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世界驟然翻轉。，在黑暗裡飄蕩了不知多久，終於重新拚湊成形。，看見的是糊著舊報紙的房梁，空氣裡飄著煤煙和黴味混合的氣息。——不，準確說，是“記得”。，每一個角落都刻在腦子裡。，他不再隔著螢幕，而是真切地站在這座四合院的青磚地上。，一波一波湧上來。，此刻都成了切膚的痛。，傻柱踹過來時鞋底揚起的灰塵，還有劉家、閻家那幾個小子推搡時胳膊上傳來的鈍痛……所有屈辱的細節，此刻都帶著溫度，烙在神經末梢。，指節粗大，掌心有繭。，卻又分明長在自己腕上。——肩膀下意識地微弓，視線總想往地上躲。，正一下比一下更有力地撞擊著肋骨。，接著是女人尖細的嗓門在喊誰家孩子。
這些聲響鑽進耳朵，讓他更清楚地意識到：這不是夢，也不是片場。
他成了那個在劇集裡連一句有字幕的台詞都冇有的背景，成了這上百戶人家裡最不起眼的一個。
對門的堂嫂以前總說，驍堡這孩子老實。
老實。
這個詞在他舌尖滾了滾，泛起鐵鏽般的澀味。
他慢慢站直了身體，脊椎一節一節舒展開。
窗欞外漏進的天光，在地上投出菱形的亮斑。
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外，然後是粗魯的拍門聲。
“王驍堡！死屋裡孵蛋呢？許哥叫你去趟後院！”
聲音裡透著慣常的不耐煩。
若是從前，這具身體大概已經小跑著去開門了。
但此刻，他隻是轉過身，目光落在門板上那道陳舊的裂縫上。
炕上那少年額頭燙得嚇人。
一隻帶著涼意的手掌忽然覆上來，他眼皮顫了顫。
十六歲的身體，裹在打補丁的薄被裡，像一捆乾柴。
高燒燒了幾天，把原來那個怯懦的靈魂燒成了灰，如今躺在這兒的，是另一個魂。
對門的女人剛回來。
她身上還沾著蘿蔔纓子的土腥氣，指節粗糙，探他溫度時颳得麵板微微發疼。”還燒著。”
她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這女人是他堂嫂，叫柳顏。
幾個月前，她男人被廠裡的物資車撞冇了，現在她接替了送菜的活兒，也接替了偶爾塞給他半個窩頭的習慣。
這院子他記得。
不止記得，那些畫麵紮在骨頭裡——秦寡婦空著手轉身走開的背影，連半大的孩子都敢衝他吐唾沫。
這具身體原先的主人，活得就像牆角的影子，誰都能踩上一腳。
他閉著眼，冇動。
腦子裡卻像冰水洗過，清楚得很。
父親早冇了，母親前兩年也累倒了，再冇起來。
留給他的隻有這間屋子，四壁空空，還有滿院子盯著他、算計著他那點可憐家當的眼睛。
堂哥王大寶倒是照顧過他，可去年冬天那場車禍之後，床上的人拖了大半年，最後還是嚥了氣。
辦完喪事，家底掏空了，還欠了債。
柳顏收回手，窸窸窣窣地從懷裡摸出點什麼，放在炕沿。
是半個摻了麩皮的餅子。”吃了，纔有力氣好。”
她說完，轉身帶上了門。
腳步聲遠了。
他睜開眼，盯著黑黢黢的房梁。
高燒的餘熱還在血管裡竄，但裡麵已經換了芯子。
從前那些欺侮、那些輕蔑、那些明目張膽的戲弄，一樁樁都刻著。
這地方，弱就是罪。
他慢慢坐起來，骨頭嘎吱響。
伸手拿過那半塊餅子，硬，糙，刮嗓子。
但他一口一口，嚼碎了，嚥下去。
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那些賬，得一筆一筆算。
那些彎下去的脊梁，得一根一根，給他們掰直了。
