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田莊的算盤------------------------------------------,三月開春。,賬冊堆了半人高。賢妃在京郊的兩處田莊、一間綢緞鋪,過去三年的流水,此刻在她筆下正被拆解、重組。,一個叫柳莊,一個叫李莊。鋪子在東市,叫“雲錦閣”。“有點亂”。不是假賬那種亂,是糊塗賬。收支條目含糊,租子記錄前後矛盾,農具損耗高得離奇,莊頭每年報的“修繕費”都差不多,像一筆固定開支。,建了一套新賬本。左邊是原始糊塗賬,右邊是她重新歸類整理的清晰賬,中間用硃筆標出矛盾、疑點、不合理處。。,永徽五年秋,莊頭報“水渠淤塞,雇工疏浚,耗銀四十二兩”。可她去歲秋的天氣記錄裡,京畿一帶是旱季。她又翻出莊頭曆年的“疏浚”記錄,驚訝地發現,柳莊的水渠幾乎每年秋天都要“疏浚”一次,花費在三十五到五十兩之間浮動。。租子收繳記錄不全,有的佃戶名字今年有明年無。但有一項支出很醒目:每年固定向“西山寺”捐“香油錢”二十兩,連續三年。“雲錦閣”的賬更怪。鋪麵不大,但“交際應酬”支出奇高,幾乎占去毛利三成。物件多是“王管事”“李掌櫃”之類模糊稱呼。而主營的綢緞進貨價,比她在內務府賬上看到的同類市價,平均高一成。,這是糊弄鬼。不,是糊弄深居宮闈、不懂庶務的主子。。她向賢妃請示,能否調閱田莊的原始契書、佃戶名冊,以及“雲錦閣”的進貨契單。賢妃看了她一眼,隻說了句“等著”,三日後,這些東西便送到了她案頭。,真相浮出水麵:. 柳莊莊頭在吃“工程款”。水渠疏浚是假,虛報費用是真。三年下來,至少貪了一百二十兩。. 李莊莊頭在吃“空餉”和“香火錢”。佃戶名冊與租子記錄對不上,至少有五戶是虛的。而“西山寺”的捐奉,經她讓秋雲托宮外熟人打聽,根本是個小破廟,香火寥落。這錢多半進了莊頭自己腰包。. “雲錦閣”的掌櫃在吃“回扣”和“交際費”。進貨價虛高,是吃了供應商回扣。高額的“應酬”支出,物件多是內務府、京城各衙署的低階官吏,實為“保護費”。
三年下來,兩莊一鋪,明麵上的虧損加暗地裡的流失,總計超過六百兩。這還不算那些糊塗賬裡可能藏著的更多貓膩。
紀清弦將調查結果整理成一份報告。這次,她冇隻列問題,還附上了初步的解決方案:
柳莊:徹查曆年工程,追繳贓款,更換莊頭,建立工程申報覈查製。
李莊:重新覈定佃戶,追查虛戶,取締無謂捐奉,租子收繳需佃戶畫押留底。
雲錦閣:重新覈定供應商,嚴控“應酬”支出,賬目需與貨品進出庫單一一對應。
她在報告最後寫道:“以上所涉人等,皆為府中舊仆,或為娘孃家生子。奴婢人微言輕,不敢擅專,唯將實情稟明,請娘娘定奪。”
她把“家生子”“舊仆”點出來,是把處置難度的球踢了回去。也表明自己隻負責查賬,不介入人事。
報告送上去的第三天,賢妃召見她。
不是在永和宮正殿,而是在後麵的小書房。這裡更私密,書架上多是兵書輿圖。
賢妃冇看報告,似乎已瞭然於胸。她看著紀清弦,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若依你之見,柳莊那莊頭,該當如何處置?”
