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局莊嚴肅穆的大門外,今天註定無法平靜。
“當!當!當!”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毫無節奏,像是在胡亂敲打著每一個路過之人的神經。
聲音的來源,是一個人。
一個看起來無比淒慘,無比狼狽的人。
許大茂。
他的一條腿打著厚厚的石膏,用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木棍撐著身體,另一隻手裡,則拎著一個破了邊的搪瓷洗臉盆,正用一把豁了口的鐵勺,一下一下,瘋狂地敲擊著。
他頭髮淩亂,臉上滿是汙垢和未乾的淚痕,那身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乾部服,此刻皺巴巴地套在身上,沾滿了灰塵,袖口還撕裂了一道大口子,看起來比街邊的乞丐還要落魄。
唯一與這副慘狀不符的,是他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充滿了怨毒,充滿了不顧一切的毀滅**。
他一邊敲,一邊用嘶啞的嗓子,拚儘全力地嘶吼。
“大家快來看啊!大家快來評評理啊!”
“工業局副局長劉偉,貪汙**,以權謀私!他就是個大蛀蟲!”
“他收受軋鋼廠李懷德的賄賂,打壓忠良,迫害無辜!我許大茂,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睡了李懷德給他送的女人,就在城東的巷子裡!他家裡藏著金條,床底下就是!我有人證!我有物證!”
他的吼聲,因為聲帶的撕裂而顯得格外尖利刺耳,像一把鈍刀子,颳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工業局是什麼地方?
這是整個京城工業係統的心臟,是權力的象征。
平時,普通人路過這裡,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生怕驚擾了裡麵的大人物。
可現在,竟然有人敢在這裡,指名道姓地狀告一位副局長!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一開始,路過的人們隻是投來好奇的目光,以為是哪裡來的瘋子。
但當他們聽清楚許大茂嘶吼的內容時,所有人的腳步都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原地。
人群,開始聚集。
從三三兩兩,到十幾個人,再到幾十上百人。
工業局門口寬闊的街道,很快就被圍得水泄不通。
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臉上寫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這人誰啊?膽子也太大了!敢在這裡鬨事?”
“聽聲音好像是軋鋼廠的那個放映員,叫許大茂的!前幾天不是剛提了副科長嗎?怎麼搞成這副德性了?”
“你還不知道?聽說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副科長被擼了,腿也被人打斷了,直接從廠裡給扔了出來!”
“我的天!真的假的?那他現在是……來告狀的?”
“告誰?劉副局長?我的老天爺,他這是不要命了啊!劉副局長可是李副廠長的後台,這事兒誰不知道?”
各種各樣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動。
每一個人的眼神裡,都充滿了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奮,以及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激烈衝突的期待。
工業局門口站崗的兩個警衛,早就懵了。
他們一開始還想上前驅趕,可許大茂就像一條瘋狗,誰靠近他就跟誰拚命。
他揮舞著手裡的木棍和破臉盆,嘶吼道:“彆過來!誰過來誰就是劉偉的同夥!你們想殺人滅口!”
他這副拚命的架勢,讓兩個警衛一時間也不敢輕舉妄動。
他們隻是兩個看大門的,可不想捲進這種神仙打架的事情裡去。
其中一個年輕的警衛,臉色煞白,急忙轉身跑進了傳達室,抓起電話,手忙腳亂地往保衛科撥去。
“喂!喂!保衛科嗎?出大事了!門口,門口有人鬨事!指名道姓告劉副局長!”
訊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在工業局這棟大樓內部,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
……
三樓,副局長辦公室。
劉偉正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龍井,愜意地靠在自己的大班椅上。
昨天李懷德那個蠢貨倒台的訊息,讓他心煩了一晚上。
但他並不算太擔心。
他和李懷德之間的聯絡,做得非常隱秘,自認為天衣無縫。
而且,他相信,那個姓林的年輕人,就算有些背景,手也伸不了這麼長,不可能動到他這個級彆。
一個軋鋼廠的保衛科長,就算再厲害,還能翻了天不成?
他抿了一口茶,感受著茶香在口中瀰漫開來,心情稍微舒暢了一些。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他的秘書張強,一臉驚惶地闖了進來,連門都忘了敲。
“劉……劉局!”張強的聲音都在發抖,額頭上全是冷汗,“不好了!出事了!”
劉偉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
他最討厭這種毛毛躁躁的樣子。
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慌什麼!天塌下來了?”
“比天塌下來還嚴重!”張強快步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百葉窗的縫隙,指著樓下,“您……您自己看!”
劉偉狐疑地站起身,走到窗邊,順著張強指的方向看去。
隻一眼,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樓下,那個如同瘋狗一樣撒潑打滾,敲著破臉盆嘶吼的人,他認識!
是許大茂!
李懷德特意帶來給他見過一次麵,那個點頭哈腰,滿臉諂媚的軋鋼廠放映員!
而他嘶吼的內容,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臟上!
“貪汙**!”
“收受賄賂!”
“藏著金條!”
“睡了女人!”
這些罪名,任何一條,都足以讓他萬劫不複!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從劉偉的腳底板,瞬間竄到了天靈蓋。
他不是傻子。
許大茂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為什麼敢指名道姓地攀咬自己?
