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轉業北平，鑼鼓巷落根------------------------------------------，秋風吹得老槐樹葉子嘩嘩響，火車站的人潮裡，一身舊軍裝的丁蟹格外紮眼。，肩背挺得筆直，走路時左腿微跛，卻絲毫不顯狼狽，反倒透著股戰場上練出來的狠勁。軍裝洗得發白，領口還彆著枚磨得發亮的戰鬥英雄獎章，臉上一道淺疤從眉骨延伸到下頜，是子彈擦過的痕跡，配上那雙瞪起來就發凶的眼睛，路過的人都下意識往旁邊躲。，左手攥著箇舊帆布包，裡麵裝著他僅有的家當——一套換洗衣物，孃的一張舊照片，還有部隊發的轉業證明。他眯著眼掃過人群，嘴裡嘟囔著：“周老大說的人，咋還冇來？”，認死理，當年在部隊，說要拿下敵人的碉堡，就算炸死也得衝；如今轉業來北平，周純全特意打了招呼，說有人來接，他就站在原地等，半點不挪窩，要是換了旁人，早不耐煩四處打聽了。，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乾部帽的年輕人快步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個小本子，挨個打量著門口的轉業軍人，目光落到丁蟹身上時，眼睛亮了亮，連忙上前：“您是丁蟹同誌吧？我是轉業建設委員會的，姓趙，叫我小趙就行，周首長特意給我打了招呼，讓我來接您。”，見他斯斯文文，說話客氣，臉色稍緩，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嗯，丁蟹。”他嘴笨，不會說客套話，心裡記著恩情，知道眼前這人是周老大安排的，就冇再多問。，不繞彎子，連忙接過他手裡的帆布包，笑著說：“丁同誌，辛苦您了，一路勞頓。咱們先去街道辦落戶，落戶完了，我帶您去住的地方，周同誌特意囑咐，給您找了個離軋鋼廠近的院子，就在南鑼鼓巷那邊，都是老北平的四合院，住起來方便。”“軋鋼廠？”丁蟹眉梢一挑，“周老大說的保衛科，就是那兒？”“對嘞！”小趙點頭，“紅星軋鋼廠，重工業部直屬的，您可是戰鬥英雄，周同誌特意托人給您安排的保衛科崗位，不用乾重活，主要就是巡邏、抓特務、鎮場子，正合您的心意。”，冇說話，心裡卻熨帖。，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甕聲甕氣地拽住小趙的胳膊，語氣比剛纔認真了幾分：“對了，周老大還有個事托我，讓你們轉業這邊的人，幫我改改年齡。”，連忙問：“丁同誌，改年齡？您這年齡有啥問題嗎？”“當年為了參軍，多報了五歲。”丁蟹撓了撓頭，臉上難得露出幾分侷促，卻依舊硬氣，“周老大說，轉業安置得按真實年齡來，不然以後退休、領補助都麻煩，讓我跟你說，看看能不能趁著落戶，一併改過來。”，看著比同齡人壯實，卻不夠參軍年齡，急著上戰場殺敵，就偷偷多報了五歲，這事兒他藏了九年，也就周老大知道。如今周老大特意囑咐，他便如實說了，在他眼裡，周老大說的話，從來都是對的。：“您放心丁同誌，既然是周首長特意交代的，那一定冇問題！等落戶手續徹底辦完，我就幫您提交修改申請，都是按流程來，不麻煩，改完了我第一時間通知您。”
丁蟹聞言，臉色徹底緩和下來，鬆開拽著小趙胳膊的手，甕聲甕氣地說了句：“多謝，多謝了，小趙同誌！”語氣中透著真心。
恍惚間看見了當年，他11歲，在彈坑裡把渾身是血的周老大拖進山洞，撿回一條命；如今他轉業，周老大又處處替他著想，這份情，他記一輩子。
兩人一路走著，北平的街景在眼前掠過，灰牆灰瓦，衚衕縱橫，偶爾有小販推著車叫賣，還有穿著長衫的老人慢悠悠走著，丁蟹看得有些愣神。他從沂蒙山區出來，參軍打仗九年，走遍了大江南北，卻從冇見過這樣的地方，冇有硝煙，冇有炮火，安安靜靜的，反倒有些不習慣。
“丁同誌，快到街道辦了。”小趙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思緒。
街道辦的屋子不大，擺著兩張木桌，幾個乾部正在忙碌。小趙領著丁蟹走進去，跟一箇中年乾部說明瞭情況，中年乾部抬頭看了丁蟹一眼，看到他身上的獎章和跛著的腿，語氣立刻恭敬起來：“丁蟹同誌，歡迎歡迎，辛苦您為國家出生入死了。”
丁蟹撓了撓頭，有些不自在，甕聲甕氣地說：“冇啥辛苦的，打仗本來就是當兵的本分。”
乾部笑了笑，不再多客套，手腳麻利地拿出落戶登記表，一邊填一邊問：“丁同誌，籍貫山東沂蒙，轉業前是主力團副團長，戰鬥英雄，這些都對嗎？”
“對。”
“住宿地址就填南鑼鼓巷95號大院，前院東廂房，已經給您收拾好了，傢俱都是現成的，您拎包就能住。”乾部一邊說，一邊把戶口頁遞給他，“丁同誌，這是您的戶口頁，收好，以後您就是北平人了。”
丁蟹接過戶口頁，指尖摩挲著上麵的字，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從小冇了娘，參軍後四海為家，如今，他終於有了一個固定的住處，有了一個“家”的模樣。他把戶口頁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口袋，像是珍藏著什麼寶貝。
落戶辦完，小趙領著丁蟹往南鑼鼓巷走。穿過一條條衚衕，拐了幾個彎，就看到了一座青磚灰瓦的四合院，門口有兩扇朱漆大門，雖然有些斑駁，卻透著一股老北平的韻味。
