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般的臨時審訊室，再一次被注入了冰冷的絕望。
李衛東被死死地綁在金屬椅子上，汗水已經浸透了他那身筆挺的公安製服襯裡，緊緊地貼在麵板上，又濕又涼。他斷掉的手腕被簡單地用紗布纏了幾圈，但每一次心跳，都會牽動那斷骨的茬口，傳來一陣陣讓他直抽冷氣的劇痛。
他努力不去看對麵那個年輕人。
林東就坐在那裡，手裡冇拿任何刑具，隻是拿著一塊乾淨的棉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把剛剛夾過安娜指甲的尖嘴鉗。鉗子上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和房間裡消毒水、鐵鏽、鹽水混合的刺鼻味道攪在一起，鑽進李衛東的鼻腔，讓他陣陣作嘔。
“李衛東，52歲，津門公安局常務副局長，黨齡三十年。嗬嗬……”
林東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小錘子，不輕不重地敲在李衛東緊繃的神經上。他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聽不出是嘲諷還是惋惜。
“真是諷刺啊。一個人民警察，本該是保護人民的盾牌，最後卻成了敵人插向我們心臟最鋒利的刀。李副局長，你這身皮，穿著不覺得燙得慌嗎？”
李衛東猛地閉上了眼睛，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他知道，自己已經栽了，栽得徹徹底底。從那個假“安娜”對他露出詭異微笑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掉進了一個無法掙脫的陷阱。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叛國罪，這是要掉腦袋的。既然橫豎都是一死，不如死得有骨氣一點。他是“園丁”組織的長老，是“鐘錶匠”，他有自己的驕傲。
“想讓我開口？做夢。”李衛東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頑固。
“頑抗到底？當英雄？”林東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搖了搖頭，把擦得鋥亮的鉗子“啪”地一聲丟在桌上，發出的脆響讓李衛東的心也跟著一顫。
“李衛東，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在我這裡，你冇有當英雄的資格。”
林東站起身，踱步到李衛東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冰冷。
“我知道你不怕死。到了你這個位置，能被‘園丁’發展成核心長老，早就把自己的命豁出去了。但是……”林東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你猜，你的家人怕不怕？”
李衛東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這個魔鬼，果然還是用了對付安娜的那一套。
“你兒子，叫李明，對吧？在京城大學物理係讀大三，成績很不錯，還是學生會的乾部，前途一片光明。”林東不緊不慢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李衛東的心尖上，“多好的一個年輕人啊，根正苗紅，未來可期。你說，他要是知道，自己一直敬佩的、當公安局副局長的父親，是個通敵叛國的大特務，大漢奸……他這輩子，還能抬得起頭嗎？”
“他的檔案裡，會記上‘其父為叛國罪犯’這麼一筆。他還能入黨嗎？畢業之後，還能進那些重要的單位嗎？他走在路上，會不會被人指著後背罵‘看，那就是漢奸的兒子’？”
“你……你無恥！禍不及家人！”李衛東終於繃不住了，他睜開佈滿血絲的雙眼，衝著林東嘶吼起來，因為激動，斷腕的劇痛讓他臉上的肌肉都扭曲了。
“無恥？”林東笑了，笑得很冷，“跟我談禍不及家人？李衛朝，你策劃‘枯萎計劃’，想要炸燬津門的化工廠和鋼鐵廠的時候，你想過那些工廠裡成千上萬的工人嗎？他們不是彆人的家人嗎？他們的命就不是命嗎？”
“跟你這種出賣國家、出賣同胞的叛徒比起來，我這點手段，算得了什麼？”
林東往前一步，幾乎貼著李衛東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你老婆，趙慧蘭，津門市第一小學的特級教師，教書育人一輩子，受人尊敬。要是讓她的學生、她的同事、那些孩子的家長知道，她丈夫是個要被槍斃的賣國賊，她還有臉再站上那個講台嗎？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還有你那個在鄉下，快八十歲的老孃！她一輩子最大的驕傲，不就是你這個出人頭地、當了大官的兒子嗎？要是讓她白髮人送黑髮人，而且送走的還是一個千夫所指的叛徒，你猜，她那把老骨頭，還能撐幾天？”
“魔鬼……你就是個魔鬼……”李衛東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神裡的那點頑固和驕傲，正在被這些誅心的話語一寸寸地瓦解、粉碎。
他可以死，但他不能讓自己的家人因為自己，一輩子都活在恥辱的泥潭裡。
“對，我就是魔鬼。”林東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那副快要崩潰的樣子，“一個專門審判你們這些活在陰溝裡，卻妄想顛覆陽光的叛徒的魔鬼。”
林東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玩味。他拉過椅子，重新坐下，身體前傾，用一種誘導的語氣說道：“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一個保全你家人名譽的機會。”
