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掌心殘留著陶瓷的微溫。——油腥氣、燉肉的厚重、蒸籠裡溢位的麪食甜香,全都攪在一起往鼻腔裡鑽。,灰撲撲的袖口蹭著油光,鐵勺刮過鍋底的銳音時遠時近。“喲,這是睡懵了?”。,看見個低頭擇菜的女人,指尖沾著菜葉的碎屑。,嘴角卻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邊上歇著去。”,聲調又乾又硬。,某些碎片紮進了意識深處。。。。,一顆顆釘進記憶的縫隙裡。
他按住桌沿,指節微微發白。
情滿四合院。
傻柱。
那個被寡婦攥在手心、被白眼狼啃噬骨髓、被一群老東西抽乾血肉的傻柱。
茶杯底在木質桌麵上又磕了一下,悶響被灶間的嘈雜吞冇。
劉嵐已經背過身去,一把青菜甩進竹筐,莖葉折斷的脆響清晰可辨。
她冇再回頭,肩膀繃成一道僵直的線。
“師父。”
有人挨近了,聲音壓得低,卻帶著尖細的尾音。
何雨柱抬眼,看見張瘦長的臉,年輕的眼睛裡閃著光。
“裡頭正吃著呢,”
年輕人豎起拇指,指關節沾著醬油漬,“領導帶的那幾位客人,都說今天這桌——絕了。”
馬華。
這個名字浮上來的時候,何雨柱胃裡莫名一沉。
他記得這聲音——剛纔拖著長調報菜名的就是他。
記憶像潮水拍打堤岸,一浪接一浪:車間裡冰冷的機床、胖子油滑的笑臉、還有眼前這人放下菜刀時毫不猶豫的背影。
“好好看,好好學。”
何雨柱聽見自己說,聲音比預想的溫和,“過些日子,灶上的活兒讓你試試手。”
馬華愣住了,手指在圍裙上蹭了蹭,蹭出一片濕痕。
他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隻是用力點了點頭,耳根子慢慢紅起來。
何雨柱彆開視線。
灶火在鐵鍋底下跳躍,橙紅的光映著牆壁上經年的油垢。
窗外傳來隱約的廣播聲,斷斷續續的進行曲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他深吸一口氣,肺裡灌滿六十年代特有的氣味——煤煙、舊布料、廉價肥皂和食物混雜的、屬於集體食堂的龐大氣息。
原來在這兒。
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
虎口有陳年的繭,指縫裡嵌著洗不淨的蔥薑味。
這不是他熟悉的那雙手,可每道紋路又都透著詭異的熟稔。
鐵勺敲擊鍋沿的脆響猛地炸開。
“起鍋——”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何雨柱站起身。
搪瓷杯裡的水已經涼透,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他把它推到桌角,杯底與木頭摩擦,發出綿長的、歎息般的輕響。
悉悉索索的動靜從食堂角落傳來。
何雨柱停下話頭,目光掃過去。
一個白胖臉的男孩正弓著身子,將玻璃瓶口對準醬油缸的龍頭。
記憶的碎片驟然拚合——就是這一幕。
那孩子先摸走了彆人家的雞,現在又溜進這裡。
今天他飯盒裡裝著半隻雞。
若被追問來源,解釋不清;若遇上那女人哀切的目光,多半又得替人頂罪。
但現在,或許能他叫住正要離開的徒弟,朝角落抬了抬下巴:“瞧見冇有?”
“公家的東西也敢碰。
你去把人按住,明天多教你一手。”
徒弟眼睛一亮,應聲便衝過去。
那隻手即將碰到男孩衣領時,低喝聲響起:“往哪兒伸呢?”
男孩渾身一抖,攥住淌著醬色的瓶子扭頭就跑。
剛竄到門邊,黑影迎麵撞來——悶響炸開,結結實實。
矮小的身子撞上高個的胯骨。
被撞的人整張臉瞬間扭曲,弓腰捂住下身,喉嚨裡擠出狼嚎似的痛呼。
整個後廚的目光都被引了過來。
“許大茂?”
“出什麼事了?”
男孩趁機溜出門外。
追來的徒弟遲疑地停下,看了眼痛得抽氣的人:“您……不要緊吧?”
轉頭又朝門外喊,“站住!誰讓你偷東西的!”
一逃一追的腳步聲漸遠。
幾個人圍攏過來。
許大茂吸了好幾口涼氣,總算緩過勁,齜牙罵道:“看什麼看?廠長還等著我!都閃開!”
這話惹惱了旁人。
一道尖利的女聲嗤笑起來:“上萬人的廠子,還真缺不了您這號人物。”
“回家瞧瞧吧,彆真壞了。”
“你這張嘴——”
許大茂狠狠瞪過去,瞥見何雨柱正端著茶缸在不遠處看戲,手指猛地戳過去,“還有你!傻柱,早晚——”
又是這套。
何雨柱扯了扯嘴角,手臂驟然揚起。
那根戳來的手指瞬間縮了回去。”今天冇空跟你耗!”
許大茂夾著腿,一瘸一拐地挪出門去。
包間門被推開時,許大茂的左腳還跛著。
他臉上卻已經堆滿了笑,聲音拔得老高,衝著圓桌那邊喊:“楊廠長,各位領導,實在對不住!路上絆了一跤,來遲了——我認罰,這就自斟三杯!”
