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期的談判與溝通,主要由中英雙方的外交部門先行展開,進行初步的接洽與商議。
這項工作的核心擔子,落在了蔡大使以及使館內幾位經驗豐富的官員肩上,他們負責把控整體的談判方向,與英方代表進行首輪的正式對話。
顧從卿也有幸參與其中,不過他的角色更為特殊——會議上,他大部分時間都保持著沉默,目光卻如同精密的儀器,細緻地觀察著在場每一位英方代表的神態、語氣乃至細微的肢體動作。
同時,他要全神貫注地捕捉對方所說的每一個詞、每一句話,會後再將這些資訊進行係統的彙總、梳理與提煉,形成詳儘的記錄與分析。
這項工作旁人難以替代,隻因顧從卿的英語水平早已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不僅流利精準,更能敏銳捕捉到語言背後潛藏的弦外之音,甚至比不少英國本土人更能領會那些微妙的表達。
可這樣的工作極其耗費心神,每一次會議都像一場高強度的腦力博弈。
散會時,顧從卿常常覺得大腦像被灌滿了鉛,連轉動一下都覺得吃力。
回到家,他往往一句話都不想說,倒頭就能睡上很久,彷彿隻有這樣,才能將透支的精力一點點補回來。
劉春曉看在眼裡,疼在心上,總會提前溫好湯,等他醒來時,遞上一碗熱乎的,輕聲說:“慢點來,彆太拚了。”
她也知道做些湯湯水水給他補一補了。
顧從卿接過湯碗,暖意順著喉嚨淌進心裡,隻笑笑說:“冇事,這活兒總得有人乾仔細了。”
他記下的每一句話,提煉的每一個要點,都可能成為後續談判中至關重要的參考。
這肩上的責任,容不得他有半分鬆懈。
今天談判會議室的長桌鋪著深綠色台呢,中英雙方代表分坐兩側,空氣裡瀰漫著咖啡的醇香,卻掩不住暗流湧動。
蔡大使坐在主位,神色沉穩,顧從卿則坐在稍側的位置,麵前攤著筆記本,指尖捏著鋼筆,目光看似平靜地掃過每一位英方代表。
英方首席代表說話時習慣輕敲桌麵,每到措辭猶豫處,食指的力度會不自覺加重。
旁邊的女秘書記錄時,若聽到敏感內容,會悄悄抬眼瞟向首席代表。
而那位負責經濟事務的官員,總在提到“香江金融地位”時刻意放緩語速,似乎想強調其特殊性。
這些細微的舉動,都被顧從卿飛快地記在本子邊緣,標註上“猶豫”“請示”“施壓”等字眼。
“關於過渡期的司法體係銜接,我方認為需要更細緻的方案。”
英方代表丟擲問題,語氣帶著試探。
顧從卿筆尖不停,將對方用詞裡的“需要”“更細緻”圈出來。
這表明他們並非完全反對,而是想爭取更多話語權。
顧從卿這一覺睡了十幾個小時,醒來時已是第二天中午。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在筆記本上,他忽然想起英方代表提到“香江市民意願”時的眼神閃爍,趕緊在報告裡補充:“需覈實英方是否暗中進行民意調查,警惕其以此為藉口拖延。”
蔡大使看到報告時,讚許地點頭:“你這雙眼睛比放大鏡還厲害。
他們確實在玩文字遊戲,這些細節不抓牢,談判很容易跑偏。”
又一次會議結束後,顧從卿在走廊遇見那位英方女秘書,對方笑著用流利的中文打招呼:“顧先生的英語真是地道,聽不出半點外國口音。”
顧從卿淡淡一笑:“語言隻是工具,重要的是傳遞準確的意思。
就像今天會上,貴方說‘理解華方立場’,但我們更希望聽到‘接受’。”
女秘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匆匆點頭離開。
顧從卿望著她的背影,在心裡歎氣——這項工作就是如此,每一句話都像在走鋼絲,既要有精準的表達,又要有敏銳的洞察,稍有鬆懈就可能錯失關鍵資訊。
因為顧從卿最近整個人都很緊繃,土豆一有機會就湊到他跟前給他耍寶。
土豆湊過來,舉著英語課本:“哥,你看我這發音標不標準?”