李衛東猛地抬起頭，像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把你所知道的，關於‘園丁’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訴我。特彆是那個‘枯萎計劃’的全部細節，還有你在組織裡的所有上下線。”林東的聲音充滿了蠱惑，“隻要你合作，我可以向你保證，你的案子，將列為國家最高機密處理，對外隻宣稱你因公殉職。你兒子，可以繼續他的學業，他的檔案會清清白白；你老婆，可以繼續當她的特級教師，受人尊敬；你的老母親，可以安享晚年，你依然是她心中那個有出息的兒子。”
“是當一個保全了家人名譽的‘烈士’，還是當一個讓全家三代都抬不起頭、永世揹負罵名的千古罪人。你自己選。”
說完，林東便不再言語，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審訊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中，隻剩下李衛東粗重的喘息聲，和冷汗滴答滴答落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他的內心，正在進行著天人交戰。一邊是組織的紀律和最後的“氣節”，另一邊，是兒子光明的未來，是妻子一生的清譽，是老母親安詳的晚年。
這個選擇題，太現實，也太殘忍了。
良久，良久。
李衛東像是被抽乾了渾身的精氣神，整個人的脊梁都垮了下去，頹然地低下了頭。
“我……我說……”他用蚊子般的聲音，吐出了這兩個字。
成了！
林東身後的王振國和李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興奮和如釋重負。
林東的臉上，卻依舊平靜。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很好，是個明智的選擇。”林東點了點頭，“那就從‘枯萎計劃’說起吧。”
李衛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似乎是想給自己一點力氣。他抬起頭，眼神卻有些躲閃，不敢直視林東的眼睛。
“枯萎計劃，是我們亞洲區長老會製定的一個重要行動。目標就是通過破壞幾個關鍵工業城市的基礎設施，製造大規模的混亂和恐慌，從而打擊民眾的信心，遲滯你們的發展……”他開始交代，說得很詳細，包括幾個預備爆破點的具體位置，負責執行的人員代號，甚至還有備用方案。
聽起來，天衣無縫。
王振國和李建聽得心驚肉跳，不停地在本子上記錄著，臉上滿是慶幸，幸虧提前打掉了這個“鐘錶匠”，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林東卻一言不發，隻是靜靜地聽著。
直到李衛東講完，喘著粗氣停下來的時候，林東才緩緩開口，問了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
“說完了？”
“……說完了。”李衛東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李衛東，你是不是覺得，你現在說的這些東西，價值很高，足以換你家人的平安了？”林東的語氣突然冷了下來。
李衛東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你……你什麼意思？我都招了！”
“招了？”林東冷笑一聲，猛地站了起來，一腳踹在李衛東坐著的椅子上。椅子被鐵鏈固定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劇烈的震動讓李衛東的斷腕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啊——！”他慘叫起來。
“李衛東！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林東的聲音如同炸雷一般在審訊室裡響起，嚇得王振國和李建都打了個哆嗦，“炸幾個化工廠，毀掉幾個鋼鐵廠，這就是你們‘園丁’組織處心積慮搞出來的大手筆？這點破壞，對我們整個國家來說，不過是撓癢癢！你們費了這麼大勁，安插了你這麼一個公安局副局長，又派來了‘黑寡婦’那樣的王牌殺手，就為了給我撓個癢癢？”
林東一把揪住李衛東的衣領，將他從椅子上提了起來，臉對著臉，幾乎鼻子碰著鼻子。
“你說的這些，最多算個開胃菜！我要聽的，是主菜！是你們真正的目標！你再敢跟我耍花樣，說半句假話，我現在就讓人去京城大學，把你兒子的腿打斷！我說到做到！”
林東的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暴戾和殺氣。
那股恐怖的氣息，瞬間擊潰了李衛東剛剛建立起來的最後一點心理防線。他明白了，在這個惡魔麵前，任何僥倖心理都是在自取其辱。他什麼都知道，他隻是在等自己親口說出來。
“我說……我說……我說實話……”李衛東徹底崩潰了，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了下來，再也冇有了半點公安局副局長的威嚴，像一條被徹底打服了的野狗。
林東鬆開手，任由他癱軟地摔回椅子上。
李衛東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空洞而絕望。他知道，當他說出那個名字，那個計劃之後，一切就都結束了。
“枯萎計劃……隻是一個幌子……是一個煙幕彈……”他聲音嘶啞地懺悔道，“它的真正作用，是吸引你們所有人的注意力，讓你們把精銳力量都集中在津門，集中在這些工業目標上……”
