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撞擊聲還在實驗室上方迴蕩。
那塊被視為珍寶的鍺晶體,在托盤裡滾了兩圈。
最後停在邊緣。
像是被人嫌棄的垃圾。
王副總工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那是被氣血沖頂的徵兆。
他的手都在抖。 看書認準,.超給力
指著李平安的鼻子。
好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
那是他們沒日沒夜,熬了整整三天三夜才弄出來的成果。
雖然純度不夠。
雖然還有雜質。
但那是希望。
是他們向著未知領域邁出的第一步。
現在。
這一步被人踩在了腳底。
還狠狠地碾了兩下。
「你......」
王副總工終於喘勻了氣。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這是破壞科研!」
「這是犯罪!」
他吼得唾沫星子亂飛。
周圍的技術員們也都圍了上來。
一個個義憤填膺。
甚至有兩個年輕的小夥子,已經擼起了袖子。
要不是礙於陳剛在場,恐怕早就動手趕人了。
陳剛也有些頭大。
他知道李平安有本事。
但沒想到李平安這麼狂。
一上來就把這幫老專家的心血貶得一文不值。
這仇恨拉得有點滿。
「李工......」
陳剛剛想開口打圓場。
李平安卻擺了擺手。
他根本沒在意周圍那些要吃人的目光。
神色依舊平淡。
就像剛才扔掉的不是稀有金屬。
而是一塊路邊的爛石頭。
「王總工。」
李平安開口了。
聲音不大。
很穩。
「如果這也叫科研成果。」
「那我覺得,我們永遠也別想造出半導體。」
王副總工瞪大了眼睛。
「你說什麼?」
「那是蘇聯老大哥提供的方案!」
「是目前世界上最先進的提純技術!」
「你一個毛頭小子,懂什麼叫區域熔煉法嗎?」
「你懂什麼叫分凝係數嗎?」
李平安笑了。
笑得很輕。
帶著幾分不屑。
「蘇聯專家的方案?」
他走到那台笨重的裝置前。
伸手拍了拍厚重的鐵殼。
「如果蘇聯人真的把核心技術給了我們。」
「為什麼他們走了之後,我們連個合格的二極體都造不出來?」
王副總工語塞。
這是所有人心裡的痛。
「因為這條路,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李平安轉過身。
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最後落在王副總工臉上。
「區域熔煉法,理論上確實可行。」
「利用雜質在固液兩相中溶解度的不同,通過多次熔區移動,將雜質趕到一端。」
「原理沒錯。」
聽到李平安準確地說出了原理,王副總工冷笑一聲,眼中的怒意未減反增。
「背書誰不會?這些理論書上都有!大學生都能背下來!」
他猛地往前一步,氣勢逼人:「我問的是工程實踐!是這裡麵的門道!你懂個屁!」
李平安無視了他的咆哮,隻是淡淡地吐出後半句:
「原理沒錯,但這台裝置,是廢品。」
他又一次用了這個詞。
廢品。
王副總工剛壓下去的火氣又要冒上來。
「這台爐子有三個死穴。」
李平安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接觸汙染。」
李平安隨手抄起工作檯上的一根備用石英管,屈指輕輕一彈。
叮~
清脆的聲音在死寂的實驗室裡迴蕩。
「你們用的是石英舟。」
「也就是石英做的坩堝。」
「鍺在熔融狀態下,活性極高。」
「高溫會讓石英中的氧原子和矽原子變得活躍。」
「雖然石英耐高溫,但它不是絕對惰性的。」
他將石英管扔回桌上,目光如刀:
「鍺液在熔融狀態下就像一條飢餓的鯊魚,會瘋狂吞噬周圍的一切。你們用石英盛放它,就是在給它餵『毒』。」
「幾千度的高溫下,氧原子和矽原子如同脫韁野馬。你們一邊在前麵拚命提純,容器卻在後麵拚命加料。」
李平安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這就好比一邊洗澡,一邊往澡盆裡倒墨水。這不是做無用功是什麼?」
全場安靜。
隻有機器運轉的嗡嗡聲。
王副總工張了張嘴。
想反駁。
卻發現找不到切入點。
這一點,他們其實也懷疑過。
但那是蘇聯專家的設計圖紙上明確標註的材料。
他們不敢改。
也不覺得會有這麼大的影響。
「第二,溫控死角。」
李平安收回一根手指。
指了指纏繞在爐子外麵的感應線圈。
「這種老式的螺旋線圈,磁場分佈是不均勻的。」
「兩端密,中間疏。」
「這會導致熔區在移動過程中,溫度產生波動。」
「哪怕隻是兩三度的溫差。」
「對於晶格排列來說,就是一場災難。」
「就像是在平整的馬路上挖坑。」
「電子在裡麵跑的時候,不翻車纔怪。」
這話說得通俗易懂。
幾個年輕的技術員互相看了一眼。
若有所思。
「第三。」
李平安豎起最後一根手指,目光越過眾人,直視王副總工那布滿血絲的雙眼。
「如果我沒猜錯,不管你們怎麼調整引數,最後檢測報告上,『磷』的含量始終居高不下,對吧?」
這句話一出,王副總工的瞳孔猛地收縮。
整個實驗室的氣氛瞬間凝固。因為這正是困擾了他們整整三個月的夢魘!
