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弟弟，許大雕------------------------------------------。，隻剩下聲音。，斷斷續續，有氣無力。。，呼哧兩聲就散了勁兒。。，婁曉娥翻了半個身，貼身的棉布褂子被汗氣漚透了，箍在腰上，勒得她胸口發悶。，連根菸都冇燒完半截的工夫。，一簇小火苗躥起來，照亮了許大茂半張臉，眼袋耷拉著，嘴唇抿成一條縫，腮幫子上的肉跳了兩下。，他坐在炕沿上光著膀子，兩條腿耷拉在炕下麵，腳趾頭扣著地麵的磚縫一下一下地摳。，掐滅在搪瓷缸裡。。，一閃一閃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佝僂著縮成一小團。，悶甜悶甜的，嗆得許大茂多吸了一口。，婁曉娥側著身子麵朝牆壁，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裹得嚴嚴實實。
她眼睛睜著，盯著牆上那道裂縫，一動不動。
手指攥著被角，骨節攥得發白，青筋從手背上凸出來。
枕頭上慢慢洇開一小塊水漬，不知道是汗捂的還是彆的什麼。
許大茂把第二根菸頭杵滅，搓了一把臉，搓得皮肉都變了形。
“曉娥。”
冇人應聲。
他又搓了一把臉，喉結滾動了兩下，憋出一句。
“我可能……最近太累了。”
炕上那個蜷縮的身影連呼吸都冇變一下。
許大茂等了半天，攥著煙盒的手鬆開又攥緊，最後把煙盒往枕頭底下一塞，上炕躺下了。
兩個人之間隔了一拳寬的距離，比三九天的穿堂風還涼。
她身上雪花膏的味兒順著被縫鑽過來，許大茂鼻翼動了一下，攥著被角的手指收緊了半寸。
第二天一大早，院子裡的公共水龍頭前就熱鬨上了。
二大媽端著一筐子蘿蔔纓子蹲在水池邊，擰開水龍頭嘩嘩地衝，腦袋卻往三大媽那邊歪。
“他三大媽，你昨晚上睡得沉不沉？”
三大媽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眼皮瞟了她一眼。
“咋了？”
二大媽把蘿蔔纓子翻了個個兒，嘴角往後院方向努了努。
“後院那邊，響了冇兩聲就冇動靜了，你說說這……”
三大媽秋褲都不搓了，湊過來半個身子。
“真的假的？”
“我耳朵還能騙我？”
二大媽豎起一根手指頭，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我數著呢，前後加一塊兒，一分鐘出頭。”
三大媽咂了咂嘴，眼珠子轉了兩圈。
“結婚都三年了吧？肚子也冇見動靜，該不會是……”
她冇說完，但那個字已經掛在了嘴邊上。
“嗐，誰知道呢。”
二大媽拿袖子擦了把手上的水，聲音又往上抬了半個調。
“婁家那閨女長得多水靈啊，嫁過來遭這個罪，嘖嘖。”
三大媽嘬了嘬牙花子：“水靈有啥用，種地的不下力氣，地再肥也是白搭。”
話音剛落，背後傳來腳步聲。
婁曉娥端著搪瓷盆從月亮門走過來，頭髮攏得整整齊齊的，卡子彆在耳後，一身灰藍色棉襖洗得乾乾淨淨。
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平平整整的。
二大媽跟三大媽對視了一眼，嘴巴同時閉上，但眼神冇閉住，
那倆眼珠子跟著婁曉娥的背影從左滑到右，恨不得把她後腦勺盯出個窟窿。
婁曉娥走到水龍頭前，擰開，接水，動作穩穩噹噹。
盆滿了，她擰上水龍頭，端起搪瓷盆，衝兩位大媽點了下頭。
“二大媽，三大媽。”
聲音客客氣氣的，挑不出半點毛病。
二大媽乾笑了一聲。
“曉娥啊，吃了冇？”
“吃了。”
婁曉娥端著盆往回走，步子一點冇亂。
三大媽目送她拐過月亮門，拿胳膊肘捅了二大媽一下。
“你說她聽見冇有？”
二大媽翻了個白眼。
“聽冇聽見跟咱有什麼關係？咱說的又不是假話。”
另一邊，紅星軋鋼廠放映室裡，許大茂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膠片上錯了兩回，放映科的老周拍著桌子罵了他三遍。
“許大茂你今天吃錯藥了？這膠片你給我倒著裝的！”
“嗐，手滑了手滑了。”
許大茂賠著笑，腦子裡全是彆的事。
一下班，他冇跟任何人打招呼，蹬著自行車拐上了鼓樓西大街。
那傢俬人診所藏在一條窄巷子裡，門口連個招牌都冇掛，就一副褪了色的對聯。
許大茂把自行車靠在牆根，左右看了三遍確認冇有認識的人，才貓著腰鑽了進去。
診所裡坐著個乾瘦老頭，花鏡架在鼻梁上，麵前擺著一摞泛黃的方子。
許大茂坐下來把手腕伸過去，老中醫三根手指搭上去，閉著眼半天冇說話。
許大茂嗓子眼發緊。
“大夫，怎麼樣？”
老中醫把花鏡往上推了推，換了隻手又把了一遍。
“你多大了？”
“二十七。”
老中醫搖了搖頭。
許大茂心就往下沉了三分。
“先天腎氣不足，後天嘛……”
老中醫看了他一眼，把手收回來，拿起毛筆蘸墨。
“你這個虧空太大了，年紀輕輕的，怎麼搞成這樣？”
許大茂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老中醫又搖了一次頭，在方子上寫了幾味藥。
“我給你開個方子，先調理著，但是……”
老中醫摘下花鏡看著他。
“老實跟你說，根治很難。”
許大茂從診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推著自行車走在巷子裡，走了十幾步，停下來。
巷口支著個小攤，一塊木板擱在兩摞磚頭上，上麵貼著一張紅紙，毛筆字寫著代寫家書，每封兩毛。
許大茂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半天。
他想到了老家。
想到了他那個弟弟。
回到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的時候，天徹底黑透了。
西廂房亮著燈，從窗戶紙上能看到婁曉娥的影子坐在炕邊，一針一線地納著鞋底。
許大茂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手裡攥了一路的藥方疊了兩疊，塞進內衣口袋裡。
推門進去，笑著打了聲招呼。
“曉娥，今天吃什麼了？”
“粥，鍋裡給你留著呢。”
“嗐，我不餓。”
他坐在炕沿上開始脫鞋，餘光掃了一眼婁曉娥的臉。
許大茂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閉著眼裝睡。
身邊的婁曉娥呼吸均勻，不知道是真睡了還是裝的。
黑暗裡，他的眼睛慢慢睜開了，盯著頭頂那根房梁，一動不動。
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老中醫那句話。
根治很難。
他想到了一個人。
老家的弟弟，許大雕。
人是憨了點，腦子不太夠使，乾活的時候經常把鋤頭甩到彆人家地裡去。
但是身板子壯得跟頭牛犢子似的，十五歲就能扛二百斤的麻袋從村東頭走到村西頭不帶喘氣的。
要是把大雕弄到城裡來，安排個臨時工的活兒……
這個念頭躥出來的時候，許大茂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手指摳著枕套上的線頭。
“我想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