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剛過，鴿子市已經是人聲鼎沸，喧囂震天。
這裡是四九城裡獨一份兒的去處，用後世的話講，就是個大型的露天跳蚤市場。
從鍋碗瓢盆、舊衣爛衫，到些稀罕的古董字畫、市麵上難得一見的工業券、布票、糧票，
甚至是一些說不清道不明來路的東西，隻要你眼尖、膽大，似乎都能在這兒淘換到。
三教九流的人物，挎著籃子、提著網兜的百姓，眼神各異的“倒爺”，都混雜在這片區域，讓整個鴿子市充滿了勃勃生機，也暗藏著不為人知的交易。
許誌達心裡琢磨著林副局長的交代，把自己收拾得毫不起眼。
他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白、袖口特意蹭了些塵土的舊藍色中山裝，腳下是一雙鞋麵都快磨出毛邊的半舊布鞋。
臉上則努力做出一副既有幾分初來乍到對啥都好奇，又帶著一絲小市民式的警惕和盤算的神情。
他手裡還提拉著一個破舊的網兜，裡麵隨意放著兩個磕了邊兒的舊瓷碗。
任誰看了，都覺得這是個想來鴿子市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換點油鹽錢或者緊俏貨的普通市民。
這身打扮，應該不會惹人注意吧？
許誌達心裡嘀咕著，腳下卻冇停。
他記得林副局長說過，偵查員的第一要務就是融入環境，不能讓自個兒看著像個“外人”。
按照林副局長根據從棒梗他們嘴裡摳出來的情報，結合敵特活動習性分析出的指示，許誌達徑直往鴿子市西邊那排賣舊書畫、舊雜物的攤子走去。
這邊相比起東邊賣吃食和日用百貨的區域，人流量明顯要稀疏一些，光顧的也多是些上了點年紀，或者自詡“懂行”想來“撿漏”的文化人、收藏客。
這種地方，人少眼雜，反而更適合秘密接頭。
他學著旁邊人的樣子，在一個擺滿了發黃字畫和缺頁線裝書的攤子前蹲了下來，隨手拿起一本封麵都快掉下來的《三俠五義》翻看著，心思卻全不在書上。
他的耳朵捕捉著周圍的各種聲音——攤販的叫賣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遠處傳來的幾聲鴿哨，
眼角的餘光則像探照燈一樣，警惕地掃視著來來往往的每一個人。
“戴狗皮帽子，天再熱也捂著。嘴裡離不開大旱菸杆子，吧嗒吧嗒抽個不停。最關鍵的一點，左手小拇指缺了一截……”
林副局長給出的這些特征，如同烙印一般，在他腦海裡反覆播放。
“這人來人往的，上哪兒找這麼個怪人去？”
許誌達心裡有點打鼓，但隨即又給自己鼓勁：“林副局長能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我，那是信任我！我許誌達說啥也得把這釘子給拔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日頭漸漸往頭頂上爬，鴿子市裡的空氣也愈發燥熱起來，
各種氣味——汗臭味、舊貨的黴味、塵土揚起來的嗆鼻味兒，還有遠處飄來的食物香氣，全都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鴿子市獨有的味道。
許誌達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心裡也開始有些焦躁。
這都快晃悠小一個鐘頭了，目標連個影兒都冇見著。
難道是情報有誤？還是今天那老小子壓根就冇來？
“沉住氣，林副局長說過，乾咱們這行，耐心比啥都重要。越是急，越容易出岔子。”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那股子躁動壓下去。
他又挪了幾個攤位，假模假樣地跟一個賣舊銅錢的攤主搭了兩句話，依舊冇什麼收穫。
就在他琢磨著是不是要去旁邊的茶水棚子，買碗大碗茶歇歇腳，順便換個角度觀察全域性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突然捕捉到了一個可疑的身影！
那人是從不遠處一個堆滿破舊桌椅板凳的舊傢俱攤位後麵繞出來的。
個子不高，身形有些佝僂，頭上赫然戴著一頂油膩得反光的狗皮帽子，帽簷壓得極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嘴裡果然叼著一個黃銅煙鍋頭、烏木煙桿的粗大旱菸袋，煙鍋裡的火星在一明一滅地閃爍著。
他走路的姿勢有些搖搖晃晃，眼神卻像鷹隼一樣，看似漫不經心地在四周攤位和人群中逡巡。
許誌達的心臟猛地“咯噔”一下，全身的汗毛似乎都豎了起來！
“是他嗎？會是他嗎？”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還差一個特征——左手小拇指！”
那個“狗皮帽”慢悠悠地踱到一個賣舊瓷器的攤位前，似乎對一個青花小碟子發生了興趣，
伸出左手，有些費力地將那小碟子托了起來，湊到眼前端詳。
就是這一伸手，許誌達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地釘在了那隻手上！
冇錯！絕對錯不了！
那人的左手，小拇指從根部齊齊斷掉，隻留下一個光禿禿、微微有些發紅的指根！
在拿起碟子的時候，那個殘缺的部位因為用力而顯得更加明顯！
就是他！狗皮帽！旱菸袋！斷指！全對上了！
許誌達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加速奔湧起來。
他強壓下心中的那股子找到目標的激動和興奮，冇有貿然上前。
他死死記住林副局長的叮囑：“找到目標後，先彆急著動手，一定要確認他是不是還有同夥，以及他們接頭的方式和地點，爭取人贓並獲！”
他裝作對旁邊一個賣舊鎖頭的攤子感興趣，不著痕跡地從那“狗皮帽”身邊走了過去，目光在那人被帽簷遮擋的臉上飛快地掠了一眼。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溝壑縱橫的臉，兩頰深深地陷了下去，一雙三角眼陰鷙而警惕，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狠厲和狡黠。
“這傢夥，一看就不是善茬！絕對是個老特務！”許誌達心裡暗自判斷。
他繼續往前走了十幾步，在一個賣舊軍裝、舊勞保用品的攤位前停了下來，拿起一件滿是油汙的勞保手套翻看著，
實際上卻利用攤位上掛著的幾件衣服作為掩護，用眼角的餘光死死地鎖定著那個“狗皮帽”的一舉一動。
“狗皮帽”在瓷器攤前磨蹭了半天，似乎冇找到合心意的東西，又晃晃悠悠地朝著一個賣舊鐘錶、舊收音機的攤子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會狀似無意地停下來，眼神看似隨意地掃過周遭的人群和攤位。
但許誌達憑藉著在公安學校學到的偵查技巧和林副局長平日裡的指點，敏銳地感覺到，
這老小子是在觀察環境，更像是在尋找他的接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