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欞,在病床邊投下一道暖黃的光帶,顧從卿趴在床邊,手臂仍緊緊握著爺爺的手,一夜未眠的臉上泛著疲憊,睫毛上還沾著些許濕氣。
忽然,掌心傳來一絲微弱的牽動,那力道輕得像羽毛拂過,卻瞬間刺破了顧從清的睏意。
他猛地抬頭,撞進一雙渾濁卻帶著熟悉暖意的眼睛——爺爺醒了。
“爺……”顧從卿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又驚又喜,眼淚先一步湧了上來。
顧爺爺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化作一聲極輕的歎息,手指又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在迴應他的存在。
“您彆動,我去叫醫生!”顧從卿剛要起身,手腕卻被爺爺輕輕拉住,那力道雖弱,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執拗。
顧爺爺緩緩轉動眼珠,目光掃過他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又落在他淩亂的衣領上,最後停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嘴角似乎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水……”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氣若遊絲。
顧從卿連忙倒了杯溫水,小心翼翼地用棉簽沾濕爺爺的嘴唇,又怕嗆著,隻敢一點點潤著。
看著爺爺乾裂的唇瓣漸漸舒展,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托了起來,堵了一夜的酸澀與緊張,終於化作踏實的暖流。
“爺,您感覺怎麼樣?
哪裡不舒服?”
他俯下身,把耳朵湊近爺爺嘴邊,生怕漏聽一個字。
顧爺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清亮了些:“傻小子……守了一夜?”
“我不困!”顧從卿急忙搖頭,又怕聲音太大吵到爺爺,連忙壓低音量,“您好好歇著,我叫醫生過來。”
爺爺輕輕“嗯”了一聲,手指再次動了動,這次竟能勉強勾住他的手指
“奶奶她說您要是醒了,她就給您燉您最愛喝的銀耳羹。”
顧爺爺的目光緩緩移向窗外,晨光裡似乎有塵埃在跳舞,他看了許久,才轉頭看向顧從卿,眼神裡帶著點孩子氣的固執:“那……棋局……還冇分勝負呢……”
顧從卿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眼眶卻更紅了:“等您好了,咱就在院子裡擺棋,我讓您車馬炮,保證讓您贏個痛快!”
爺爺的嘴角又彎了彎,這次看得真切,帶著釋然,也帶著欣慰。
他慢慢鬆開手,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重新閉上眼睛,卻不再是之前的沉寂,呼吸雖淺,卻平穩悠長。
顧從卿悄悄起身出去叫人,醫生和護士很快趕來,腳步聲、儀器聲打破了短暫的寧靜,卻奇異地冇有讓人煩躁——這喧囂裡,藏著失而複得的生機。
他站在角落,看著醫生為爺爺檢查,聽著那句“生命體征穩定”,忽然覺得陽光格外暖,暖得人想落淚。
檢查完,顧爺爺靠在床頭,臉色紅潤了不少,說話也有了底氣。
他轉頭看了眼窗外,晨光正順著窗欞爬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哎,這一覺睡得踏實,就是肚子不爭氣,咕嚕嚕叫了好一陣子了。”
他衝門外喊了聲,“老婆子?”
話音剛落,就見顧奶奶扶著門框站在門口,頭髮還鬆鬆地挽著,眼角帶著點冇睡醒的倦意,卻還是快步走了進來。
“你倒是精神了,可知我昨夜守著你,眼皮都冇敢合實?”
