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部大樓的燈光亮得比往常更早,顧從卿走進辦公室時,桌上已經堆起半人高的檔案,每一份都標註著“機密”字樣。
他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指尖劃過最上麵那本厚厚的談判紀要——封麵的日期從1980年延續到1984年,紙頁邊緣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
“顧參讚,這是最終版的簽約流程,您過目。”實習生小陳抱著檔案夾進來,眼裡帶著敬佩,“領導說,所有細節您最清楚,您得再檢查一遍才行。”
顧從卿點點頭,翻開檔案。
流程表上的每一項都精確到分鐘:幾點入場,幾點交換文字,幾點合影,甚至連雙方致辭的時長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的筆尖在“中方代表簽字順序”那一行停住,想起四年前第一次坐在談判桌前的情景。
那時他還是個列席的年輕助手,手心攥得全是汗,生怕記錯一個字。
會議室裡的討論從早到晚冇停過。
關於簽約時的國旗擺放角度,關於雙方翻譯的對接細節,關於媒體拍攝的範圍界定……每一個看似微小的問題,背後都牽扯著沉甸甸的分量。
“英國方麵堅持要在簽約後單獨召開記者會,”一位同事皺著眉說,“這不符合之前的約定。”
顧從卿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忽然開口:“可以答應,但要補充一條——我方記者必須全程參與,且會後雙方共同釋出聯合宣告。
四年前他們就想用單獨宣告做文章,這次不能再給他們機會。”
他翻開當年的備忘錄,指著其中一頁,“當時的應對方案在這裡,稍作修改就能用。”
同事們看著他精準報出檔案頁碼,都露出瞭然的神色。
這四年裡,多少個深夜,他們看見顧從卿的辦公室亮著燈,桌上攤著的永遠是這些談判資料。
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裡,藏著的是數不清的心血。
下午的碰頭會上,有人提出簽約用的鋼筆要選國產牌子,顧從卿立刻點頭:“就用英雄牌。”
下班時,暮色已經漫進走廊,顧從清抱著檔案往樓下走,迎麵遇上部長。
“還在忙?”部長拍了拍他的胳膊,“這四年,辛苦你了。”
顧從卿笑了笑:“不辛苦。
從第一次準備資料到現在,像看著一個孩子慢慢長大,終於要到滿月這天了。”
部長深有感觸:“是啊,四年。
多少人熬白了頭,就為了簽約台上那幾分鐘。”
他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等簽完字,好好給你放個假,帶著家人去**廣場走走,看看升國旗。”
走出外交部大樓時,寒風捲著碎雪撲麵而來。
顧從卿裹緊外套,看著街對麵亮著燈的居民樓,忽然想起家裡的熱湯。
劉春曉總會在他晚歸時,把湯放在煤爐上溫著,海嬰的小拖鞋永遠擺在炕邊,周姥姥的童謠聲能穿透窗戶飄到衚衕口。
他加快腳步往家走,公文包裡的檔案沉甸甸的,卻壓不住心裡的期盼。
這四年的奔波、爭執、不眠不休,都將在簽約儀式那天畫上句點。
路燈亮了,在雪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顧從清的腳步堅定,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還有幾天,就是那個曆史性的時刻了,他必須站好最後一班崗。
……
下午三點半,金色的陽光透過簽約大廳的玻璃窗,落在鋪著墨綠色桌布的長桌上。
顧從卿站在中方代表身後,手心微微出汗,目光緊緊盯著那份承載著無數人期盼的檔案。
當中英雙方代表拿起筆,在檔案上落下最後一筆時,大廳裡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顧從卿看著那兩個鮮紅的簽名,眼眶猛地一熱,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他趕緊彆過頭,用指尖悄悄擦去,可心裡的激動像潮水般翻湧——四年,一千四百多個日夜,從最初的資料準備,到談判桌上的唇槍舌劍,再到此刻的塵埃落定,他真真切切地參與其中,看著香江終於要回到祖國的懷抱。
“從卿,好樣的!”
身邊的同事拍著他的肩膀,聲音帶著哽咽。
顧從卿笑著點頭,喉嚨卻像被堵住,說不出一個字。
這種感覺太複雜了,有完成使命的釋然,有見證曆史的震撼,更有一種沉甸甸的、名為“家國”的榮譽感,在胸腔裡滾燙地跳動。
簽約儀式結束後,外交部的小會議室裡擺上了簡單的慶功宴。
冇有珍饈美酒,隻有幾盤冷盤、一碟花生,和大家臉上抑製不住的笑容。
蔡大使端著茶杯站起來,目光落在顧從卿身上,他從包裡掏出個信封和一個小布偶,“這是我閨女給你寫的信,還有給海嬰的禮物,她說惦記著小弟弟呢。”
顧從卿接過東西,信封上是孩子氣的字跡,畫著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他拆開信,裡麵寫著:“顧叔叔,聽說香江要回家了,我很高興。
海嬰弟弟什麼時候來倫敦玩?”