門板被推開時帶進一陣冷風。
那聲音先飄了進來，溫軟得像舊收音機裡淌出的曲子。”燒退了就好。”
女人立在門檻邊，手裡提著樣東西，用舊藍布裹著，隱約露出骨頭的形狀。”今日熬湯。”
柳顏將布揭開，一段光溜溜的腿骨躺在掌心。
她朝炕沿晃了晃，眼角堆起細紋。
這幾天炕上的人總昏沉著，額頭燙得能焙餅子。
她夜裡不敢睡實，隔半個時辰便伸手探他鼻息。
祖宗牌位前香灰積了厚厚一層——她什麼都拜過了。
這院子裡隻剩他一個姓王的男丁。
要是他也走了，她這外姓婦人還能在四麵屋簷下站多久？債主的腳步聲上月才從門口碾過去，可她領了工錢，頭件事還是拐進藥鋪。
瓦罐在灶上咕嘟了整夜，苦味滲進每道牆縫。
炕上的人動了一下。
王驍堡撐起身，視線落在她手裡那截骨頭上。
這身子原主的記憶零碎得很，隻記得米缸早就見了底。
骨頭雖剃得乾淨，換幾斤粗麪總是夠的。
“哪來的？”
他嗓子還啞著。
柳顏用袖口擦了擦骨節凸起處。”鞋底磨穿了，李麻子那肉鋪正好缺納鞋底的。”
她嘴角彎了彎，那笑意薄得像糊窗的紙，“湯滾了就能喝。”
她轉身時衣襬掃過門框，補丁擦出簌簌的響。
廚房傳來舀水的動靜，嘩啦一聲，接著是刀背敲在案板上的悶響。
城裡冇有第二盞燈會為她留著，這間朝北的屋子就是全部了。
炕沿的灰塵在斜光裡浮沉。
王驍堡盯著房梁上蛛網，喉結動了動。
穿越這種事落到頭上，竟連一頓飽飯都成了恩賜。
窗外有野貓躥過瓦片，踢下一粒碎石子，骨碌碌滾到簷角停住。
王驍堡掀開被子坐起身。
屋裡光線很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些微天光。
他環視四周——土炕占去大半空間，炕尾立著個掉漆的櫃子。
地上鐵爐子鏽得發紅，旁邊木架托著個搪瓷盆。
門邊牆上掛了麵裂開的鏡子，旁邊木梳缺了好幾根齒。
再往裡，兩隻水缸挨著歪斜的櫥櫃，櫥櫃裡擺著幾個空瓶。
他撥出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中散開。
套上那件肘部磨薄的外套，他趿拉著鞋推開門。
院子東側搭著個棚子，柳顏正蹲在灶前添柴。
說是灶，其實隻是幾塊磚壘成的簡易灶台，四麵漏風。
“怎麼起來了？”
柳顏轉過頭，手裡還握著柴枝，“快回屋去，外頭冷。”
王驍堡冇應聲，走到棚子邊蹲下。
火光映在她臉上——眼睛很亮，鼻梁挺直，隻是臉頰被曬得有些發紅，嘴角有道細小的裂口。
他注意到她挽起袖口的手腕很細，骨節分明。
“我來添柴。”
他撿起幾根細枝塞進灶膛。
柳顏動作頓住了。
火苗劈啪響了幾聲，她才輕聲開口：“你哥走了……我雖不是你親嫂子，但咱們總歸是一家人。”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很快又縮回去，“往後有我吃的，就不會餓著你。”
灶膛裡的火忽然旺了些，暖意撲上臉。
王驍堡盯著跳躍的火光，冇說話。
風從棚子縫隙鑽進來，吹得她鬢角的碎髮微微顫動。
爐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柳顏用袖口抹了抹眼角。
那份頂替來的工作，沉甸甸地壓在肩頭，卻也像這灶裡的光，讓她覺著前頭總還有路可走。
對麵坐著的人抬起臉。
是王驍堡。
他心裡滾過一陣溫熱——若不是堂兄和這位嫂子，自己這副身子骨，怕是早就埋進土裡了。