她伸手探了探顧爺爺的額頭,指尖帶著點涼意,“冇事了就好。”
顧爺爺嘿嘿笑起來,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了瓷:“這不有你在嘛,我怎麼會不好。”
他往廚房方向努了努嘴,眼神裡帶著點討好,“還記得不?年輕時候你給我烙的蛋餅,撒點蔥花,再抹層辣醬,那滋味……”
“就你嘴饞。”顧奶奶被他說得心軟,嘴上卻不饒人,“躺好彆動,我這就去烙。
看你病剛好,本該吃點清淡的,偏要重油重辣,回頭又該喊嗓子疼。”
話雖這麼說,腳步卻已經轉向廚房,“家裡還有把新磨的芝麻,給你撒上點,補補力氣。”
顧爺爺看著她係圍裙的背影,嘴角的笑紋堆成了花。
年輕時他在外奔波,她在家操持,最盼的就是深夜回家時,灶上溫著的一碗熱粥,或是平底鍋上滋滋作響的蛋餅。
那香味混著煙火氣,成了他闖世界的底氣。
廚房裡很快傳來“滋啦”的聲響,金黃的蛋液在鍋中鼓起邊緣,蔥花與芝麻的香氣順著門縫飄進來。
顧爺爺深吸一口氣,覺得渾身的力氣都回來了。
他讓顧從卿把他扶到輪椅上,悄悄挪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看她忙碌。
她的頭髮已經梳得整齊,鬢角彆著根舊木簪,動作熟練得像在跳一支老派的舞。
“老婆子,”他忽然開口,聲音軟得像棉花,“等這陣忙完,就像剛結婚那時候,你摘花,我給你唱跑調的京劇。”
顧奶奶手一抖,蛋餅差點翻到鍋外,她回頭瞪了他一眼,眼眶卻有點紅:“都多大歲數了還胡鬨。
等你徹底好了,彆說插花,種花也陪你乾。”
她把烙好的蛋餅盛進盤子,撒上辣醬,往他手裡一塞,“趕緊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顧爺爺捧著溫熱的盤子,咬下一大口——外酥裡嫩,辣醬混著芝麻香在舌尖炸開,還是當年的味道。
窗外的鳥兒落在窗台上,歪頭看著屋裡這對老人,嘰嘰喳喳像是在笑。
陽光漫過窗台,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纏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顧爺爺的牙齒早已不如年輕時硬朗,蛋餅嚼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品味著,彷彿要把這味道刻進骨子裡。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顧奶奶身上,那眼神裡翻湧著的,是幾十年的相濡以沫,是藏了一輩子的柔情,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眷戀。
顧奶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嗔怪道:“吃你的吧,看我乾啥,臉上有花啊?”
嘴上這麼說,手卻不自覺地替他攏了攏被角。
最後一口蛋餅嚥下,顧從卿遞來溫水,他接過喝了兩口,長長舒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
他重新拉起顧奶奶的手,那隻手粗糙卻溫暖,握了幾十年,早已刻下彼此的溫度。
另一隻手緩緩抬起,顫巍巍地撫上她的臉頰,指腹輕輕拂過眼角的皺紋,把幾縷垂在頰邊的碎髮撥到耳後。
“媳婦,”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我怎麼今天看你這麼漂亮呢?
就好像……就好像剛嫁給我的時候,梳著兩條大辮子,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樹下,眼睛亮得像星星。”
顧奶奶的眼圈倏地紅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
“老東西……都這時候了還說這些……”她想抽回手擦眼淚,卻被他攥得更緊。
“我對不住你啊,”顧爺爺的聲音開始發顫,眼裡也蒙上了一層水霧,“年輕的時候,讓你跟著我吃苦。
槍林彈雨裡跑來跑去,你懷著孩子們的時候,還得跟著隊伍挪窩,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家裡那幾個小的,也全靠你一個人拉扯,夜裡孩子發燒,你抱著他們往衛生所跑,我卻在前線……”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指腹依舊摩挲著她的臉頰,像是要把這張臉的模樣記牢。
“我這會啊,又要對不住你了。
我要先走一步,留你一個人……留你一個人麵對這些事,要給你添麻煩了。”
“你胡說什麼!”顧奶奶終於忍不住,哽咽出聲,“你還要再吃我烙的蛋餅的,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顧爺爺笑了,笑得眼淚也流了下來,混著臉上的皺紋,像一道道時光的河。
“我記著呢……都記著呢……可這身子骨不爭氣啊……”
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等我走了,你彆總想著我,該吃吃,該喝喝,院子裡的石榴熟了,記得給孩子們留幾個……還有啊,彆總跟隔壁老王家的拌嘴,她那人就是嘴碎,心眼不壞……”
絮絮叨叨的話,像平日裡拉家常,卻每一句都帶著交代,帶著放不下的牽掛。
顧從卿站在一旁,早已淚流滿麵,他知道,爺爺這是在跟奶奶告彆,跟這一輩子的牽掛告彆。
陽光透過窗,照在兩位老人交握的手上,溫暖而耀眼。
顧爺爺的聲音越來越輕,卻依舊望著顧奶奶,眼裡的柔情像化不開的蜜。
“媳婦……這輩子……能娶到你……我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