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沉,鉛灰色的天幕下,細碎的雪花還在簌簌落著。
陳向陽攏了攏衣襟,快步朝著樓上李副廠長家走去。
李副廠長家在三樓,是廠裡特意分配的三居室帶陽台的戶型。
在這幾千人的軋鋼廠裡,那可是頂頂體麵的住處,尋常車間主任都摸不著邊。
踩著樓梯往上走,雪粒子被夜風卷著,偶爾從樓梯間的玻璃窗縫裏鑽進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到了三樓,陳向陽抬手敲了敲那扇刷著棗紅色油漆的厚實木門。
沒等片刻,門就從裏麵拉開了。開門的正是李副廠長。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毛料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的白髮都打理得整整齊齊。
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向陽來啦?快進來,外頭雪大。”
李副廠長側身讓他進門,鼻子不經意地嗅了嗅,空氣裡除了雪後的寒氣,還隱隱飄著一絲淡淡的皂角香混著點脂粉氣——
那是王慧身上的味道,他和王慧是老熟人了,畢竟王慧是他媳婦的閨中密友,常來家裏串門。
李副廠長是什麼人?
那是在幾千人的軋鋼廠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的人精,心裏跟明鏡似的,臉上卻半點不露,隻熱情地招呼著。
陳向陽踏進屋裏,一股暖融融的熱氣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他抬眼打量著屋裏的擺設,完完全全是大廠副廠長家的氣派模樣。
客廳足有二十來平,地麵鋪著淺灰色的水泥花磚,擦得能映出人影。
靠牆擺著一個深棕色的大立櫃,是實打實的東北紅鬆打造。
櫃門上的黃銅拉手擦得鋥亮,映著屋裏的燈光。
櫃頂還擺著一對景德鎮產的白瓷花瓶,瓶裡插著幾枝風乾的麥穗,透著股子豐收的喜慶。
立櫃對麵,是一張鋪著厚絨桌布的八仙桌,桌布是深藍色的,上麵綉著“艱苦奮鬥”四個紅字。
桌子兩旁擺著四把帶軟墊的實木椅子,椅背上纏著淺灰色的布條,既防磨又顯整潔。
牆上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一幅鑲著實木鏡框的偉人畫像,畫像兩邊是紅彤彤的語錄條幅,字跡工整有力。
畫像下方,掛著一個沉甸甸的銅芯掛鐘,鐘擺慢悠悠地左右晃動著。
發出“滴答滴答”的沉穩聲響,在這安靜的冬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客廳靠窗的位置,還擺著一張三屜桌,桌上放著一盞帶玻璃罩的枱燈。
旁邊堆著幾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論持久戰》。
還有一個印著“獎”字的搪瓷缸子,那是李副廠長去年評上先進工作者得的。
屋子的角落裏,生著一個鋥亮的鑄鐵煤爐,爐火燒得正旺。
橘紅色的火苗舔著爐壁,爐口上坐著一個大號的鋁製水壺。
壺蓋正被裏麵的熱氣頂得輕輕作響,氤氳的水汽裊裊升起,帶著一股子淡淡的煤煙味,卻讓人覺得格外踏實。
旁邊還挨著一個鐵皮做的暖氣管子,沿著牆角一直通到裏屋。
這可是廠裡特批給幾位廠領導的福利,尋常人家想都別想。
“李廠,我來找您彙報工作了。”
陳向陽臉上堆著親熱的笑,語氣恭敬又不失熟絡,目光飛快地掃過屋裏的擺設。
心裏暗暗咂舌,到底是大廠的副廠長,這住處就是不一樣。
李副廠長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向陽啊,隨便坐,別拘束。你嫂子帶著閨女回孃家了,今晚就咱爺倆嘮嘮。”
說著,李副廠長就轉身要去桌邊的暖水瓶那裏倒水。
那暖水瓶是上海產的,外殼是印著牡丹花的鐵皮,看著就洋氣。
陳向陽眼疾手快,連忙上前一步,接過他手裏的暖水瓶,笑道:
“李廠,您坐著歇著,這點小事哪能勞煩您,我自己來就行。”
他先給李副廠長麵前的搪瓷缸子倒滿了熱水,那缸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紅字。
杯口已經磨出了一圈淺淺的白印,卻洗得乾乾淨淨。
隨後才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湊到鼻尖聞了聞,又輕輕抿了一口。
其實陳向陽哪裏懂什麼茶道,但此刻他卻咂咂嘴,臉上露出一副回味無窮的模樣,連聲贊道:
“好茶!真是好茶!清香撲鼻,喝到嘴裏還有股子回甘,餘味悠長,比我喝過的那些茶強多了!”
李副廠長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擺擺手道:
“嗨,什麼好茶,就是朋友從南方捎來的一點龍井,不值什麼錢。
你要是喜歡,我這還有不少,待會走的時候帶一盒去,嘗嘗鮮。”
“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陳向陽立刻順坡下驢,笑得眉眼彎彎,心裏清楚,領導肯送東西,那是拿他當自己人了,這比說多少好話都管用。
兩人挨著八仙桌坐下,煤爐裡的火苗劈啪作響,暖氣管子微微發燙,暖得人渾身舒坦。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廠裡的工作,從鍊鋼車間的高爐產量,說到採購科的鐵礦砂調配,又聊到年後廠裡要上新的軋鋼生產線。
李副廠長話裡話外都在暗示,年後廠裡考慮給陳向陽加加擔子。
採購科副科長的位置,怕是要往上升一升,管的事更多,手裏的權也更重。
陳向陽心裏跟吃了蜜似的,臉上卻擺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懇切:
“李廠,您放心,我陳向陽永遠是您的兵!您指哪,我就打哪,絕不含糊!
往後廠裡的事,您但凡有吩咐,我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含糊!”
這一番表忠心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李副廠長聽得連連點頭,看陳向陽的眼神越發滿意。
心裏暗道這小子機靈,比那些悶葫蘆強多了。
又聊了半個多小時,陳向陽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時針已經指向了八點,便起身笑道:
“李廠,時間不早了,我就不耽誤您休息了。改明兒我再過來陪您嘮,順便跟您學學經驗。”
說著,他從隨身帶來的布包裡,掏出一個四四方方的小木盒子,放在八仙桌上,推到李副廠長麵前。
他壓低了聲音笑道:“一點土特產,不值錢,您嘗嘗鮮。”
李副廠長瞥了一眼那盒子,心裏跟明鏡似的,卻假意推辭了兩句:“你小子,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
見陳向陽態度堅決,也就笑著收下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起身送陳向陽到門口,陳向陽連忙擺手:“李廠,您留步,外麵雪大,別凍著。”
看著陳向陽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李副廠長才轉身回了屋,反手關上了門,還仔細地落了門閂。
他快步走到八仙桌前,拿起那個小木盒子,手指有些迫不及待地摩挲著盒麵的木紋。
陳向陽這小子,一向大方,想必這次的“土特產”,定不會讓他失望。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盒子,昏黃的枱燈燈光下,兩根黃澄澄、沉甸甸的“大黃魚”赫然躺在裏麵。
金條上的紋路清晰可見,金光燦燦的,晃得人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李副廠長倒吸一口涼氣,隨即樂得合不攏嘴,臉上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起。
他拿起一根金條,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手感讓他心裏美滋滋的。
他走到立櫃前,開啟最下麵的抽屜,裏麵還放著幾瓶沒開封的好酒,都是別人送的。
他把金條小心翼翼地放在抽屜最深處,又仔細地鎖好,這才鬆了口氣,心裏暗暗想:
這陳向陽,真是個懂事的,這採購科科長的位置,沒白給他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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