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回國之前,顧從卿剛從部裡下班,就被傳達室的大爺叫住:“顧司長,門口有位姓許的同誌找您,說是您的老熟人。”
他走出大門,見許大茂穿著件簇新的夾克,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麵裝著兩瓶酒,正搓著手在門口轉悠。
“從卿,可算著你了!”許大茂笑著迎上來,把網兜往他手裡塞,“剛托朋友弄的好酒,給你嚐嚐。”
顧從卿把東西往傳達室一放,笑著擺手:“有事說事,彆整這些虛的。”
兩人在路邊的路燈下站定,許大茂壓低聲音,眼裡閃著興奮的光:“我琢磨著,現在老百姓日子好過了,家裡都想添點電器——洗衣機、電視機、冰箱,哪樣不是搶手貨?
我想開個電器城,啥牌子都有,明碼標價,保準能火!”
顧從卿愣了一下,冇想到許大茂這些年腦子轉得這麼快,竟盯上了這個行當。
他想了想,點頭道:“這想法不錯。
改革開放這些年,老百姓手裡有閒錢了,家電需求肯定越來越大,確實是門好生意。”
許大茂眼睛更亮了:“是吧?
我就知道你有眼光!
所以來問問你,有冇有興趣合夥乾?
你出點資金,我來跑腿,掙錢了你七我三!”
顧從卿笑著搖頭:“大茂叔,不是我不給你麵子。
我這身份,不方便跟人合夥做生意,單位有規定,得避嫌。”
他說得坦誠,許大茂臉上的光暗了暗,卻也理解:“也是,你這位置不一樣。”
“但我能幫你搭個線。”
顧從卿話鋒一轉,“我認識幾個朋友,以前在供銷社做過,手裡有貨源渠道,還有個是搞運輸的,跑遍全國都熟。
他們最近也想找點新專案,我把你這想法跟他們說說,你們自己聊聊,要是能湊到一塊兒,說不定能成。”
許大茂立刻來了精神:“真的?那可太謝謝你了!”
“謝就不必了。”顧從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人腦子活,能折騰,但做生意得實在,價格公道,貨源得靠譜,彆砸了招牌。
這行當要是做起來,踏踏實實乾,二三十年都錯不了。”
許大茂連連點頭:“你放心,我懂!一定規規矩矩的!”
後來許大茂果然跟顧從卿介紹的幾個朋友接上了頭,幾個人湊在一塊兒合計了大半個月,租了個臨街的大倉庫,把電器城開了起來。
開業那天許大茂特意來送了請帖,顧從卿冇去,隻托人捎了副“誠信為本”的字過去。
再後來聽說,那電器城生意果然紅火,尤其是到了年節,買電視機、洗衣機的人能排到街對麵。
許大茂見了顧從卿,總說“多虧了你當初搭的線”,顧從卿隻笑笑:“是你自己選對了路子。”
他心裡清楚,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活法。
……
土豆和莉莉趴在桌前翻著周姥姥找出來的舊畫冊,指著上麵繡著龍鳳的紅嫁衣,眼睛亮晶晶的。
“國內的婚禮就按老規矩來,”土豆撓撓頭,看著莉莉,“穿大紅的,戴鳳冠,好不好?”
莉莉眨著藍眼睛,雖不太懂那些講究,卻被畫冊上繁複的花紋吸引,用力點頭:“好,要像畫上那樣,像公主。”
定下了明製婚禮的章程,最要緊的便是婚服。
周姥姥拍著胸脯說“包在我身上”,轉天就揣著瓜子去了衚衕口的棋牌室,跟老姐妹們唸叨了半天。
果然冇過三天,就有了眉目:“南鑼鼓巷有個姓趙的老裁縫,早年家裡人給宮裡的人做過衣裳,一手盤金繡的功夫,現在雖不常接活,但我托了老街坊的麵子,他願意見見。”
老裁縫的鋪子藏在巷子深處,門臉不大,門口掛著塊褪色的“趙記成衣”木牌。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漿糊和絲線味撲麵而來,牆上掛著幾件半成品,針腳細密得像模子刻出來的。
趙師傅戴著老花鏡,正坐在竹椅上穿針,見他們進來,慢悠悠起身:“劉大姐說的就是你們?”
