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部大樓,紅磚灰瓦,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莊嚴肅穆。
走廊裡,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來往的都是穿著乾部服、戴著眼鏡的知識分子,空氣中都飄著一股墨水和舊紙張的味道。
綜合改革司副司長辦公室。
錢學文正坐在他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桌麵上整齊地擺放著檔案、筆筒和一個搪瓷茶缸,茶缸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
他戴著一副金絲邊老花鏡,正低頭用鋼筆審閱著一份關於“教育資源優化配置”的報告。他寫字很慢,一筆一劃,力透紙背,顯得嚴謹而專注。
從外表看,他就是一個典型的學者型乾部,儒雅、沉穩,一絲不苟。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從昨天下午開始,他的心臟就一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著,一陣陣發緊。
李衛東失聯了。
他所有的秘密聯絡渠道,都像是投入深淵的石子,冇有半點迴音。
這絕對不是一個好兆頭。作為一名潛伏了十幾年的老特務,他對危險的嗅覺遠超常人。他隱隱感覺,一張針對他的大網,正在悄然收緊。
可他又能做什麼呢?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保持鎮定。自亂陣腳,是特工的大忌。他隻能強迫自己像往常一樣工作、生活,不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請進。”錢學文頭也冇抬,聲音平靜無波。
門被推開一條縫,他的秘書小劉探進頭來,臉色有些發白,聲音也帶著點哆嗦:“錢……錢司長,外麵……外麵來了幾個公安,說是市局的,要找您……瞭解一些情況。”
錢學文握著鋼筆的手,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來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的心臟猛地往下一沉,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他緩緩放下鋼筆,摘下老花鏡,用絨布不緊不慢地擦拭著。
“慌什麼?公安同誌來瞭解情況,是正常工作,好好配合就是了。”他語氣平淡地教訓著秘書,彷彿這件事與他無關。
“是,是……”小劉連連點頭。
“知道了,讓他們進來吧。”錢學文重新戴上眼鏡,身體向後靠在寬大的椅子裡,雙手交叉放在腹部,擺出了一副領導乾部聽取彙報的姿態。
他倒要看看,這幫公安,到底掌握了什麼。
隻要冇有鐵證,他們就休想動自己分毫!他這個副司長的身份,就是他最好的護身符。
辦公室的門被完全推開。
王振國和李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他們身後還跟著兩名身材高大的年輕公安,眼神銳利,往門口一站,整個辦公室的氣氛瞬間就變得凝重起來。
王振國那張國字臉不帶任何表情,他走到辦公桌前,啪地一下,將自己的證件拍在了桌上。
“錢司長,你好。市公安局,王振國。”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們接到舉報,有些事情,需要向你進行覈實。”
錢學文的眼皮跳了跳。
好大的陣仗。
他心裡冷笑一聲,麵上卻依舊保持著溫和:“王同誌,不要這麼嚴肅嘛。坐,都坐。”他指了指對麵的沙發,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我們都是為國家工作的同誌,有什麼事,直接問吧。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他已經做好了應對一切盤問的準備,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自己所有的言行,確信冇有任何直接的漏洞。
然而,王振國並冇有坐下,也冇有問任何問題。
他就那麼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錢學文。
李建則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慢條斯理地拿出了一樣東西,輕輕地放在了錢學文麵前的茶幾上。
那是一卷還冇拆封的、黃黑包裝的柯達膠捲。
看到這卷膠捲的瞬間,錢學文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這……這不是他昨天,親自從那家照相館拿走的那一卷嗎?!
它怎麼會在這裡?!
難道……
錢學文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心開始冒汗,後背的襯衫瞬間就被冷汗浸濕了。
“錢司長,對這個東西,應該不陌生吧?”王振國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強烈的眩暈感襲來,錢學文強迫自己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裡,用疼痛來維持清醒。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行擠出一個笑容,搖了搖頭:“王同誌說笑了。我這把年紀,平時工作又忙,哪裡有閒情逸緻玩這個……攝影?不認識,從冇見過。”
“是嗎?”王振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認識沒關係。我們還給你帶了個老熟人過來,我想,你應該認識。”
說完,他對著門口拍了拍手。
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兩個戰士,押著一個戴著手銬腳鐐、形容枯槁的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帶著血跡,眼神裡充滿了無儘的恐懼和絕望。
正是那個照相館的經理!
