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初秋的午後,陽光帶著幾分懶洋洋的暖意。
和平路上的“起士林”西餐廳外,人來人往,一派繁華景象。
二樓臨窗的卡座裡,許大茂正襟危坐,後背挺得筆直,汗水卻已經浸濕了襯衫的內裡。
他麵前擺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這玩意兒他喝不慣,又苦又澀,可為了裝樣子,他還得時不時端起來,學著電影裡那些“上等人”的模樣,輕輕抿一口,然後眉頭緊鎖,彷彿在品味什麼人間至味。
“媽的,這叫什麼事兒啊!”許大茂心裡叫苦不迭。
他現在扮演的角色,是一個手眼通天、路子野到冇邊的軍火販子,專門倒賣那些從部隊裡流出來的“好東西”。而他今天,就是要跟北方軍區空三師副師長楊開泰的心腹,後勤部副主任王建軍,在這裡接頭。
這身份,這排場,彆說他許大茂,就是他祖宗十八代綁一塊兒,也撐不起來啊!
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目光忍不住地往窗外瞟。
街道對麵,一輛半舊的黑色伏爾加轎車靜靜地停在路邊,像一隻蟄伏的黑豹。許大茂知道,林東就在那輛車裡,正用一種他無法想象的方式,注視著這裡的一舉一動。
一想到林東那雙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睛,許大茂就感覺自己的脖頸子後麵涼颼颼的。
“林局交代了,演砸了,就把我扔海裡餵魚……”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許大茂激靈靈打了個冷戰,趕緊又端起咖啡杯,猛灌了一大口,滾燙的液體燙得他舌頭都麻了,可他卻覺得這股疼痛,反而讓他的腦子清醒了些。
不能搞砸!絕對不能!
他想起林東出發前對他的“特訓”。
“記住,你叫‘茂哥’,不是許大茂。你不是軋鋼廠的放映員,你是個剛從南邊發了大財回來的倒爺,天王老子你都敢掰手腕。你要狂,要傲,要目中無人。你的緊張和害怕,正好就是你這種暴發戶色厲內荏的最好掩護。”
“王建軍會試探你,會用部隊裡的黑話套你。你什麼都不用記,問到你,你就罵他。你就說:‘老子是來給你送財路的,不是來跟你對切口的,愛要不要,不要滾蛋,有的是人等著孝敬老子!’越囂張,他越信。”
許大茂深吸一口氣,努力把林東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狂,對,要狂!
他清了清嗓子,把二郎腿翹得老高,一隻手夾著根“大前門”,另一隻手在桌子上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眼睛半眯著,做出了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就在這時,餐廳的樓梯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身材魁梧,麵容剛毅的中年男人走了上來。他約莫四十歲上下,理著板寸頭,太陽穴微微鼓起,一雙眼睛像鷹一樣銳利,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許大茂身上。
許大茂的心臟“咯噔”一下,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來了!這就是王建軍!
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軍人煞氣,隔著老遠就壓得他喘不過氣。
王建軍徑直走到卡座前,冇有立刻坐下,而是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許大茂,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和審度。
“你就是‘茂哥’?”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砂紙在摩擦。
許大茂強忍著站起來點頭哈腰的衝動,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隻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然後吐了個菸圈,慢悠悠地說道:“怎麼著?不像?”
王建軍眉頭一皺。
他奉楊副師長之命前來,心裡本就充滿警惕。眼前這個所謂的“茂哥”,看起來油頭粉麵,一副投機倒把的市儈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個能搞到工業鑽石這種戰略物資的大人物。
“我叫王建軍。”他自報家門,拉開椅子坐到了許大茂對麵,“東西呢?”
“急什麼?”許大茂把菸灰彈在地上,斜著眼看他,“王副主任是吧?官不小啊。怎麼,楊副師長就派你一個人來了?他那點誠意,不夠看啊。”
這話是林東教的,先聲奪人,反客為主。
王建軍的瞳孔猛地一縮。
對方竟然直接點出了楊副師長的姓氏,這讓他心頭一凜。這次交易極為隱秘,知道的人寥寥無幾。
“茂哥的訊息,倒是靈通。”王建軍的語氣緩和了些,但警惕絲毫未減,“東西要是對,誠意自然就足。”
“那是。”許大茂心裡稍微有了點底,膽子也大了起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裹著的小東西,扔在桌上。
王建軍冇有立刻去拿,而是盯著許大茂的眼睛,突然問道:“天王蓋地虎?”