火光跳動著，映在柳顏沾了淚痕的臉上，明明暗暗，看得人心裡發酸。
她大約是想起了自己的從前。
“嫂子，”
王驍堡的聲音有些乾，“我身上利索了。
往後，我掙銀子。
咱們的日子，能緩過來。”
他瞥見灶台上那根骨頭。
這年月，一點風寒都能要命，她竟還尋來這個。
方纔自己昏沉時，她怕是嚇得不輕。
“彆哭了。”
他伸出手，指腹蹭過她濕漉漉的臉頰。
柳顏搖搖頭，冇躲。”不是哭。
是心裡頭鬆快了。”
她掌心輕輕落在他發頂，摩挲著，話音低得像自語，“你好了，比什麼都強。
好好成個家，把你們王家門戶撐起來，我就對得起你哥了。”
那手掌的溫度，讓王驍堡心口猛地一縮。
王驍堡啊王驍堡，他暗自喟歎。
若不是我來了，照你原先那畏縮樣，這般好的嫂子，不知還要跟著吞下多少委屈。
腳步聲就在這時從門外擦進來。
易忠海反剪著手，踱進了屋。
這位住在院子正當間的一大爺，麵上是院裡人人都敬著幾分的。
可王驍堡清楚，那張端正臉孔底下，藏著不少醃臢心思。
他記得，這人後來對那個叫傻柱的格外照拂，無非是因著自己膝下荒涼，盤算著找個養老送終的倚靠罷了。
“柳顏在呢？”
易忠海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女人身上，上下遊移，“驍堡……這是大好了？”
“一大爺來了。”
柳顏側了側身，應道，“退了，熱都退了。”
柳顏一直覺得，院裡那位被稱作一大爺的長輩，為人還算厚道。
他在這個四合院裡說話頗有分量，常與二大爺、三大爺一同主持些院裡的事務，維護著眾人眼中的公道。
尤其是對那些失了丈夫的女人家，他總是格外關照些。
“這點棒子麪，你收著。”
一大爺將一隻灰布麵袋從身後提了過來，遞向柳顏，“不多，十斤。
給孩子也添補添補。”
他目光掃過旁邊瘦小的身影，歎了口氣，“瞧這孩兒，身上都冇幾兩肉。”
麵袋沉甸甸的。
柳顏正要伸手，一個冰冷的聲響毫無預兆地刺進了王驍堡的腦海深處——那是一種非人的、機械的響動。
指令確認。
拒絕易忠海提供的糧食，可獲得獎勵。
若接受，任務積分將扣除。
王驍堡怔住了。
原來這並非尋常的饋贈。
他胸腔裡驀地竄起一股火，燒得喉嚨發乾。
就算冇有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提示，他也絕不願碰那袋東西。
那男人打量嫂子的目光，像濕冷的蛛網，黏膩得讓人渾身不適。
“拿走。”
王驍堡從凳子上站起，幾步擋到柳顏身前，眼睛直直盯住對麵的人，“這麵，我們不要。”
一大爺臉色一沉，皺紋在眉間擰緊。”驍堡，你糊塗了不成？”
他聲音壓低，卻帶著力道，“你嫂子為了給你抓藥，今早還挨家挨戶去借。
你家灶膛冷了多少天了，你自己不清楚？”
空氣凝住了。
院裡槐樹的影子斜斜切過門檻，將地麵割成明暗兩塊。
柳顏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布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王驍堡能聽見自己心跳撞著耳膜，一聲，又一聲。
他冇挪開視線，也冇退讓。
那袋棒子麪擱在兩人之間的泥地上，像一個沉默的、灰撲撲的謎題。
易忠海站在門口時確實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