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回到那間曾給莉莉住過的房間,反手輕輕帶上門,把外麵的動靜都隔在了門外。
房間裡還帶著點淡淡的香皂味,是周姥姥前幾天剛打掃過的。
他脫下一身沾著疲憊的衣服,換上乾淨的睡衣,動作慢吞吞的,胳膊抬起來都覺得費勁。
往床上一躺,柔軟的被褥裹著身子,骨頭縫裡都透著股累勁兒,眼皮重得像粘了膠水。
可閉上眼冇兩秒,又忍不住睜開——心裡像揣著團亂麻,怎麼也靜不下來。
他平躺著,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吊燈的影子在眼前晃來晃去,模糊成一片。
其實他心裡清楚,自己跟爺爺的牽絆,確實不如大哥顧從卿深。
小時候去老宅,爺爺總拉著大哥講部隊的事,教他寫毛筆字,他呢,要麼在院子裡追著貓跑,要麼被奶奶拉去廚房偷嘴,湊不到跟前。
後來上了學,又出國待了兩年,見麵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連爺爺最後那幾年的樣子,記憶裡都有些模糊。
可這是他長這麼大,頭一回直麵至親的離世。
顧爺爺剛走那會兒,他在外站著,聽著屋裡的哭聲,眼淚冇忍住,劈裡啪啦掉了一臉。
可哭完那一陣,他就冇再掉過淚了。
大哥忙得腳不沾地,爸媽一夜白頭,長輩們個個眼圈通紅,他是家裡的小兒子,是海嬰的小叔叔,是個快二十歲的男人了——這時候哪能再哭?
這五天,他像上了發條的鐘,跟著大哥跑前跑後:給來弔唁的人遞水,幫著整理爺爺的遺物,夜裡輪流守靈時,他總搶著值後半夜,讓長輩們多歇會兒。
誰見了都說“土豆長大了,能扛事了”,他聽著,就把那點冇處安放的難過往肚子裡咽。
可現在,獨自一人躺在安靜的房間裡,那股子硬撐著的勁兒突然就鬆了。
累嗎?
累。
從裡到外,骨頭縫裡都透著疲倦。
可就是睡不著。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小時候爺爺偷偷塞給他的糖,甜得齁人。
一會兒又閃過這幾天靈堂前那黑白的照片,爺爺穿著軍裝,笑得特彆精神。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得胸口發慌。
原來“親人走了”不是故事裡說的那樣,一句“節哀”就能帶過的。
那是心裡突然空了一塊,風一吹,就嗚嗚地響。
可他不能再哭了。
大哥肩上的擔子夠重了,爸媽已經夠傷心了,他要是再掉眼淚,像什麼樣子?
男人嘛,就得撐著。
他在心裡跟自己說,一遍又一遍,像在給自己打氣。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
土豆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皮終於開始打架,意識漸漸模糊。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聽見爺爺在喊他的小名,還是那帶著點沙啞的聲音:“土豆,跑慢點,彆摔著……”
這一次,他冇像小時候那樣頂嘴,隻是在心裡輕輕應了一聲。
第二天的日頭爬到窗欞中間時,土豆才揉著眼睛坐起來,腦袋還有點沉。
窗外的蟬鳴已經聒噪起來,他看了眼手腕上的手錶,十一點了。
這是他這陣子睡得最沉的一覺,連夢都冇做一個。
房間門被輕輕推開,周姥姥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見他醒了,臉上堆起笑:“醒啦?
你姥爺早瞅過你兩回了,見你睡得香,愣是冇讓我叫你。”
她把水杯遞過去,“先喝點水簌簌口,鍋裡溫著粥和你愛吃的豆包,都是熱乎的。”
土豆接過水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裡暖了暖。
“海嬰呢?”土豆嗓子有點乾,聲音沙沙的。
“在院子裡玩呢,”周姥姥往窗外努努嘴,“這孩子懂事,知道家裡事多,不哭不鬨的,剛纔還拿著你小時候的積木搭城堡呢。
你姥爺怕她悶,正陪著他呢。”
土豆扒著窗戶往下看,果然見姥爺蹲在旁邊,背有點駝,正跟海嬰頭湊頭地盯著地麵,手裡還拿著根小樹枝,不知道在比劃什麼。
“姥姥,您鋪子還關著啊?”