“等您回國,一定帶海嬰去拜訪。”顧從卿笑著說,“這孩子也常唸叨您家閨女,說要跟姐姐玩。”
部長在旁邊打趣:“看來這下一代的友誼,比咱們這代還深厚。
等將來香江迴歸那天,讓孩子們也去現場看看,告訴他們,這是父輩們用努力換來的團圓。”
大家圍著桌子聊天,從談判時的趣事說到未來的規劃。
有人說起第一次跟英方代表交鋒時的緊張,有人提起深夜在倫敦街頭加班的疲憊,可說著說著,都變成了會心的笑。
那些曾經覺得熬不過去的難,此刻都成了最珍貴的回憶。
蔡大使給顧從卿夾了塊醬牛肉:“接下來打算歇陣子?
我聽部長說給你放長假了。”
“嗯,”顧從卿點頭,眼裡有了柔和的光,“想好好陪陪家人。”
“該的,該的。”蔡大使笑著點頭,“家是最小國,國是千萬家。
把小家照顧好,才能更有勁兒為大家出力。”
慶功宴散場時,顧從卿抬頭看了看外交部大樓上飄揚的國旗,紅色的旗幟在晚風中舒展,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他握緊手裡的布偶,加快了回家的腳步——要告訴海嬰,他的小熊有新夥伴了。
要告訴劉春曉,他們的日子,會像這麵國旗一樣,永遠鮮亮,永遠充滿希望。
顧從卿剛把公文包放下,院門口就傳來何雨柱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從卿!歇著呢冇?
我跟大茂來啦!”
他笑著迎出去,就見何雨柱拎著個網兜,裡麵裝著兩瓶二鍋頭,許大茂則手裡攥著包茶葉,兩人擠在門口,臉上堆著熱絡的笑。
“可算逮著你歇班了!”
何雨柱拍著大腿,“回來那天就想請你搓一頓,你倒好,天天泡在單位裡,比我當大廚還忙。”
許大茂在旁邊幫腔:“就是,咱院就數你出息,為國家乾了件大事!
這頓飯必須請,就當給你接風,也給你慶功!”
顧從卿往院裡讓他們:“我這剛歇下來,正愁冇處鬆快呢,你們來得正好。”
何雨柱邀請他們,“走上我家,今天在我家吃。”
何雨柱在廚房忙得熱火朝天,烤鴨在爐子裡滋滋冒油,香味順著窗戶飄滿了整條衚衕。
許大茂坐在院裡的小馬紮上,給海嬰削蘋果,嘴裡唸叨著:“從卿,不是我說你,當年要不是你點醒我,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混日子呢。”
顧從卿抱著海嬰,看著何雨柱顛勺的背影笑:“我就說了句‘政策允許可以試試’,真正乾起來還得靠你們自己。”
“那可不一樣!”
何雨柱端著一盤剛炒好的宮保雞丁出來,嗓門洪亮,“那時候誰敢瞎折騰?
是你說‘改革的風已經吹起來了’,還給我找了工商局的老熟人,教我怎麼辦證、怎麼繳稅,我這小飯館才能開得順順噹噹。”
許大茂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海嬰,接過話茬:“我也是。
當初想倒騰點東西,心裡七上八下的,怕人說投機倒把。
是你在信裡跟我說‘市場經濟得敢闖’,還托人給我捎了本外貿政策的書,我纔敢邁出那一步。”
海嬰啃著蘋果,小眼睛在滿桌的菜上打轉。
劉春曉幫著擺碗筷,笑著說:“你們倆啊,現在都是院裡的‘萬元戶’了,還總提當年的事。”
“那必須提!”
何雨柱往顧從卿碗裡夾了塊烤鴨,“做人得知恩圖報。
你在英國那幾年,我們倆冇少往你家跑——給周姥姥送點剛烙的餅,給你爸媽捎點新鮮菜,可後來姥姥姥爺也去了英國,你爸媽又總說‘不缺不缺’,我們倆這感謝的話,都快憋成內傷了。”
許大茂從包裡掏出個紅布包,推到顧從清麵前:“這是我托人從南方帶的龍井,說是明前茶,你嚐嚐。
彆跟我客氣,這不是送禮,是咱哥仨的交情。”
顧從卿看著那包茶葉,又看了看桌上滿滿噹噹的菜——烤鴨油光鋥亮,九轉大腸色澤紅亮,連海嬰麵前的糖糕都擺得整整齊齊,心裡忽然很動容。
“其實你們過得好,比送啥都強。”
他拿起酒瓶,給兩人倒上酒,“當初幫你們,不是圖回報,是知道你們倆都是實在人,肯乾、能吃苦,就該有好日子過。”
何雨柱端起酒杯,眼圈有點紅:“這話在理!來,咱乾一個!祝香江回家,也祝咱們以後都順順噹噹,常聚在一塊兒!”
“乾!”
酒過三巡,話也多了起來。
“對了,”何雨柱忽然想起什麼,“我那飯館想再雇個幫廚,你看有冇有合適的?
最好是踏實肯乾的。”
許大茂接話:“我那鋪子也缺個看店的,要是你知道誰家裡困難,儘管吱聲。”
顧從卿笑著點頭:“我幫你們留意著。
你們能想著幫襯彆人,挺好的。”
晚飯後,海嬰趴在顧從卿懷裡睡著了,小臉上還沾著點糖糕渣。
何雨柱媳婦給許大茂打包了些剩菜,嘴裡唸叨著“帶回去熱乎熱乎,省得開火”。
走在回家的衚衕裡,月光把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劉春曉碰了碰他的胳膊:“你看,大家都記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