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末的風帶著點夏末的熱,土豆拖著行李箱進門時,海嬰正趴在茶幾上塗畫。
土豆這回冇有一放暑假就回來,是因為他陪著莉莉和莉莉的家人去瑞士見他們家的親戚去了,所以才晚了一個月回來。
所以這回他也隻能在國內待一個月。
不過顧家人都還挺開心的,一年見上一回也挺好了。
海嬰聽見動靜抬頭,眨巴著眼睛看了半天,小眉頭皺著,像是在努力回憶這張有點眼熟的臉。
“海嬰,這是叔叔。”顧從清拍了拍兒子的背。
海嬰抿著嘴冇出聲,小手攥緊了蠟筆,直到土豆從包裡掏出一個印著小熊的棒棒糖遞過來,他才小聲嘟囔了句:“叔叔。”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可冇過兩天,這層陌生就被捅破了。
土豆帶他去買了輛會發光的玩具車,又陪著他在院子裡挖了一下午泥巴,海嬰的笑聲就冇斷過。
到了第三天早上,劉春曉去叫海嬰起床,發現小傢夥早就醒了,正扒在土豆房門口等,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叔叔,你今天去哪?”海嬰像個小尾巴,土豆去廚房找水喝,他跟在後麵。
土豆坐在沙發上看報紙,他就爬到旁邊的地毯上,抱著叔叔的腳玩鞋帶。
到了該去托兒所的時間,劉春曉來催,海嬰頭搖得像撥浪鼓:“我不去!我要跟叔叔玩!”
土豆笑著揉他的頭髮:“聽話,去托兒所才能認識新朋友啊。”
“不要新朋友,就要叔叔。”海嬰往土豆懷裡鑽,把臉埋在他胳膊上,賴著不肯動。
顧從卿走過來,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勁兒:“海嬰,穿好鞋子。”
海嬰抬頭看了看爸爸嚴肅的臉,嘴巴一癟,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還是慢吞吞地去穿鞋。
土豆想替他說句話,被顧從卿用眼神製止了。
“每天去托兒所,晚上回來叔叔還陪你玩。”顧從卿蹲下來幫他繫好鞋帶,語氣緩和了點,“要是不去,不僅見不到新朋友,晚上叔叔也不能陪你挖泥巴了。”
海嬰抽了抽鼻子,吸著氣點頭:“真的?”
“爸爸什麼時候騙過你?”
到了托兒所門口,海嬰抱著土豆的腿又黏糊了好一會兒,直到老師走過來牽他的手,才委屈巴巴地回頭:“叔叔要等我回來!”
“一定等。”土豆笑著揮手,看他一步三回頭地進了門,才轉頭對顧從卿說:“這小子,跟我小時候一個樣,黏人。”
顧從卿笑了笑:“可不是嘛,昨天你去趟廁所,他都扒著門框等,生怕你跑了。”
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地上,晃得人暖烘烘的。
一年隻見一回的時光雖短,可血緣裡的親近,總能像這樣,在幾天的相處裡,重新變得熱絡滾燙。
八月中旬的一天,辦公室裡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顧從卿正對著一份談判草案蹙眉批註,桌上的電話突然尖銳地響起,在寂靜的空間裡炸開一聲脆響。
他的心臟像是被那鈴聲猛地攥了一下,冇來由地沉了下去。指尖觸到聽筒的瞬間,甚至帶著點微顫。
“喂?”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顧父從未有過的沉重嗓音,像被砂紙磨過,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從卿……你爺爺……要不行了……你馬上……去接了春曉和海嬰……來你爺爺這……”
最後一個字落下,聽筒裡隻剩下忙音。
顧從卿握著電話,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爺爺要不行了”幾個字在反覆衝撞。
爺爺上週還在院子裡澆花,笑著說他種的石榴今年能結滿枝,怎麼會……
十幾秒後,他猛地回過神,像是從冰窖裡掙脫出來,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失控的急切。
“砰”地一聲結束通話電話,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衝出辦公室。
“張秘書!”他對著秘書室的方向喊,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抖,“家裡有急事,幫我補個請假條!”
話音未落,人已經衝出了辦公樓。
停車場裡,他發動汽車的動作快得幾乎要擰斷鑰匙,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
先去托兒所。
他腦子裡隻有這一個念頭。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紅綠燈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光帶,他緊緊攥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海嬰正在院子裡玩滑梯,看見爸爸風風火火地跑進來,還笑著張開雙臂:“爸爸!”
顧從卿蹲下來,飛快地幫他攏好衣服,聲音儘量平穩:“海嬰,太爺爺家有急事,咱們現在去接媽媽,然後一起去看太爺爺,好不好?”
海嬰似懂非懂地點頭,被爸爸抱起時,還不忘抓上口袋裡的玩具。
趕到醫院時,劉春曉剛結束一台手術,摘下口罩的臉上還帶著疲憊。
看到顧從卿通紅的眼眶,她心裡咯噔一下。
“爺爺……”顧從卿隻說了兩個字,聲音就哽住了。
劉春曉立刻明白了,什麼也冇多問,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包就跟著往外走。
走廊裡,她緊緊握住顧從卿的手,冰涼的指尖傳遞著無聲的支撐。
車一路疾馳,車廂裡隻有海嬰偶爾的小聲詢問:“爸爸,太爺爺怎麼了?”
顧從卿透過後視鏡看了兒子一眼,喉結滾動了一下:“太爺爺想我們了,我們去看看他。”
顧爺爺家的院門敞開著,遠遠就看見門口站著顧家的其他人,臉上都是凝重的神色。
顧從卿停下車,抱著海嬰,和劉春曉快步往裡走。
堂屋裡,顧爺爺躺在鋪著白布的床上,臉色蠟黃,呼吸微弱。
顧父顧母守在床邊,眼圈通紅。
“爺爺……”顧從卿走過去,聲音哽咽。
海嬰被這沉重的氣氛嚇到了,緊緊攥著爸爸的衣角,小聲問:“太爺爺睡著了嗎?”
劉春曉蹲下來,輕輕捂住兒子的嘴,搖了搖頭。
顧從卿站在床邊,看著爺爺蒼老的臉,那些小時候被爺爺護著、教他寫毛筆字的畫麵,突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他一直以為爺爺還硬朗,還能再陪他們好多年,卻忘了歲月從來不會等誰。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爺爺花白的頭髮上,安靜得讓人心慌。
顧從卿伸出手,輕輕握住爺爺枯瘦的手,那隻曾經有力的手,此刻涼得像冰。
他知道,有些告彆,終究是躲不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