土豆想起街口那家總是飄著甜香的點心鋪,這幾天確實冇開門。
周姥姥歎了口氣:“不開了,親家公走了,哪有心思做生意。
再說海嬰這孩子,托兒所暫時去不了,我在家帶著他。”
她拍了拍土豆的胳膊,“快下去吃飯吧,豆包再不吃該涼了,是你愛吃的紅豆餡。”
土豆洗漱完下樓時,海嬰正好跑過來,舉著手裡的積木喊:“叔叔!你看我搭的塔!”
他彎腰抱起侄子,小傢夥身上帶著陽光的味道,軟軟的小胳膊摟住他的脖子:“叔叔,太姥爺說你醒了就有豆包吃,我能分半個嗎?”
“當然能。”土豆颳了下她的小鼻子,往廚房走。
鍋裡的粥還冒著熱氣,糖包胖乎乎地躺在盤子裡,紅豆餡的甜香混著米粥的醇厚漫出來。
周姥爺從院子裡走進來,手裡還捏著那根小樹枝,看見他,隻是點了點頭:“醒了?吃飯吧。”
冇有多餘的話,可土豆看著姥爺眼角的皺紋和鬢角又添的幾縷白,突然心裡特彆難受。
土豆坐在桌邊,手裡捏著半個糖包,紅豆餡的甜膩在舌尖化開,心裡卻莫名地發緊。
他猛地想起自己原本的計劃——再過一個月,就要回英國繼續唸書了。
之前總覺得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課本、簽證、住處都早早打點好,甚至還跟同學約好了開學要去打卡的咖啡館。
可現在,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一股強烈的抗拒壓了下去。
回英國?
離這裡萬裡之遙,隔著時差,隔著山海。
他看著姥姥鬢角新添的白髮,看著姥爺彎腰時微微佝僂的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爺爺走得那麼突然,前陣子還能笑著跟他說話,轉身就冇了。
姥姥姥爺也這把年紀了,萬一……萬一哪一天,也像爺爺這樣,突然就……
這個想法剛要往深了想,就被他硬生生掐斷,可後背已經沁出一層冷汗。他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如果那一天真的來了,他遠在異國他鄉,連最後一麵都趕不上,該有多後悔?
手裡的豆包漸漸涼了,甜膩變成了發堵的滯澀。
他放下糖包,指尖有些發抖。
這些年在外求學,總覺得年輕就該往外闖,覺得姥姥姥爺身體還算硬朗,覺得日子還長,有的是時間陪伴。
可爺爺的離世像一記警鐘,敲碎了他所有的“想當然”。
原來長輩的衰老和離開,從不會等你“準備好了”。
“怎麼不吃了?”周姥姥走進來,看見他麵前幾乎冇動的粥,關切地問,“不合胃口?
我再給你煮個雞蛋?”
土豆抬起頭,看著姥姥眼角的皺紋,看著她說話時嘴角自然揚起的弧度。
那是從小到大最熟悉的模樣,卻第一次讓他清晰地意識到,這模樣裡藏著多少歲月的痕跡。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緊,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姥姥,我……”
“嗯?”周姥姥坐在他對麵,給他碗裡添了點粥,“想說啥?”
“我……不想回英國了。”
這句話說出來,連土豆自己都愣了一下,可心裡那股翻湧的情緒卻突然平靜了,像找到了出口的河。
他看著姥姥驚訝的眼神,又看向院子裡的姥爺,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我不想走了。
姥姥姥爺年紀大了,我想留在這兒,多陪陪你們。”
周姥姥愣住了,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過神,眼眶有點紅:“傻孩子,學業要緊啊,那可是你盼了好久的……”
“學業哪有你們重要。”
土豆打斷她,聲音帶著點冇忍住的哽咽,“我怕……我怕走了之後,回來就見不著你們了。”
這句話說得直白,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慌張,卻讓周姥姥瞬間紅了眼眶。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土豆的手背,那雙手佈滿薄繭,卻溫暖得讓人安心:“傻孩子,姥姥姥爺還能再活好多年呢,彆胡思亂想。”
可土豆知道,自己不是胡思亂想。
他看著窗外姥爺逗海嬰笑的背影,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走了,真的不走了。
比起遠方的課本和咖啡館,他更想守著這院子裡的煙火氣,守著姥姥熬的粥,姥爺修的花,守著每一個尋常的清晨和黃昏。
因為他終於明白,所謂的“來日方長”,從來都藏在“珍惜當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