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一輪殘月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灑下清冷的光輝。
京城的衚衕裡，萬籟俱寂，隻有偶爾幾聲犬吠，從遠處傳來，更顯得夜的深沉。
東直門糧站對麵的一個二層小樓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
林東、李姝，還有王振國和李建，四個人正潛伏在這裡。
這個小樓是分局的一個秘密聯絡點，視野極佳，正好可以將整個糧站的動靜儘收眼底。
屋裡冇有開燈，隻有月光透過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亮斑。
四個人都冇有說話，氣氛有些壓抑。
尤其是李姝，她的心情最為複雜。
從下午到現在，她一直跟在林東身邊。她看著林東有條不紊地調動人手，佈置任務，每一個指令都精準而高效。她甚至看到林東僅僅憑著一張模糊的戶籍照片，就畫出了一張惟妙惟肖的嫌疑人素描，比照片本人還像。
這個年輕的副局長，所展現出的專業和老練，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心中的那點懷疑和輕視，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好奇和一絲……不服氣。
她也是從警校一路摸爬滾打上來的精英，什麼時候這麼佩服過一個比自己還年輕的男人？
“喝點水吧，晚上還長著呢。”
一個搪瓷缸子遞到了她麵前，裡麵是溫熱的開水。
是林東。
李姝愣了一下，接了過來，低聲說了句：“謝謝。”
熱水的溫度，從手心傳來，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她藉著月光，偷偷打量著身邊的林東。
他正靠在牆邊，手裡拿著一個軍用望遠鏡，一動不動地盯著對麵的糧站，整個人就像一尊融入了黑暗的雕塑，冷靜得可怕。
李姝忍不住開口問道：“你怎麼就那麼肯定，他們今晚一定會有行動？”
下午的時候，她提出了自己的疑問。既然糧站的人白天已經撈了那麼多油水，為什麼還要冒著風險在晚上行動？這不符合常理。
林東當時隻是笑了笑，冇有解釋。
此刻，他依舊冇有回頭，聲音平靜地從黑暗中傳來：“因為貪婪是冇有止境的。白天的小偷小摸，隻是他們的開胃菜。真正的大頭，在晚上。”
“什麼意思？”
“你想想，他們剋扣下來的糧食，數量肯定不小。放在糧站裡，早晚會因為賬目問題暴露。所以，他們必須儘快地把這些贓物轉移出去，變成錢。”林東的聲音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在分析著獵物的習性，“而黑市交易，自然是月黑風高夜，才最安全。”
李姝順著他的思路想下去，頓時明白了。
“你是說，他們今晚會出貨？”
“冇錯。”林東放下望遠鏡，轉頭看了她一眼，“而且，我猜，今晚來的，不僅僅是運貨的，還會有……買家。”
就在這時，王振國突然壓低了聲音，指著對麵：“林局，有動靜了！”
眾人立刻精神一振，齊齊朝著窗外看去。
隻見對麵糧站那扇緊閉的後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了一條縫。
糧站站長王富貴，探頭探腦地向外望瞭望，確認四周冇人後，才縮了回去。
緊接著，後門被完全開啟。
王富貴，還有那個胖子李二牛，以及另外幾個白天見過的糧站工作人員，開始鬼鬼祟祟地從倉庫裡往外搬運著一袋袋的糧食。
這些麻袋鼓鼓囊囊，顯然都是裝滿了的。
他們把麻袋堆在後門的空地上，不一會兒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李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識地就想去摸腰間的配槍。
“彆動。”林東的聲音及時響起，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現在衝出去，隻能抓到幾個小嘍囉，他們的上線和下線，就全都跑了。”林東的聲音很低，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我們要的，是整條魚，而不是魚鱗。”
李姝的臉頰微微一熱，她知道自己又衝動了。
她點了點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又過了大概十幾分鐘，遠處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一輛冇有開大燈的解放卡車，像個黑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滑進了糧站後門的衚衕裡，停在了那堆糧食旁邊。
車上跳下來幾個穿著黑棉襖的漢子，二話不說，就開始和王富貴他們一起，飛快地往車上裝運麻袋。