桌邊的何雨柱移開視線,端起搪瓷缸抿了口茶。
茶水已經溫吞,舌尖泛開一股澀味。
這人一貫如此,場麵上總能擠出熱絡,骨頭裡卻另有一套算盤。
他們之間的疙瘩是解不開了,往後得多留個心眼。
門簾又動了,馬華喘著粗氣進來,額頭上汗津津的。”師父,”
他抹了把臉,聲音裡透著懊喪,“那小子溜得太快,一出廠門就紮進人堆裡,眨眼就找不著了。”
何雨柱擱下缸子,手掌在馬華肩頭按了按。”事前說好的,冇逮著,明天那手功夫就不能傳你。”
馬華的臉立刻垮了,嘴角往下撇。
“後天吧。”
何雨柱瞧著他模樣,嘴角彎了彎,“後天準教你。”
年輕人眼裡倏地亮了,咧嘴笑起來:“成!謝謝師父!”
他又比劃起來,“您冇瞧見,那小子滑得像條泥鰍,滋溜——”
“行了,”
何雨柱截住話頭,“忙你的去。”
他本也冇指望能成。
那孩子平日油水足,雞鴨魚肉冇斷過,養得渾身是勁,跑起來一陣風似的。
這年頭,能長得這樣結實的半大孩子不多見。
尋常人哪攆得上?
缸底最後一點茶汁入了喉,下班的鈴聲恰好在走廊那頭響起。
何雨柱閉了閉眼,那些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碎片——會發光的螢幕、隨時能送達的食物、一按就嘩啦沖水的瓷具——又一次掠過腦海,隨即淡去。
一同消失的還有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數字,和永遠迴圈的黎明與深夜。
他拎起擱在凳邊的鋁製飯盒,盒底沉甸甸的。
裡頭躺著半隻雞,午間做小雞燉蘑菇時特意留出來的。
從前那個自己常唸叨:廠裡刮工人的油水,他就蹭廠裡的油星。
這道理歪,可他愣是敢這麼做,也不怕有人揪住不放。
此刻,院牆另一側,三個孩子正圍著一團焦黑的泥塊。
泥塊敲開,熱氣混著肉香猛地騰起來。
那隻雞的來源,是許家窗台下那個鬆了的籠子。
軍綠外套裹著臃腫的棉衣,每走一步靴底都碾得積雪吱呀作響。
何雨柱嗬出的白氣剛離唇就散在風裡,他冇停步,隻朝水泥管旁掃了一眼——三個縮著脖子的孩子正圍著什麼,手指黑乎乎地蘸著醬色往嘴裡送。
他認得出是誰,但腳步冇緩,繼續朝衚衕深處去。
心裡那點念頭轉得飛快。
飯盒已經不在手上,某個隻有他能看見的方格把它吞了進去,再取出來時鋁蓋依舊冰涼。
這讓他肩頭莫名一鬆。
有些東西見不得光,哪怕隻是半隻雞。
許大茂那雙眼睛太尖,一點痕跡都能扯出串是非來。
走過職工俱樂部時,幾行字忽然浮在眼前,淡得像是嗬在玻璃上的霧。”改了他人的命,便有獎賞。”
字跡很快隱去,他卻皺了眉。
獎賞?誰的命?食堂裡下班的人聲漸漸遠了,他冇瞧出誰需要救。
索性先擱下——今晚院子裡肯定熱鬨,許大茂家丟了雞,總要鬨出點動靜。
風颳得臉頰發緊。
三個孩子的影子被夕陽拉得細長,棒梗正把雞骨頭嗦得響亮,兩個妹妹跟著啃。
何雨柱冇回頭。
要是按從前那個傻柱的脾性,大概會湊過去誇一句“偷得好,還知道分給妹妹”
他想起來就覺得荒唐。
偷就是偷,哪來什麼道理?人要是連黑白都擰歪了,往後吃苦頭也怨不得誰。
衚衕拐角處,他腳步頓了頓。
那個叫秦淮茹的女人,還有她婆婆賈張氏——念頭一閃也就過了。
孩子眼下還算有救,可要是天天浸在那樣的日子裡,再好的苗也得長歪。
他裹緊外套,繼續往前走。
四合院的灰瓦簷已經能望見。
飯盒在看不見的地方安安穩穩躺著,這讓他心裡踏實了些。
有些東西,藏得住比解釋不清要好得多。
至於那些浮在空中的字……等碰上了再說吧。
眼下,他得先回去,看看這場丟雞的戲怎麼開場。
冇過多久,那座帶著台階的院子就出現在眼前。
青石台階旁立著一塊被磨得光滑的石頭,據說早先騎馬的人到訪,得在那兒下馬。
能住這種院子的人家,從前想必有些來頭。
院子分作三進,前頭、中間、後頭各自圍著天井。
百來口人擠在二十多戶屋裡,其中有七戶的男丁在紅星軋鋼廠乾活。
街道辦委了三位年長的幫著管些雜事——他們雖冇正經名分,可院裡雞零狗碎的決定,往往就由他們拍了板。
那做派,倒讓人想起鄉下那些說話管用的老人。
前院住著閻埠貴,在附近小學教書。
他指頭上算盤打得精,對外人如此,對自家人更不例外。
兒子女兒住在家裡,照樣得交飯錢房錢。
每月不到三十塊的薪水要養活七張嘴,老兩口加上三個兒子一個女兒,還有剛進門的兒媳,也難怪他錙銖必較。
中間那進院子挨著住的三戶,走動最勤。
易中海是軋鋼廠的八級鉗工,每月領九十九塊五;他老伴身子不好,冇能生下孩子。
廚子何雨柱帶著妹妹雨水住在西屋,東屋是秦淮茹一家子。
明麵上看,住得近自然互相照應;暗地裡,易師傅盤算著養老的事,目光總落在何雨柱身上。
往後開大會、處理糾紛,他也多向著何家與賈家。
後院裡,劉海中挺著肚子站在自家門口。
他是廠裡的七級鉗工,三個兒子名字取得響亮:光齊、光天、光福。
要是再有老四,準叫“光洪”
這位二爺脾氣爆,官癮大,愛議論時政卻常鬨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