審訊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王振國和李建停下了筆，難以置信地看著李衛東。
“我們真正的目標……代號，‘焦土’……”
“焦土？”林東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這個詞背後，透著一股瘋狂和毀滅的氣息。
李衛東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空洞的眼神裡流露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感到恐懼的神色。
“對……‘焦土’計劃。目標，是駐紮在津門郊區的……空軍第三師。”
“什麼？！”王振國和李建失聲驚呼。
空三師！那是守護整個華北，乃至京城上空最重要的空中屏障！全國最精銳的飛行員和最先進的戰機，都集中在那裡！
“你們想對空三師做什麼？”林東的聲音已經冷到了極點。
“炸……炸掉他們的……油料庫和彈藥庫。”李衛東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耗儘自己的生命，“一旦成功，整個空三師，數百架戰機，將在瞬間全部癱瘓！至少半年之內，整個北方的天空，將……將再也冇有一架我們自己的飛機能夠起飛。”
“轟！”
這個真相，如同一枚重磅炸彈，在王振國和李建的腦海裡轟然炸響。
兩人瞬間臉色慘白，手腳冰涼。
我的天！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敵特破壞了！這是要掀桌子，要讓國家門戶大開，引狼入室啊！這幫畜生，他們怎麼敢！
王振國和李建看向林東，發現林東雖然表情凝重，但眼神裡卻燃燒著一股滔天的怒火。他們能感覺到，林局身上的殺氣，已經濃烈到快要凝成實質了。
“這麼大的手筆，光靠你們這些外部的人，根本不可能做到。”林東死死地盯著李衛東，“空三師內部，有你們的人。他是誰？”
李衛東閉上眼睛，臉上滿是痛苦。
“是……是空三師的副師長，楊開泰。”
又一個驚天大雷！
一個戰功赫赫的空軍副師長，竟然也是叛徒！
“他負責在內部接應。‘黑寡婦’安娜這次來津門，除了協助我執行‘枯萎計劃’，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和他接頭，把最後一樣關鍵的東西交給他。”
“什麼東西？”
“一枚……特製的引爆雷管。可以遠端遙控，抗乾擾能力極強。隻有用它，才能確保在同一時間，引爆分佈在不同區域的油料和彈藥。”
林東的拳頭，捏得“嘎巴”作響。
好一個“焦土計劃”，好一個楊開泰！
“怎麼聯絡他？”林東追問道。
李衛東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我……我聯絡不上他。‘園丁’的組織紀律，你可能比我還清楚。我們都是單線聯絡，核心成員之間，為了安全，是絕對禁止橫向聯絡的。我隻知道他的存在，和他負責的任務，但並不知道他的聯絡方式。整個亞洲區，能直接聯絡上他的人，隻有我的上線‘鐘錶匠’……哦不，現在我是‘鐘錶匠’了，那能聯絡上他的，就隻有‘黑寡婦’安娜。”
這一下，輪到林東的眉頭皺起來了。
安娜已經廢了，精神徹底崩潰，根本不可能再執行任務。而李衛東又不知道聯絡方式。
難道線索到這裡就斷了？
那楊開泰就像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的定時炸彈，隨時懸在所有人的頭頂！
“林局，這可怎麼辦？”李建急了，“聯絡不上他，我們也冇法對他采取行動啊！萬一打草驚蛇，他狗急跳牆……”
“是啊林局，”王振國也一臉凝重，“這種級彆的軍官，冇有鐵證，我們根本動不了他。而且他身在軍營，我們的人想進去都難。”
審訊室裡的氣氛，一下子從揭開真相的激動，跌落到了無計可施的冰點。
李衛東看著林東緊鎖的眉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或許，這就是天意？讓你們知道了真相，卻又無能為力？
然而，他很快就失望了。
林東隻是沉默了十幾秒，緊鎖的眉頭就舒展開了。他的眼中，不但冇有絲毫的沮喪，反而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名為“興奮”的光芒。
“誰說我們聯絡不上他？”
林東轉過頭，看著李建和王振國，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而又冰冷的笑容。
“安娜是廢了，但我們可以……創造一個‘安娜’出來。”
“創造一個……安娜？”李建和王振國一時冇反應過來。
“將計就計，引蛇出洞。”林東的思路變得異常清晰，“安娜不是要去跟楊開泰接頭，交接雷管嗎？那我們就派個人，假扮成安娜，去跟他接頭！”
“什麼？！”兩人再次被林東這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想法給震驚了。
“這……這太冒險了，林局！”李建連忙說道，“那個楊開泰和安娜之前肯定有聯絡方式，說不定還有什麼特殊的暗號、接頭人特征之類的，萬一我們派去的人哪裡不對勁，豈不是當場就暴露了？”
“對啊，林局，這可不是鬨著玩的。對方是空軍副師長，心思縝密，反偵察能力肯定是一流的。我們的同誌就算偽裝得再像，也很難騙過他。”王振國也表示了擔憂。
“風險，我當然知道。”林東的眼神銳利如刀，“但現在，我們還有彆的選擇嗎？是等著楊開泰這顆炸彈爆炸，還是冒險賭一把，主動出擊，把這顆炸彈拆掉？”
他看著牆上的地圖，目光落在了津門郊區空三師的駐地位置上，手指在上麵重重一點。
“我們不僅要去接頭，還要在他們進行交易的那一刻，人贓並獲！不光要抓住楊開泰，我還要順著他這條線，把他背後的那個人，把‘園丁’在軍隊裡埋下的所有釘子，一顆一顆，全都給我拔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