紀清弦心知這是考她心性手段,沉吟道:“回娘娘,莊頭欺上瞞下,中飽私囊,自當嚴懲,以儆效尤。然其為府中舊人,驟然嚴辦,恐寒了下人心,也易讓外人覺得娘娘刻薄。或可……追回贓銀,小懲大誡,調去閒職,另選得力之人接手。既整肅了規矩,也全了舊情。”
“哦?那李莊的捐奉,又怎麼說?”
“此非舊例,實為莊頭巧立名目。當立即廢止,贓款追回。至於西山寺……”紀清弦頓了頓,“若此寺真乃莊頭勾結之所,或可藉此為由,細查其往來,或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她在暗示,這可能是條線索。一個莊頭,為何年年給一個小破廟捐錢?廟裡是不是藏著什麼人,什麼事?
賢妃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欣賞。
“你這份報告,條理很清。但宮裡宮外,賬目能這麼清爽的,不多。”賢妃走到窗邊,“你知道為什麼嗎?”
“奴婢不知。”
“因為水至清則無魚。”賢妃轉過身,“但水太渾,魚就會死。本宮要的,不是一潭清水,而是知道這潭水裡,有幾條魚,分彆有多大,吃什麼餌。你明白嗎?”
紀清弦明白了。賢妃要的不是絕對的清廉,而是可控的透明度。她要掌握情況,而不是消滅所有灰色地帶。
“奴婢明白了。娘娘是要奴婢……理清這潭水,讓娘娘能看清?”
“是讓你接著理。”賢妃走回書案前,抽出一張名帖,遞給她,“三日後,你出宮一趟,拿著這個,去雲錦閣。見見那位陳掌櫃,也看看鋪子。賬是死的,人是活的。看看他怎麼說。”
出宮!紀清弦心頭一震。這是她穿來後第一次有機會走出這四方宮牆。
“奴婢……遵命。”
“帶著於尚宮撥給你的那個小太監福安,他機靈,也懂宮外規矩。早去早回。”賢妃頓了頓,“見了人,看了鋪子,回來告訴我,你覺得這掌櫃,是能留,還是不能留。若留,該怎麼用。若不留,誰可替之。”
這是更重的擔子。不僅要查賬,還要“審人”,甚至參與人事決策。
“奴婢……定當仔細察看。”
三日後,清晨。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從宮門側邊駛出。紀清弦穿著尋常官眷女子的衣裙,戴著帷帽,身邊跟著小太監福安。
車窗外,久違的市井氣息撲麵而來——叫賣聲、馬蹄聲、炊煙味。紀清弦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這不是閒逛,是任務。
雲錦閣在東市一條不算頂繁華的街上。門麵三間,收拾得還算齊整。掌櫃姓陳,五十來歲,麪糰團,一臉和氣生財的模樣。見宮裡來人,還是位女官,忙不迭迎進後堂。
紀清弦冇繞彎子,坐下後,讓福安將幾處有疑問的賬目拿出,請陳掌櫃“解釋”。
陳掌櫃額頭冒汗,支支吾吾:“這……這進貨價,是因那年生絲歉收……這應酬,是打點各衙門,免得他們來找麻煩……”
“陳掌櫃,”紀清絃聲音平靜,“娘娘讓我來,不是聽這些。娘娘想知道,這鋪子,三年賬麵上冇賺什麼錢,是鋪子位置不好,貨品不行,還是……彆的什麼原因?”
她語氣不凶,但目光透過帷帽的薄紗,清淩淩的,讓陳掌櫃不敢直視。
“是……是小的經營無方……”
“經營無方,可以學。但若心思不在正道上,”紀清弦指尖點了點賬本上那些模糊的名字,“就是另一回事了。娘娘念舊,但也眼裡不揉沙子。陳掌櫃是府裡老人了,應當比我清楚。”
陳掌櫃噗通跪下了:“姑娘明鑒!小的……小的一時糊塗,吃了些回扣,打點也是真的,但絕冇有害主子的心啊!這東市做生意不易,各處都得打點……”
“吃了多少?”紀清弦問得直接。
“三……三年,約莫一百五十兩……”陳掌櫃聲音發顫。
“打點記錄呢?誰收了,收了什麼,可有憑證?”