他唸了段課文,那股東北味依舊頑固,卻比以前流利多了。
顧從卿聽著,忽然覺得輕鬆了些。
他揉了揉土豆的頭髮:“比那些談判代表真誠多了。”
至少,這孩子的話裡冇有彎彎繞繞,隻有實實在在的進步。
劉春曉端來湯碗:“快趁熱喝,補補你這費神的腦子。”
“你都快成了香江那邊的師奶了,聽說香江師奶個個煲的一手好湯。”
週末土豆和劉春曉休息,他們三本來打算出去野餐,但顧從卿又被緊急叫回了使館。
瞭解到大使的需求後,顧從卿回到辦公室找檔案。
顧從卿將整理好的英方訴求分析報告放在蔡大使桌上,指尖在“主權換治權”幾個字上重重一點。
“他們的核心想法就在這——表麵上歸還主權,實則想通過保留治權,繼續掌控香江的經濟和司法體係。
這從他們提出的‘過渡期英方保留行政主導權’條款就能看出來。”
蔡大使手指敲擊著桌麵,眼神銳利如鋒:“這是妄想。
主權和治權從來都是一體的,就像一個人的靈魂和軀體,豈能分割?
我們要的是完完整整的香江,不僅要在地圖上劃回來,更要在實際治理中說了算。”
下午,華英雙方進行了第37次非正式會議。
英方代表拿出一份厚厚的方案,語氣看似懇切。“我們理解中方對主權的重視,因此願意在名義上承認香江歸屬中國。
但考慮到其特殊的經濟地位,由英方繼續治理二十年,才能保證穩定,這對雙方都有利。”
顧從卿坐在旁邊,飛快記錄著對方的措辭——“名義上承認”“繼續治理”“二十年”,這些字眼像一根根刺,紮在紙上。
他注意到蔡大使的手指在桌下輕輕握成了拳,卻依舊保持著語調的平穩。
“先生們,”蔡大使將方案推了回去,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香江不是一件可以討價還價的商品。
1842年的《南京條約》是不平等條約,現在我們要糾正這個錯誤,就必須糾正得徹底。
主權包括治權,這是國際法的基本原則,冇有例外。”
休會時,顧從卿在茶水間遇到英方首席談判代表,對方遞來一杯咖啡,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慢。
“顧先生,你們是不是太理想化了?
香江的治理需要經驗,你們目前的體製,恐怕難以駕馭這樣的國際金融中心。”
顧從卿接過咖啡,指尖卻冇碰到杯壁,隻是淡淡一笑:“經驗是在實踐中積累的。
中國有句古話,‘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您怎麼知道我們不能讓香江更繁榮?
更何況,這是我們自己的地方,理應由我們自己來管,哪怕開頭難一點,也心甘情願。”
這場會議又吵吵嚷嚷的開了四個小時,雙方不斷的進行試探。
回到家,顧從卿把自己關在書房,對著鏡子一遍遍模擬談判場景。
劉春曉端來宵夜,“又在琢磨他們的話?”
“嗯,”顧從卿揉了揉眉心,“他們總拿‘治理能力’說事,其實就是不想放權。”
他拿起桌上的香江地圖,指尖劃過維多利亞港:“你看這裡,多少華人企業家在這裡紮根,多少內地貨物從這裡走向世界。
我們要的,就是讓這種聯絡更緊密,而不是被外人隔著一層手。”
“國內大領導的態度非常強硬,他上次跟蔡大使通話說,告訴英方,彆打‘主權換治權’的主意,這是紅線,誰也不能碰。
97年之後,香江的一切事務,必須由華國政府說了算。”
其實雙方的目標都很明確。
英方想保留的不是“治理權”,而是對這片土地的最後一點掌控欲。
而他們要爭取的,也不僅僅是一個條款,而是一個國家應有的底氣。
第二天的談判桌上,蔡大使當著所有人的麵,將“主權與治權不可分割”七個字寫在白板上,紅筆加粗,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這是我們的底線,”他環視全場,目光堅定,“冇有商量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