答案隻有一個。
他背後有人!
而那個人的名字,幾乎是瞬間就浮現在了他的腦海裡。
林東!
那個住在南鑼鼓巷四合院,連周衛國部長都要恭敬對待的年輕人!
李懷德那個蠢貨,果然把所有事情都捅出去了!
那個妖怪,他的報複,根本冇有結束!
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李懷德,而是自己!
極度的恐懼,死死地抓住了他的心臟!
劉偉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他扶著窗台的手,在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
完了。
這次,真的完了。
他知道,當許大茂以這種方式出現在工業局門口的時候,他就已經輸了。
不管這些指控是真是假,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鬨出來,他的政治生命,就已經畫上了句號。
“還愣著乾什麼!”劉偉猛地轉過身,衝著嚇傻了的秘書張強咆哮起來,“打電話!給保衛科!給派出所!把他給我抓起來!讓他閉嘴!快!”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利扭曲。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立刻,馬上,讓許大茂那個該死的混蛋從自己眼前消失!
張強被他嚇得一個哆嗦,連滾帶爬地跑向電話。
而劉偉自己,也踉踉蹌蹌地回到辦公桌後,顫抖著手,想要拿起電話,向自己的靠山求救。
可他抓了兩次,那沉重的黑色話筒,都從他汗濕的手中滑落。
他絕望地發現,自己的手,已經抖得不聽使喚了。
……
工業局大門外。
許大茂的表演,還在繼續。
他已經徹底豁出去了。
林東和王振國給他畫下的大餅,以及對他前妻秦京茹的描述,徹底點燃了他心中所有的怨恨和求生的**。
他要活下去!
他要看著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羞辱他的人,一個個都跪在他麵前!
他要讓秦淮茹,秦京茹那對賤人,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而這一切的前提,就是完成那個妖怪交代的任務——咬死劉偉!
就在這時,大樓裡衝出來幾個穿著製服的保衛科乾事。
為首的,是一個一臉橫肉的科長。
他指著許大茂,厲聲喝道:“哪裡來的瘋子!敢在這裡胡說八道,我看你是活膩了!給我把他抓起來,堵上他的嘴!”
幾個乾事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許大茂見狀,眼中閃過一絲林東提前教給他的狡黠。
他非但冇跑,反而主動迎了上去,然後誇張地往地上一躺,四肢抽搐,口中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
“打人啦!工業局的官老爺要殺人滅口啦!”
“劉偉做賊心虛,派人來打我這個舉報人啦!”
“救命啊!還有冇有王法了啊!”
他這一招,讓那幾個保衛科的乾事頓時投鼠忌器,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不知所措。
他們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
圍觀的群眾,更是瞬間炸開了鍋。
“你看你看,心虛了!這是要動手了!”
“太黑了!簡直無法無天了!”
“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對舉報人動手,這背後得有多大的黑幕啊!”
輿論,徹底被點燃了。
那個保衛科長,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氣得渾身發抖,卻又毫無辦法。
他知道,今天這事,徹底鬨大了。
就在這片混亂之中,一陣急促的警笛聲由遠及近。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一輛警用三輪摩托車,停在了路邊。
兩個穿著警服的公安同誌跳下車,撥開人群,快步走了過來。
看到警察來了,保衛科長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迎上去。
“公安同誌,你們可算來了!這個瘋子,在這裡造謠誹謗,嚴重擾亂我們的正常辦公秩序,快把他帶走!”
為首的警察皺了皺眉,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撒潑的許大茂,又看了看周圍義憤填膺的群眾,心裡頓時明白,這事兒不簡單。
他走到許大茂麵前,沉聲道:“起來!跟我們去派出所走一趟!”
許大茂躺在地上,抬起頭,用一種看白癡的眼神看著他。
“去派出所?你們跟劉偉都是一夥的!想把我騙過去弄死?我告訴你們,冇門!”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疊紙,猛地向天上一揚。
“我所有的證據材料,都已經寄往市裡和更上麵的紀律部門了!你們今天就算打死我,也堵不住悠悠眾口!”
雪白的紙片,在空中紛紛揚揚地落下。
雖然上麵寫的什麼,冇人看得清。
但這一個動作,帶來的視覺衝擊力,卻是無與倫比的。
所有人都被他這破釜沉舟的決絕給震住了。
兩個警察也愣住了。
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棘手。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治安事件了,這已經上升到了政治層麵。
他們一個小小的派出所,根本處理不了。
就在現場陷入一種詭異的僵持時。
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人群的外圍。
車門開啟,一個穿著中山裝,麵容冷峻的中年男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冇有看任何人,隻是靜靜地看著工業局門口這出荒誕的鬨劇。
他的眼神,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卻又蘊含著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冇有人注意到他的到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還聚焦在許大茂和那兩個不知所措的警察身上。
中年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包煙,點上了一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地吐出。
青白的煙霧,在他麵前嫋嫋升起,模糊了他那張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
他隻是在等。
等這場戲,演到最**。
等所有該出場的人物,全部登場。
然後,再由他來,親手拉下這出大戲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