量尺寸時,老裁縫的軟尺在土豆身上繞了好幾圈,嘴裡唸唸有詞:“肩寬二尺一,袖長一尺八,得收腰,顯精神。”
輪到莉莉,他特意多量了幾遍,笑著說:“外國姑娘骨架子俏,這襖裙得改改腰身,既要合規矩,又得讓孩子舒服。”
選料子那天,趙師傅從裡屋抱出個樟木箱,開啟時,裡麵的綢緞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這是杭州的雲錦,紅底織暗紋,上麵的龍鳳得用真金線繡,”他指著一匹紅綢,又摸出塊月白色的素紗,“這是給新娘子做披風的,罩在外麵,風一吹纔好看。”
土豆看著料子,心裡有點打鼓,拉著周姥姥到一邊小聲問:“姥姥,這得多少錢啊?”
周姥姥剛問過趙師傅,歎了口氣:“料子貴,手工更貴,光那金線就得論克稱。
兩套衣裳,連工帶料,六百二。”
“六百二?”土豆差點跳起來。
1988年的工資水平,普通工人一個月才掙百八十塊,這錢夠尋常人家大半年的開銷了。
他捏了捏口袋裡的錢,有點猶豫:“是不是太貴了……”
“傻小子,”周姥姥拍他一下,“結婚就這麼一回,哪能將就?你看這料子,這手藝,穿在身上走出去,那才叫體麵。
趙師傅說了,這活他得帶著徒弟趕半個月,夜裡都得挑燈繡,一分錢一分貨。”
莉莉雖聽不懂價碼的分量,卻看出土豆的猶豫,拉著他的手,用中文說:“我喜歡,不貴。”
付定金那天,土豆數著手裡的錢,心裡有點沉甸甸的,可看著趙師傅開始在綢緞上畫樣——龍鳳的輪廓在紅底上漸漸成形,金線在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忽然就覺得值了。
老裁縫眯著眼笑:“放心,半個月後來取,保準讓你們在衚衕裡亮個相。”
接下來的日子,土豆總忍不住往南鑼鼓巷跑,趴在鋪子門口看進度。
見趙師傅的徒弟正用細如髮絲的金線繡龍鱗,一針下去,金芒在布上滾過,像活過來似的。
莉莉的鳳冠也漸漸有了模樣,珍珠串成的流蘇垂下來,晃一晃,滿室生輝。
取衣裳那天,趙師傅開啟包袱,兩套婚服抖開時,連空氣都像是染了紅。
土豆的直裰上,金線繡的龍紋從肩頭盤到下襬,走一步,龍鱗彷彿在動。
莉莉的襖裙更驚豔,鳳穿牡丹的紋樣鋪滿裙身,披風上的素紗薄如蟬翼,映著裡麵的紅,像落了層晚霞。
周姥姥伸手摸了摸,眼眶有點熱:“多少年冇見過這麼講究的衣裳了。”
趙師傅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手藝,臉上露出點難得的笑意:“好好穿,能傳輩兒。”
土豆付了尾款,六百二十塊錢遞出去時,手心有點燙。
可看著莉莉穿上嫁衣,對著鏡子轉了個圈,藍眼睛裡映著滿目的紅,笑得像朵盛開的花,忽然就覺得——這錢花得值。
有些東西,貴的不是價錢,是那份藏在針腳裡的鄭重,是要把日子過成錦繡的心意。
土豆的兩進四合院,成了這場明製婚禮最合襯的場地。
如意門刷得簇新,門楣上掛起大紅的綢花,門兩側貼著周姥爺親手寫的囍字,筆鋒裡都是喜慶。
跨進院門,青石板路兩邊擺上了兩排紅燈籠,裡院的老海棠樹上也纏了紅綢,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是在幫忙吆喝。
“這院子夠敞亮,擺十五桌冇問題。”顧從卿站在院裡比劃著,“正屋門口搭個拜堂的台子,廂房當休息室,廚房就用原來的,何師傅好施展。”
土豆蹲在地上,用粉筆畫著桌子的位置,莉莉在一旁幫著遞粉筆,兩人時不時湊在一起笑。
這是他們的家,也是他們要許下一生承諾的地方。
請來的客人都是最親近的人,衚衕裡看著土豆長大的街坊四鄰,顧從卿和劉春曉相熟的同事,土豆在國內的老同學,還有莉莉父母特意從英國趕來的幾位親友。
顧家長輩大多在外地,能趕回來的不多,顧父顧母早早就開始列名單,生怕漏了哪個該請的人。
“人不在多,熱乎就行。”周姥姥一邊剪窗花一邊說,“咱圖的就是個家裡的味兒。”
酒席的事,顧從卿一早就想到了何雨柱。
這些年何雨柱的飯館在四九城小有名氣,尤其是他做的京味菜,糖醋裡脊外酥裡嫩,九轉大腸入味三分,街坊們都說“比老字號還地道”。
顧從卿找到他時,何雨柱正顛著大勺,一聽是土豆結婚,當即把鍋鏟一放:“這活兒我接了!
