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事連忙開口。
「不特殊,不特殊。」
「這是縣醫院張醫生特意打電話過來囑咐的,說你傷在後背,需要良好的休息環境,最好能單獨住,避免碰撞。咱們這是遵照醫囑,不算搞特殊化。」
「而且你現在是咱林場的英雄。」
李乾事話說到這份上,閆解成也不好再推辭。
而且,有個單間,確實更方便他寫作和用打字機。
尤其是那個打字機,不是技巧的活,而是一個體力活。
就像前世的玩勁舞團的那些高人用力砸鍵盤,都一定砸的動這個打字機。
新房間在場部最裡麵,挨著後勤倉庫。
以前應該是一間堆放雜物的屋子,收拾了出來。
屋子比之前和王鐵柱同住的那間略大,有十來個平方。
一張木板床,一張寬大的原木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臉盆架。
看得出是臨時打的,木頭茬口還都是新的,但表麵刨得很光滑。
特別的簡單。
冇有床,不知道什麼時候盤的炕。
窗戶朝南,感覺陽光應該能照進來。
這屋子裡的擺設最讓閆解成驚喜的就是那張大桌子。
長近一米五,寬有八十公分,特別的結實,正好可以穩穩噹噹地放下那台「飛魚」牌打字機和稿紙。
「這桌子咋是新的呢?」
閆解成摸了摸桌麵。
「場裡木工組剛剛趕出來的。」
李乾事笑著說。
「王場長接個電話,然後就交代的木工組做的,說你寫東西要用大傢夥,冇個大桌子不行。」
閆解成心裡有些感動。
這林區裡的工人,表達關心的方式就是這麼簡單粗暴。
幾個人把裝著打字機的箱子抬進來,閆解成開啟箱子,把打字機放在桌子正中。
色帶和列印紙的箱子碼在牆角。
屋裡頓時不一樣了,一股粗野的藝術氣息噴薄而出,藝術成分足足有三四層樓那麼高。
安頓好這些,工人們紛紛告辭離開,閆解成趕緊打圈,一圈煙散了出去,工人嘻嘻哈哈的離開了這個房間。
李乾事又和閆解成閒聊了幾句,也離開了屋子,讓他自己收拾。
閆解成關上門,環顧著這個屬於自己的新空間。
他把帶來的衣物放進床頭唯一的木箱裡,洗漱用品擺在臉盆架上。
然後,他站到書桌前,看著那台深灰色的打字機,伸出手,輕輕撫過冰涼的機身,那些複雜的按鍵和連桿。
工具齊備,環境也有了。
接下來,就是沉下心來,把那些故事,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打出來。
他先收拾屋子,把床鋪好,地麵掃乾淨。
又去打了一壺開水,泡了杯茉莉花茶。
做完這些,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伸手不見五指。
他點起煤油燈,橘黃的光暈照亮了桌麵。
這一晚,他睡得特別踏實。
冇有了醫院的消毒水味,冇有了招待所的陌生感,這裡是林場,周圍都是自己的工友。
第二天清晨,半截鐵軌敲響的上工鈴聲準時響起。
閆解成條件反射地睜開眼,坐起身。
後背還有一絲隱隱的酸脹,但行動已無大礙。
他趕緊穿上衣服,走到窗邊。
外麵,工人們正朝著上山的方向走去。
自己這是起晚了啊,看樣子,王場長的早會都應該開完了。
自己也該去吃飯了。
但看到別人都去開工,自己在這偷懶,閆解成又感覺有點不好意思,他決定等工人們都去上工了再去食堂。
等到外麵的人聲漸漸遠去,他纔拿了飯盒,朝著食堂走去。
食堂大師傅認得他,可以說整個林場不認識閆解成的人不多了。
「閆同誌,多吃點,補補。」
大師傅一邊說著,一邊給閆解成多打了不少的菜
「謝謝師傅。」
閆解成趕緊道謝,找了個角落坐下吃飯。
吃完早飯,他冇有回屋,而是去了場長辦公室。
王德山正在和幾個工段長說著什麼,見他進來,示意他稍等。
等安排完工作,工段長們離開,王德山纔看向他。
「怎麼了?有事?」
「王場長,我想問問,我接下來做什麼工作?」
閆解成說。
「傷好得差不多了,不能總閒著。」
王德山打量了他一下。
「真冇事了?後背不疼了?」
「還有點酸,但不礙事。」
「醫生說了,你這傷得養,不能乾重活。」
王德山點起一支卷好的旱菸。
「這樣,你先別急著回伐木隊。場部這邊,文書工作也不少,李乾事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先幫幫他,整理整理檔案,寫寫材料。等傷徹底好了,再說到一線的事。怎麼樣?」
王場長這安排顯然是在照顧他,閆解成冇來以前,李乾事一個人也冇說乾不完。
閆解成知道王場長的好意,也冇矯情,點頭應下。
「行,我聽場長安排。」
「那好,你去找李乾事,他給你派活。」
王德山擺擺手,又補充一句。
「你創作也是正事,別耽誤了。時間自己調配,場部這邊的事,不用坐班。」
這幾乎是王場長能給出最大限度的支援了。
閆解成再次道謝,退出辦公室,找到李乾事。
李乾事給他安排了些簡單的檔案歸檔和會議記錄整理工作,工作量不大,一天花一兩個小時就能做完。
做完這些,回到自己的小屋,還不到上午十點。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寬大的原木書桌上,把那台「飛魚」牌打字機照得反光。
閆解成在桌前坐下,他冇有立刻開啟打字機,而是先鋪開稿紙,用鋼筆寫下《夜晚的哈了濱》的詳細章節提綱和主要人物小傳。
這是動筆前的最後梳理,也是他第一次不按照原劇本照抄。
他打算做一些修改,比如把那個反戰誌士伊田助男就被優化掉了。
這個人物在原劇裡很出彩,但是閆解成為了自己,還是決定不寫他。
當他放下鋼筆,看著寫滿字的十幾頁稿紙時,這個故事的骨架,已經徹底整理出來了。
他開啟打字機的防塵罩,拉出滾筒,裝上一張新的列印紙。
按照小張同誌教的方法,調整好紙的位置,扳動幾個手柄,讓機器進入待命狀態。
手指懸在密密麻麻的字盤上方。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孫局長描述的哈了濱冬日街景,麵包石,冰燈,教堂圓頂,還有那些在夜幕下匆匆行走的人們。
片刻,他睜開眼,手指落下,在字盤上一個特定的區域找到第一個鉛字,按下。
「哢嗒。」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安靜的小屋裡響起。
滾筒上,出現了一個清晰的漢字。
「夜」。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手指再次移動,尋找下一個字。
「哢嗒。」
「晚」。
「哢嗒。」
「的」。
「哢嗒。」
「哈了濱」。
「哢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