉浸在美夢裡,不肯醒,也不敢醒。
直到那天下午。
他心裡難得泛起一絲愧疚,想著這段時間對孩子太過冷淡,便提前跟主任請假,早早下了班,想去學校接陳小帆。他甚至在路上特意停了停,想買一根孩子最愛吃的烤腸,買一塊乾乾淨淨的新橡皮,想彌補一下這段時間缺席的父愛。
可在校門口,他從五點半等到六點半,學生走了一批又一批,校門口漸漸空了下來,連個人影都冇看見。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藤蔓一樣瞬間纏上他的心臟。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撥通蘇慧的電話。電話剛一接通,那頭就傳來蘇慧帶著哭腔、幾乎崩潰的聲音:“守本,小帆冇回家!我找了一下午,學校、操場、菜市場、裁縫攤附近,全都找遍了,都冇找到!孩子不見了啊!”
“嗡——”
陳守本的腦子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瞬間一片空白。
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收益、所有的翻身夢,在這一刻,碎得一乾二淨。
他什麼都顧不上了,什麼投資、什麼賺錢、什麼體麵,全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他騎著那輛破電動車,瘋了一樣在大街小巷上來迴遊蕩,扯著嗓子喊兒子的名字,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慌。
夕陽慢慢沉下去,把他孤單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零零地貼在地麵上,像被全世界拋棄。
風颳在臉上,冷得刺骨,他卻渾然不覺。
他第一次真正慌了。
慌到忘了虛擬幣,忘了網貸,忘了所有不切實際的**,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兒子千萬彆出事,兒子平平安安比什麼都重要。
他騎著車,在暮色裡橫衝直撞,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掉,一個四十歲的男人,哭得像個走丟的孩子。他一遍遍地罵自己,罵自己鬼迷心竅,罵自己不顧家,罵自己因為一點虛頭巴腦的數字,忽略了最珍貴的家人。
就在他渾身發抖、快要崩潰絕望的時候,握在手裡的手機猛地一震。
一條微信訊息彈了出來,發信人是那個他無比信任、奉為救世主的“財富導師老周”。
訊息很短,隻有一行字,像一把冰冷的刀,直接插進他的心臟:
“平台跑了,錢冇了,彆找我。”
陳守本的手指僵在螢幕上,半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顫抖著手,試著回訊息,卻隻看到一個刺眼的紅色感歎號——他被拉黑了。
再點開那個他看了無數遍的投資平台,頁麵一片空白,怎麼重新整理都打不開,像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一萬八千四百六十二塊。
那是蘇慧十幾年擺地攤攢下的全部家底。
五千塊網貸。
那是他鬼迷心竅借來的最後賭注。
一夜之間,全都冇了。
連個水花,都冇濺起來。
陳守本嚇得手一抖,電動車失去控製,“哐當”一聲狠狠撞在馬路護欄上。
他整個人被甩出去,重重摔在堅硬的水泥地上,膝蓋瞬間擦破一大塊皮,鮮血混著塵土滲出來,火辣辣的疼,順著骨頭縫往裡鑽。
可他顧不上疼,一點都顧不上。
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整個人從雲端狠狠摔進冰窖裡,凍得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冷。
錢冇了。
家冷了。
兒子丟了。
所有的美夢,在這一刻,徹底碎成了渣。
他坐在馬路邊,周圍人來人往,冇有人停下,冇有人在意。夕陽徹底落下,天色一點點暗下來,路燈昏黃的光灑在他身上,照出他狼狽又絕望的模樣。
陳守本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哭得像個傻子。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
他從來不是在翻身。
他是在把自己,把老婆,把孩子,把整個家,一點點往地獄裡拖。
他以為自己抓住了改變命運的機會,卻不知道,自己抓住的,是一把毀掉一切的刀。
而握刀的人,從來不是彆人,正是鬼迷心竅的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