彆的不說,保證讓新人吃得舒坦,客人吃得滿意!”
為了這桌酒席,何雨柱提前兩天就把飯館關了門。
頭天帶著徒弟去菜市場挑菜,新鮮的活魚得現撈,五花肉要三層肥瘦相間的,連做甜點的山楂都得一個個挑去蟲眼。
“婚宴得有講究,”他拿著選單跟顧從卿商量,“冷盤要八樣,取八方來賀;熱菜得有雞有魚,吉祥有餘;最後來道四喜丸子,團團圓圓。”
第二天他又帶著人來院子裡搭灶台,支起兩口大鐵鍋,把提前鹵好的肘子、醬好的鴨翅往大盆裡一碼,香氣順著衚衕飄出去老遠。
海嬰湊在灶台邊,踮著腳看何雨柱往油鍋裡扔花椒,被嗆得直打噴嚏,何雨柱笑著塞給他塊剛炸好的咯吱盒:“小饞貓,等開席了管夠。”
婚禮前一天傍晚,院子裡的紅燈籠都點亮了,何雨柱正蹲在地上除錯煤火,周姥姥端來碗綠豆湯:“柱子,歇會兒,明兒還得受累。”
他接過碗一飲而儘,抹了把嘴:“您放心,明兒保證讓新人風光大辦!”
月光落在搭好的喜台上,紅綢在風裡輕輕晃。
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灶台上的餘溫還在,混著遠處隱約的蟬鳴,像在醞釀一場盛大的歡喜。
莉莉的出嫁地就定在周姥姥家。
老房子被打掃得一塵不染,門窗上貼滿了鮮紅的囍字,周姥姥親手繡的龍鳳呈祥紅蓋頭,正擺在梳妝檯中央。
幾個相熟的街坊阿姨圍著莉莉,幫她梳理長髮,往她鬢角彆上珠花,嘴裡唸叨著吉祥話:“以後就是有福之人了。”
另一邊,土豆帶著接親的隊伍在外麵等著。
車隊繞著衚衕慢慢開,車身上的紅綢帶在風裡飄,引得路過的小孩追著跑。
到了周姥姥家門口,接親的人剛要進門,就被堵門的阿姨們攔下,“新郎官,想娶媳婦可冇那麼容易!”
有人笑著遞上難題,有人往他臉上抹紅粉,院子裡頓時炸開了鍋,笑聲、起鬨聲混在一起,熱鬨得像過年。
好不容易衝進屋裡,土豆小心翼翼地掀起莉莉的紅蓋頭,兩人相視而笑的瞬間,被旁邊舉著相機的師傅抓拍下來。
顧從卿找的攝影攝像早就到位了,錄影機嗡嗡地轉著,記錄下接親時的鬨趣、莉莉上轎時的嬌羞、車隊駛過長街時的喜慶。
兩個照相師更是忙得腳不沾地,一會兒蹲下來拍莉莉繡著並蒂蓮的鞋尖,一會兒站到高處拍滿院子的笑臉,連周姥姥偷偷抹眼淚的樣子,都被悄悄定格在鏡頭裡。
車隊往新房那座兩進的四合院駛去時,陽光正好。
衚衕裡的鄰居都站在門口看,有人撒起了喜糖,孩子們搶著撿,歡笑聲一路跟著車隊。
到了四合院門口,鞭炮聲劈裡啪啦響起來,土豆抱著莉莉跨過門檻,院裡的大槐樹上掛滿了紅燈籠,何雨柱帶著徒弟們在廚房忙得熱火朝天,飯菜的香氣混著酒香,飄滿了整個院子。
攝影師傅扛著機器跟在後麵,鏡頭裡,是紅綢、笑臉、晃動的人影,還有莉莉裙角掃過青石板路的痕跡。
這熱鬨,是煙火氣,也是人情味,被一一記錄下來,成了往後想起,就忍不住嘴角上揚的片段。
院子裡早已被紅綢子纏滿了廊柱,幾盞大紅燈籠懸在簷下,風一吹就輕輕晃悠,把紅光灑得滿地都是。
顧父顧母和莉莉的父母坐在正屋的太師椅上,臉上堆著笑,時不時抬手理理衣襟,這還是他們頭回參加這麼地道的古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