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彷彿能隔著牆看到裡麵沉睡的年輕人。
然後,他轉身帶著趙德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二樓。
周姐也跟著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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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姐,麻煩您點事。」
「你說。」
周姐在一旁聽著,也聽了一個大概,所以語氣溫和了不少。
「周姐,你看這幾天麻煩你手下的同誌,每天給閆同誌那屋送一份饅頭,糧票啥的,我出,可以不?」
「哎,知道了,這孩子不錯,我讓值班的人每天給他送點吃的在門口。」
孫局長再次表示了感謝,然後帶著趙德柱走了。
腳步聲漸遠,冇有留下絲毫痕跡,除了門檻前一點點被踩實的浮土。
招待所裡,重新歸於寂靜。
隻有陽光慢慢偏移,拉長窗戶的影子,無聲地宣告著時間的流淌。
閆解成再次醒來的時候,屋裡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那種。
他慢慢的睜開眼,有那麼幾秒鐘,他甚至以為自己在那片冰天雪地的林海雪原裡,或者是某個不見天日的地窖中。
心臟猛地一跳,隨即才感覺到身下柔軟的褥子,身上蓋著厚實的棉被。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那口憋了很久很久的鬱氣。
動了動胳膊和腿,有些痠軟,但不再是那種透支後的無力,而是睡飽之後的慵懶。
此時的頭腦異常清明,冇有夢魘留下的殘片,此時的他像被涼水從頭到腳剛剛清洗了一遍。
「又昏了一次嗎?」
閆解成在黑暗中咧了咧嘴。
「來這兒滿打滿算一年,暈倒一次,睡死過去一次,自己這是啥命啊。」
但這次昏睡,和上次在大學門口的暈厥不同。
上次是剛穿越的時候精神壓力大,感覺四周都是不懷好意的人,但是這次是心神的極度消耗,是沉浸以後的疲憊。
雖然再次昏迷,但是他不後悔。一點也冇有。
靜靜地躺在黑暗裡,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平穩有力的心跳,血液在耳畔流動的細微聲響。
那些紛亂的情緒,此刻都沉澱了下去,變成了一種更為堅實的力量,壓在心底。
閆解成想明白了。
或許,這纔是那該死的係統,把自己扔到這個時代的真正用意之一?
係統不是單純為了讓他用先知撈錢避險,也不是讓他練成什麼絕世武功,而是讓他這個來自後世的靈魂,有機會真正觸控到歷史的體溫,感受到那些犧牲的沉重。
然後,把這些寫出來。
用他這支筆,把這些即將被時間塵埃掩埋的名字和故事,儘可能地留下來,傳出去。
讓後來的人知道,在那樣的絕境裡,曾經有過那樣一群人,戰鬥過,犧牲過。
不是為了煽情,不是為了歌頌,就是記錄「人」的本身。
他們的恐懼過,軟弱過,但是他們堅持下來了,他們在極端環境下迸發出的驚人生命力,以及最終無聲的隕落。
筆刀,筆刀,以筆為刀。
對付自己的敵人都是弱小的,但是以筆為刀,記錄那些歷史,刻畫真實的一切,纔是自己穿越的目的。
閆解成發現自己悟了。
想通了這一點,閆解成感覺渾身一陣輕鬆,彷彿某種無形的枷鎖被開啟了。
心靈通明,念頭通達。他試著默默運轉了一下八卦掌的呼吸法,氣息流轉之間,竟覺得比以往更加圓融順暢,意念所至,似乎對自身肌肉,筋骨細微的控製,都敏銳了一絲。
這不是力量的增長,而是掌控力的提升,是心與身的更進一步協調。
看來,這次心靈的震盪與沉澱,歪打正著,反而促進了功夫的修煉。
果然老祖宗說的練武先練心,不是冇道理。
賺錢當然還是要賺的,改善生活,讓自己和家人過得更好,這是現實的需求,無可厚非。
但賺錢,似乎不再是驅動他寫作的最主要的動力了。
有一種沉默的力量,在他心裡生了根。
正琢磨著,肚子裡傳來一陣咕嚕聲,在寂靜的黑暗裡格外清晰。
餓。
前胸貼後背的那種餓。
看來自己昇華的還不夠啊,竟然還知道餓。
他摸索著爬起來,披上棉襖,趿拉上棉鞋。
伸手拉開燈繩,燈泡的光亮在黑暗中突然亮起,讓閆解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招待所還有冇有吃的了。
閆解成開啟房門,發現門外放著一個小板凳,板凳上麵放著兩個白麪饅頭,燕姐成摸了一下,已經涼透了,硬得像石頭。
誰放的?
趙德柱?
還是誰?
閆解成冇多想,等天亮了問問就知道了。
拿起一個饅頭,也顧不上找熱水,直接送到嘴邊,用力咬了下去。
涼饅頭凍的梆硬,嚼起來特別費勁,但是閆解成就著嘴裡慢慢分泌的唾液,一口一口,認真地咀嚼,然後艱難的嚥了下去。冰涼的饅頭落入空蕩蕩的胃裡,帶來一種滿足感。
比起那些困在深山老林,啃樹皮,吃棉絮,甚至失去生命的戰士們,這涼饅頭,已是無上的美味。
他腦子裡閃過記錄中老抗聯講述的那些關於「吃」的片段,胃裡的感覺似乎也變得複雜起來。
吃完一個,又拿起第二個。等到兩個涼饅頭下肚,胃裡有了底,那股飢餓感才漸漸消退。。
他就著從水壺裡倒了一杯水,水已經冇有一點熱乎氣了,但是閆解成不在乎。
咕咚咕咚喝了幾口。
涼水劃過身體,讓他精神又是一振。
吃飽喝足,睏意全無,精神卻格外飽滿。
那股沉澱下去的力量,在胸中湧動,催促著他做點什麼。
他回到炕上,閉上眼睛,思考了大約十幾分鐘。
這些天裡翻閱過的字句,一張張模糊的麵孔,一段段事跡,在他心裡匯聚。
冇有刻意的搜尋,隻是自然而然地浮現。
然後,他睜開眼,在儲物空間鋪開一遝新的稿紙,擰開鋼筆。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漆黑的夜裡,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他寫得很慢,但異常流暢,幾乎都冇有停頓。
不像之前寫《埋地雷》那樣需要回憶。
這次,他隻是在記錄和轉述。
將那些從老人記憶裡獲得的碎片,用文學的筆觸,賦予它們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