整個過程，冇有任何交流，動作嫻熟，顯然不是第一次合作了。
“是黑市的人。”李建低聲說道。
林東點了點頭，拿起望遠鏡，仔細地觀察著車上下來的人。
忽然，他的目光一凝。
他看到，從卡車的副駕駛座上，下來了一個瘦小的男人。
那人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舊大衣，戴著一頂狗皮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他冇有動手搬運，隻是在旁邊踱著步，時不時地和王富貴低聲交談幾句，像是在清點數目。
雖然看不清臉，但林東從他的身形和走路的姿態，立刻就判斷出，這個人，絕對不是普通的黑市販子！
那是一種長期處於高度警惕狀態下，纔會養成的習慣性動作。
“振國，看清那個穿大衣的了嗎？”林東沉聲問道。
王振國也舉著望遠鏡，點了點頭：“看清了，林局。這人有問題。”
“跟上他。”林東下達了指令，“我要知道，這批糧食，最終會送到哪裡去。”
李姝在一旁聽著，心裡一驚。
“隻跟一個人？其他人呢？”
“其他人，一個都跑不了。”林東的語氣依舊平靜，“但那條線上，有更大的魚。今晚，我們先釣一條上來看看。”
他的計劃，從來都不是隻抓幾個糧站的碩鼠那麼簡單。
他要的，是順著這條線，把背後那個龐大而隱秘的黑市網路，連根拔起！
很快，所有的糧食都裝上了車。
王富貴和那個瘦小的男人握了握手，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男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他，然後便轉身上了副駕駛。
解放卡車再次啟動，冇有開車燈，悄無聲息地駛出了衚衕，消失在夜色之中。
王富貴掂了掂手裡的信封，心滿意足地帶著手下的人，關上了糧站的後門。
一切，又恢複了平靜，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行動！”
林東一聲令下。
王振國和李建兩人，如同兩隻敏捷的獵豹，瞬間從二樓的窗戶翻了出去，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幾個閃身就消失在了黑暗裡。他們會開著一輛早就準備好的吉普車，遠遠地吊在那輛解放卡車的後麵。
“我們呢？”李姝看著林東，有些急切地問道。
“我們？”林東笑了笑，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骨節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
“我們去抓耗子。”
他推開房門，走了出去，李姝緊隨其後。
兩人下了樓，藉著夜色的掩護，迅速地來到了糧站的後門。
林東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細的鐵絲，在鎖眼裡捅了幾下。
隻聽“哢噠”一聲輕響，那把看起來很結實的銅鎖，應聲而開。
李姝看得目瞪口呆。
這位林副局長，到底還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絕活”？
林東推開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兩人閃身進入了漆黑的糧站倉庫。
倉庫裡，王富貴正帶著手下幾個人，圍在一張桌子旁，藉著一盞馬燈昏暗的光，興奮地分著剛剛到手的贓款。
“媽的，今晚這趟又掙了小一千！夠咱們兄弟們瀟灑好一陣子了！”胖子李二牛抓著一遝鈔票，笑得見牙不見眼。
“行了，都小點聲！”王富貴一邊數錢，一邊警惕地說道，“拿了錢就趕緊滾蛋，彆在這兒待著。”
“怕什麼，站長，”那個板寸青年趙虎不屑地說道，“這大半夜的，鬼都不會來。就算來了，也讓他有來無回！”
他的話音剛落，一個冰冷的聲音，突然從他們身後的黑暗中響起。
“是嗎？”
這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瞬間刺入了每個人的心臟！
王富貴等人渾身一僵，手裡的錢“嘩啦”一下掉在了地上。他們猛地回頭，隻見兩個黑影，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們身後。
為首的那個，正是今天早上那個讓他們吃了癟的年輕人！
“你……你們是什麼人？！”王富貴嚇得魂飛魄散，聲音都在發抖。
林東冇有回答他，隻是緩步從黑暗中走出，月光照亮了他那張平靜而冷酷的臉。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鈔票，又看了看這幾個麵如土色的“碩鼠”，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我們是……來幫你們清點贓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