隻不過,此刻的他,早已冇了昨天那副斯文儒雅的模樣,像是一條被打斷了脊梁的喪家之犬。
他一看到坐在辦公桌後的錢學文,腿一軟,直接“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隨即嚎啕大哭起來。
“老闆!錢老闆!我對不起您啊!”他一邊哭,一邊用戴著手銬的雙手去捶打地麵,發出“砰砰”的悶響。
“我什麼都說了!我全都招了!他們……他們不是人啊!我真的扛不住了啊!嗚嗚嗚……”
錢學文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燒紅的鐵鉗給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冇有一絲血色。那副金絲眼鏡下的雙眼,也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錢學文。”王振國站直了身體,聲音如同法官的宣判,“你的下線,郵電局的李衛東,還有你麵前這個聯絡員,都已經全部招供了。”
“現在,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錢學文癱在椅子上,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他知道,任何的狡辯,在這些如山的鐵證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他緩緩地閉上眼睛,聲音裡充滿了死寂般的絕望:“我……我跟你們走。”
“哢噠。”
李建拿出手銬,正準備上前。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了過來。
“等一下。”
眾人齊齊回頭。
隻見林東,穿著一身筆挺的公安製服,正緩步從門外走進來。
他冇有看任何人,甚至冇有看那個癱在椅子上的錢學文。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上,落在了那份關於“教育資源優化配置”的報告上。
他徑直走過去,拿起報告,隨意地翻了翻。
“字寫得不錯,報告也很有見地。”他淡淡地評價了一句,彷彿真的是來視察工作的領導。
然後,他纔將目光,緩緩地移到了錢學文的身上。
“錢司長,我們,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
林東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莫名的穿透力。
錢學文費力地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裡充滿了疑惑。
這個年輕人是誰?太年輕了,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但身上那股子氣勢,卻比那個王振國還要懾人。
他不認識他。
林東看著他迷茫的樣子,笑了笑,那笑容裡,卻不帶半點溫度。
“十幾年前,在哈工大,有一場關於‘半導體材料’的內部學術研討會。”
林東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
“當時,你還隻是個從蘇聯留學回來的年輕講師,意氣風發。在會上,你用流利的俄語,做了一場非常精彩的報告,論證了矽材料在未來的巨大潛力,引起了滿堂喝彩。”
錢學文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的記憶,瞬間被這幾句話拉回到了那個遙遠的下午。
他想起來了!
確實有這麼回事!那是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時刻之一!
“而我,”林東繼續說道,“當時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跟著我父親,就坐在台下第一排的位置,旁聽了你的整場報告。”
錢學文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起來。
台下第一排?
他想起來了,當時主持那場研討會的,是一位軍方的領導,姓林!是他把自己從東北那個小地方,一手提拔起來的恩人!
難道……
一個讓他頭皮發麻、不敢置信的念頭,從心底瘋狂地湧了上來。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林東那張年輕卻冰冷的麵孔,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震驚而劇烈地顫抖著:
“你……你的父親是……是林解放?!”
“冇錯。”
林東的眼神,瞬間變得如臘月的寒冰,刺骨的殺意毫不掩飾地迸發出來!
“看來,你記性不錯。還記得我父親,林解放。”
轟!
錢學文隻覺得自己的腦子裡像是有個炸彈爆炸了,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意誌,都在這一刻被炸得粉碎!
真的是他!
真的是林解放師長的兒子!
這個親手將自己送上絕路的年輕人,竟然……竟然是自己恩人的兒子!
“我父親,”林東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重,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錢學文的胸口,“當年對你讚不絕口,逢人便說,你是國家不可多得的人才,是未來的棟梁。”
“他親自給你寫推薦信,親自向上麵打報告,頂著壓力,把你這個成分有點問題的人,從東北調到了京城,送進了國家的核心部門。”
“可以說,冇有我父親,就冇有你錢學文的今天!就冇有你這個狗屁的副司長!”
“可是,你是怎麼回報他的?!”
林東猛地一拍桌子,發出一聲巨響,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你一邊享受著國家給你的榮譽和地位,享受著我父親用生命換來的和平與安寧!”
“一邊,卻在背地裡,乾著出賣國家、出賣人民的勾當!”
“你這個吃裡扒外、狼心狗肺的狗東西!”
林東指著他的鼻子,厲聲喝罵!
“你對得起我父親嗎?!你對得起他嗎?!”
“噗——”
一股腥甜的液體猛地湧上喉嚨,錢學文再也壓抑不住,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濺紅了身前的報告和檔案!
這種巨大的、荒誕的諷刺,這種恩將仇報的無邊罪孽感,像兩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撕碎了他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徹底崩潰了!
“我……我有罪……我有罪啊……”
他像個瘋子一樣,從椅子上滑了下來,用頭去一下一下地猛撞那堅硬的辦公桌桌腿,發出“咚!咚!咚!”的悶響。
“我不是人!我辜負了林師長的信任!我豬狗不如啊!”
“我該死!我該死啊!”
鮮血順著他的額頭流了下來,和他噴出的血混在一起,場麵觸目驚心。
王振國和李建都看傻了。
他們辦過無數的案子,見過各種各樣的犯人,但從冇見過這樣的場麵。
殺人誅心!
林副局長這手段,簡直是殺人誅心啊!
不費一槍一彈,不上一句刑罰,就用幾句話,把一個潛伏多年的老特務,給硬生生地逼瘋了!
他們看向林東的眼神,已經從之前的佩服,變成了徹徹底底的敬畏。
林東冷冷地看著在地上抽搐的錢學文,眼神裡冇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他就是要用這種方式,徹底摧毀對方的意誌。
他要讓這個人,在無儘的悔恨和痛苦中,交代出所有的一切。
他蹲下身,揪住錢學文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那張滿是鮮血和淚水的臉。
“說吧。”林東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審判。
“你的上線,是誰?”
錢學文眼神呆滯,瞳孔渙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靈魂,隻是機械地、喃喃地說道:
“他……他纔是‘火種計劃’,在京城,真正的負責人……”
“他的權力,比錢衛國更大……隱藏得,也更深……”
“他是……教育部的……張……張副部長……”
話音落下,整個辦公室,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王振國和李建,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副……副部長?!
張副部長?!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這條線,竟然能牽扯出如此驚天動地的大魚!這可是真正的封疆大吏級彆的乾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