陳掌櫃抖著手,從櫃子深處摸出個本子,上麵記著些零碎:某年某節,送內務府某管事綢緞一匹;某衙門書吏壽辰,封銀二兩……
紀清弦快速瀏覽。這些記錄雖然瑣碎,但時間、物件、物品大致能對上。看來“應酬”大半是真,隻是被他誇大,並從中又撈了一筆。
她合上本子,心中已有計較。
“鋪子如今的庫房,可還充足?夥計幾個?手藝如何?”
陳掌櫃見她不再追問舊賬,忙答:“庫房還有八成新貨,夥計連小的共四人,都是熟手,織補染燙都行。”
紀清弦起身:“帶我去看看庫房,再看看鋪麵。”
一圈看下來,鋪子位置中上,貨品質量尚可,夥計也規矩。問題確實在管理和渠道。
回宮的馬車上,她心裡已有了評估。
陳掌櫃,貪,但不算钜貪;滑,但熟悉市麵規則。能力有,但有限,且心思不純。可用,但必須放在嚴格的監管和新的激勵機製下,不能獨攬大權。
更重要的是,他那個“打點記錄本”,是個意外收穫。那上麵,可不止有內務府小管事的名字。
回宮後,她先去見於嬤嬤回話,報了平安,又送上從宮外帶的幾樣新鮮點心。於嬤嬤神色淡淡,隻說了句“回來就好”,但眼神緩和不少。
然後,她纔去永和宮向賢妃覆命。
她如實稟報了見聞,對陳掌櫃的評價,以及自己的建議:
“此人可用,但需加以製衡。建議:一,追回其貪墨之銀,小懲;二,鋪子賬目今後需每旬送宮裡複覈,貨品進出需憑單;三,進貨渠道可重新議價,或多找兩家供應商比對;四,可設‘售貨賞’,賣出越多,賞錢越多,激發其用心經營。”
賢妃聽完,問:“那個本子呢?”
紀清弦從袖中取出副本(原件她已留下):“在此。其中涉及內務府數人,還有……京兆府、戶部倉場司的幾位吏員。”
賢妃接過,掃了幾眼,嘴角泛起一絲冷嘲:“蛇有蛇路,鼠有鼠道。這東西,留著吧。”
她將本子放下,看向紀清弦:“柳莊、李莊的莊頭,依你先前建議處置。雲錦閣的陳掌櫃,就按你說的辦。追回的錢銀,一半入庫,另一半……賞你。你這次差事,辦得極好。”
“奴婢不敢居功,為娘娘辦事是應當的。”紀清弦忙道。
“該賞就賞。”賢妃語氣不容置疑,“往後,這兩處莊子、這間鋪子的賬,就由你每月稽覈。另外……”
她頓了頓:“皇上日前問起內務府近年用度,我遞了份條陳,其中引了你整理的那幾項資料。皇上看了,說……‘清楚’。”
紀清弦心頭一跳。皇上……看到了?
“不過是個模糊印象,你不必多想。”賢妃像是看穿她的心思,“隻管做好你手頭的事。賬理得越清,你能看見的東西,就越多。”
“奴婢明白。”
退出永和宮,已是黃昏。紀清弦懷裡揣著賢妃賞的五十兩銀票,走在回尚宮局的路上。
夕陽將宮牆染成金色。
她理清了賢妃的一小片產業,獲得了更實在的信任和權力,還意外地,在至高無上的皇帝那裡,留下了一個關於“清楚”的模糊印記。
資料帝國的疆域,又拓寬了一寸。
而她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那本“打點記錄”牽扯出的小吏網路,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會成為一張有用的牌。
她抬頭,看向層層宮闕深處,養心殿的方向。
那裡坐著的,纔是這個帝國最終的資料中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