「你怎麼知......」旁邊一個技術員失聲驚呼。
「因為這台裝置,從物理規則上就註定無法剔除磷。」
李平安的聲音冷酷得像是在宣判死刑:
「磷在鍺中的分凝係數接近於1。」
「這在現在的教科書裡沒有,蘇聯人的圖紙裡也沒寫。但在微觀物理層麵,這就是鐵律。」
三點說完。
李平安放下了手。
雙手插在兜裡。
看著已經完全愣住的王副總工。
「這就是為什麼你們熬了三個通宵。」
「最後隻得到了一堆工業垃圾的原因。」
實驗室裡。
很多人都放下了手裡的活。
呆呆地看著這個年輕人。
如果說一開始他們覺得這是狂妄。
那麼現在。
一種名為「震撼」的情緒正在蔓延。
太專業了。
每一個字都切中要害。
特別是關於磷的分凝係數。
這是他們最近一直頭疼的問題。
怎麼燒都除不掉。
原來是因為係數接近1?
這個資料,連蘇聯留下的資料裡都沒提過。
王副總工深吸了一口氣。
他扶了扶眼鏡。
眼中的輕視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還有一絲不服輸的倔強。
搞了一輩子技術。
被一個毛頭小子當眾上課。
這臉往哪擱?
「好。」
「就算你說的都有道理。」
王副總工咬著牙說道。
「這些問題我們也意識到了。」
「但這已經是目前最好的裝置了。」
「接觸汙染怎麼解決?」
「不用石英舟用什麼?」
「鍺化成水了總得有個東西盛著吧?」
「總不能讓它飄在空中吧?」
王副總工這本來是一句氣話。
用來反駁李平安的「站著說話不腰疼」。
沒想到。
李平安點了點頭。
很認真地說了一句。
「沒錯。」
「就是讓它飄在空中。」
李平安張開五指,掌心向上,緩緩虛托。
彷彿他的掌心之上,正懸浮著一團熾熱的太陽。
「既然容器有毒,那就拋棄容器。」
「既有地心引力,那就對抗引力。」
「懸浮!」
李平安的聲音並不高亢,卻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砸在眾人的心頭。
「利用高頻交變電磁場產生的洛倫茲力,在虛空中構築一隻看不見的『無形之手』,死死托住熔融的金屬液。」
「那一團純淨的鍺液,將在磁場的束縛下,如同一滴晨露般懸浮、旋轉、提純。」
「沒有石英舟的汙染,沒有接觸壁的溫差。」
「這,就是『電磁懸浮分割槽感應熔煉法』。」
哈?
王副總工隻覺得腦海中一陣轟鳴。
這種隻存在於神話或者是幾百年後科幻小說裡的場景,竟然被這個年輕人如此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陳剛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覺得自己聽錯了。
讓幾千度的高溫金屬液。
飄在空中?
變戲法呢?
「天方夜譚!」
王副總工回過神來。
猛地一揮手。
「簡直是胡說八道!」
「讓金屬懸浮?」
「你知道那需要多大的功率嗎?」
「你知道磁場稍微亂一點,那幾千度的鐵水潑出來會死多少人嗎?」
「這根本不可能實現!」
「至少現在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