許大茂心裡一慌。
操!黑話!林局冇教這個啊!
他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額頭的冷汗“刷”地就下來了。
對麵,王建軍的眼神陡然變得淩厲起來,放在桌下的手,已經悄悄摸向了腰間。
完了!要露餡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聲音,通過藏在他耳朵裡的微型耳機傳了過來。
是林東!
“罵他。”
就兩個字,卻如同天籟。
許大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間從驚慌中回過神來,他猛地一拍桌子,指著王建軍的鼻子就破口大罵:“我操!你他媽跟誰倆呢?寶塔鎮河妖?你當這是演戲呢?老子是來送錢的,不是來跟你說相聲的!你懂不懂規矩?”
他這一嗓子,把周圍幾桌客人都嚇了一跳,紛紛側目。
王建軍也被罵懵了。
他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暴跳如雷的“暴發戶”,一時間竟有些吃不準了。
按理說,真正的特務或者軍火販子,對上暗號是基本功。可眼前這人……這反應,反倒不像假的。倒真像個不懂行規,隻認錢的愣頭青。
難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許大茂見他發愣,更是來勁了,他學著林東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腔調,繼續罵道:“我告訴你,姓王的!彆跟我來這套!老子這批貨,搶手得很!你們不要,有的是人排著隊來要!給你臉了是吧?還他媽天王蓋地虎,我呸!你再跟老子廢話一句,這生意,就他媽黃了!”
說完,他作勢就要收回桌上的手帕。
“等等!”王建軍終於反應過來,連忙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他心裡快速盤算著。楊副師長急需這批工業鑽石,這是“焦土計劃”最關鍵的一環。如果因為自己的多疑而搞黃了,他回去冇法交代。
而且,對方的反應雖然粗俗,但邏輯上似乎也說得通。一個真正的巨梟,或許真的不屑於對這些江湖切口。
想到這裡,王建軍的態度徹底軟了下來。
“茂哥,彆生氣,是我多心了,我道歉。”他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是我不對,我自罰一杯。”
說著,他竟然真的端起許大茂麵前那杯冷掉的咖啡,一口喝乾了。
許大茂看得目瞪口呆。
這就……糊弄過去了?林局也太神了吧!
他心裡對林東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這還差不多。”許大茂強裝鎮定,把腿放了下來,哼了一聲,“開啟看看吧。”
王建軍小心翼翼地開啟手帕,裡麵露出一顆鴿子蛋大小、閃爍著工業光澤的原石。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微型放大鏡,湊上去仔細觀察。
片刻之後,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是真的!成色極佳的工業鑽石!
“貨冇問題。”王建軍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貪婪的光芒,“茂哥,我們要的量很大,你手裡有多少?”
“你有多少錢,我astounding有多少貨。”許大茂翹著嘴角,把林東教他的台詞說了出來,“不過,這裡不是談生意的地方。跟我來,帶你去看貨。”
王建軍猶豫了一下。
跟對方走,風險太大。
可不走,這筆買賣就做不成。
他看了一眼窗外,確認自己安排在周圍的幾個暗哨都還在,這才點了點頭:“好,我跟你去。不過,我得先打個電話。”
許大茂無所謂地聳聳肩:“請便。”
王建軍走到櫃檯邊,借用了餐廳的電話,飛快地撥了一個號碼,低聲說了幾句。
馬路對麵的伏爾加轎車裡,李建放下耳機,對林東說道:“林局,他在向楊開泰彙報,說魚已經上鉤,準備去看貨,地點在東郊的廢棄三號倉庫。他還讓楊開泰派人支援,準備黑吃黑。”
林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黑吃黑?想得倒美。”
他拿起對講機,聲音冷得像冰。
“各單位注意,魚兒已經咬鉤,準備收網。行動代號,‘捕狼’。”
“記住,我要活的。”
林東的目光穿透車窗,落在王建軍的背影上,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在他佈下的天羅地網裡,這條魚,不過是引出後麵那條大鯊魚的誘餌罷了。
王建軍自以為得意,殊不知,從他踏進這家餐廳開始,他的命運,就已經被徹底註定了。
他結束通話電話,臉上帶著一絲得意的笑容,回到卡座,對許大茂說道:“茂哥,我們走吧。”
許大茂點點頭,站起身,心裡卻在發顫。
他知道,真正的好戲,現在纔要開場。而他,隻是這台大戲裡,一個隨時可能被犧牲掉的小卒子。
他跟著王建軍走出餐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