“丁同誌，就是這兒了。”小趙推開大門，院子裡很寬敞，中間有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幾個老人正坐在樹下曬太陽，看到他們進來，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這是丁蟹同誌，剛轉業來的，以後就住前院東廂房了。”小趙笑著跟院裡的人打招呼。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抬了抬眼，嗓門洪亮：“哦？新搬來的？看著像個當兵的，硬朗！”這老太太正是聾老太太，耳朵有點背，說話中氣十足，眼睛裡透著精明。
丁蟹看了她一眼，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他認生，不擅長跟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這些街坊鄰裡，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旁邊一個穿著工裝、一臉精明的中年男人湊了過來，笑著問：“小趙同誌，這位丁同誌是在哪兒高就啊？看著氣度不凡。”這人正是閻埠貴，紅星小學的教師，一輩子精打細算，見人就愛打聽底細。
“閻老師，這是丁蟹同誌，戰鬥英雄，以後要去紅星軋鋼廠保衛科上班。”小趙介紹道。
“喲！戰鬥英雄！”閻埠貴眼睛一亮，連忙伸出手，“丁同誌，久仰久仰，我是閻埠貴，就住前院西廂房，以後鄰裡街坊的，有啥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丁蟹看了看他伸出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握了握，力道很大，閻埠貴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吭聲，心裡暗忖：這主兒，力氣可真夠大的。
小趙領著丁蟹走進前院東廂房，屋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還有一個衣櫃，都是全新的。“丁同誌，您看，還滿意不？要是缺啥，跟我說，我再給您補。”
丁蟹掃了一眼屋子，點了點頭：“滿意，麻煩你了。”這是他第一次說麻煩彆人的話，語氣依舊生硬，卻透著幾分真誠。
“不麻煩，這都是我應該做的。”小趙笑了笑，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遞給丁蟹，“丁同誌，還有個事跟您說一下，根據上級檔案要求，‘複員軍人須經過一定時期的集中訓練’，明天一早，我來接您去訓練基地，集中學習一個月，主要是學習政策、紀律，還有一些地方上的規定，學完了，就能去軋鋼廠正式上班了。”
丁蟹接過檔案，看都冇看，就放在桌子上，甕聲甕氣地說：“知道了，明天準時等著。”他當兵九年，最聽命令，上級讓乾啥，他就乾啥，哪怕是學習，他也不會含糊，哪怕學不懂，但得學。
小趙又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就起身告辭了。
屋子裡隻剩下丁蟹一個人，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院子裡的槐花香飄了進來，夾雜著街坊鄰裡的說話聲，很是熱鬨。
他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孃的照片，照片已經泛黃，孃的笑容卻很溫柔。
“娘，我到北平了，有地方住了，以後再也不用四處漂泊了。”丁蟹看著照片，聲音低沉，眼眶有些發紅，“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活著，好好乾活，不會給您丟臉，也不會辜負周老大的心意。”
他這輩子，就認兩個人，一個是娘，一個是周老大。娘給了他生命，周純全給了他出路，誰要是敢動這兩個人，他丁蟹拚了這條命，也不會放過對方。
窗外，聾老太太還在跟閻埠貴唸叨著什麼，偶爾傳來幾聲笑聲。丁蟹眯起眼睛，看著院子裡的一切，心裡暗暗打定主意：從今往後，這南鑼鼓巷的四合院，就是他的家；紅星軋鋼廠的保衛科，就是他新的戰場。
至於那些亂七八糟的街坊鄰裡，他不管是誰，隻要不惹他，不惹他娘——哪怕娘不在了，誰也不能詆譭，不辜負周老大的恩情，他就井水不犯河水。可要是有人敢找事，他丁蟹的拳頭，可不是吃素的。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小趙就準時來了。丁蟹已經收拾好了，依舊穿著那身舊軍裝，精神抖擻，就是左腳的問題在晨光裡格外明顯。
“丁同誌，準備好了？咱們出發吧。”
丁蟹點了點頭，拎起帆布包，轉身走出東廂房。院子裡，閻埠貴和聾老太太已經起來了，看到他，都笑著打招呼。
丁蟹依舊隻是點了點頭，腳步冇停，跟著小趙走出了四合院。
秋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丁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衚衕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