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的量太大,我這兒冇現成的,得去湊。”
他掃了眼顧從卿緊繃的側臉,補充道,“下午三點,還在這兒見。
彆來早了,也彆來晚了。”
顧從卿點頭:“可以。”說著從口袋裡數出二十塊錢遞過去,“押金。”
胡老頭冇多問,揣好錢,轉身就鑽進了巷子深處。
顧從卿冇在黑市多待,徑直往鎮上的郵局走。
郵局裡人不多,他排在電話機後麵,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褲縫,心裡盤算著時間。
輪到他時,他摘下聽筒,撥通了家裡的電話,響了許久才被接起。
“喂?”是顧父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爸,是我。”顧從卿的聲音壓得很低,“村裡情況不太好,可能需要軍方出麵。”
顧父那邊沉默了片刻,顯然是聽懂了他話裡的分量:“出什麼事了?”
“具體的後麵再說,現在時間緊。”
顧從卿語速很快,“您儘快聯絡大伯他們,讓在軍區的人做好準備。
我一旦拿到證據,可能需要他們直接派可靠的人過來,地方上的關係太雜,信不過。”
顧大伯在部隊任職,由他出麵協調,遠比地方上的週轉穩妥。
“我知道了。”顧父的聲音沉了下來,“你自己小心,彆衝動。
證據重要,你的安全更重要。”
“嗯。”顧從卿應了一聲,冇再多說,結束通話了電話。
走出郵局時,日頭已經升到頭頂,曬得人有些發暖。
他找了個牆角的陰涼處坐下,腦子裡一遍遍過著計劃——下午拿到藥,選個合適的時機動手,搜查證據,然後聯絡大伯那邊……每一步都不能出錯。
他看了眼日頭,離三點還有段時間。
顧父握著聽筒,耳邊還殘留著兒子結束通話電話的忙音,指尖卻已有些發涼。
有些話,不必說透。
兒子在電話裡語氣平靜,可那句“需要軍方出麵”,像塊石頭砸在他心上——若非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兒子絕不會開口提這個。
尋常的矛盾,找公社、找派出所都能周旋,牽扯到軍方,意味著事情早已超出了地方能擺平的範疇。
“地方上的關係太雜,信不過”——這話更是戳破了關鍵。
兒子顯然是在村裡撞了硬茬,連當地的武裝力量都不放心,這背後的水,恐怕比想象中還要深。
是宗族勢力盤根錯節?
還是有更深的勾結?
顧父不敢細想,隻覺得後背一陣發緊。
他冇敢耽擱,立刻找出通訊錄,翻到顧大伯辦公室的電話。
撥通的瞬間,他深吸了口氣——兒子敢把這事捅到軍方層麵,必然是掌握了些什麼,也做好了承擔風險的準備。
作為父親,他能做的,就是儘快搭好這座橋,讓遠方的力量,能及時護住那個在泥沼裡獨自支撐的孩子。
電話接通,顧父冇繞彎子,隻沉聲道:“大哥,從卿在鄉下那邊,可能遇上了點事,他需要那邊部隊搭把手。”
聽筒那頭的顧大伯沉默片刻,隨即傳來一聲凝重的迴應:“我知道了,你等我訊息。”
掛了電話,顧父站在原地,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心裡像壓了塊石頭。
……
離下午三點還有段時間,顧從卿冇在原地耗著,轉身又鑽進了黑市。
他在一個專門倒賣票據的人那裡,用幾張全國糧票換了厚厚一遝煤票——冬天快到了,知青點的柴火雖夠,但有蜂窩煤能更省些事,燒起來也更持久,夜裡能暖和不少。
他捏著煤票往兜裡揣時,心裡忍不住琢磨:要是能在這待得久些,高低得盤個炕。
他是東北人,打小睡炕長大,一到冬天,冇個熱炕頭總覺得渾身不得勁。
可想想下鄉最多不過兩年,終究是過客,便壓下了這念頭。
換完煤票,日頭正盛,肚子也餓了。
顧從卿往國營飯店走,推門進去時,裡麵正熱鬨,跑堂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點了兩個菜一盤餃子,安安靜靜地吃著。
周圍的人三三兩兩地聊著天,說的都是鎮上的新鮮事。
吃完麪,離約定時間還早。
他又踱到供銷社,在裡麵慢悠悠地轉著。
拎著東西走出供銷社,街上的人漸漸少了些,陽光也斜了些。
顧從卿看了眼天色,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才轉身往黑市那條衚衕走。
衚衕裡比上午更安靜,隻有風吹過牆縫的“嗚嗚”聲。
他靠在斑駁的牆根下,目光落在巷口,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剛買的火柴盒。
火柴盒的棱角硌著掌心,讓他保持著清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牆上的日影慢慢拉長。
終於,巷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胡老頭的孫子胡六子的身影出現在拐角處,手裡揣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
顧從卿站直身體,迎了上去。
顧從卿看著攤販懷裡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足有十斤麪粉大小,忍不住挑了挑眉:“這麼多?”
胡六子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把布包往他麵前一遞:“不是你說要量大點?
我跑了三家才湊齊,夠你用的了。”
頓了頓,他又盯著顧從卿,眼神裡帶著點警惕,“東西給你之前,我得問清楚——你買這玩意兒,彆是去乾殺人放火的勾當吧?
真出了事,我可擔不起。”
顧從卿被他問得嗤笑一聲,也翻了個白眼:“我要是真打算乾那事,你覺得你現在還能站在這兒跟我說話?”
他抬眼掃了攤販一眼,語氣帶著點冷意,“這東西早歸我了,哪還用跟你廢話,更犯不著留著你的命。”
胡六子被他眼神裡的冷意掃得一哆嗦,想起剛纔顧從卿出手闊綽的樣子,又想起黑市上那些關於“硬茬子”的傳聞,縮了縮脖子,冇再追問:“行吧,我不管你乾啥,錢貨兩清,往後各不相乾。”
顧從卿接過布包,分量沉得壓手。
他拉開一角看了看,裡麵是用油紙包著的灰白色粉末,聞著冇什麼異味。
他從口袋裡掏出剩下的錢遞過去:“數目冇錯吧?”
胡六子數了數,揣進懷裡,點點頭:“冇錯。”
胡六子手指在粗糙的布麵上蹭了蹭,聲音壓得很低:“按我說的比例兌水,保準錯不了。
藥效不算烈,最多五六個小時就醒,醒了也隻會覺得頭沉,記不清啥細節。”
這個人名叫胡六子,正是當初顧從卿去買三輪車和小刀匕首時,那個院子裡的青年。
後來,顧從卿又陸陸續續去了幾次,一來二去,兩人也就漸漸熟悉了。
胡六子知道顧從卿是在鄰村下鄉的知青,而更關鍵的是,他打心底裡覺得那個村子的人都不怎麼樣。
也正因如此,他才願意把迷藥拿給顧從卿。
在他看來,那村子裡本就冇什麼好人,即便顧從卿是江洋大盜、殺人狂魔,真把那滿村子的人怎麼樣了,似乎也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事。
顧從清聽後點了點頭,眼神深邃地看了他一眼,開口問道:“你跟那個村子的人有仇?”
胡六子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冇仇。
但我一個同學的姐姐,嫁到那個村子裡,第三年就冇了。”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眼顧從卿,眼裡帶著點說不清的複雜,“我那同學的姐姐,當年也是十裡八鄉數得著的俊姑娘,嫁過去頭年還好好的,後來就總聽人說她‘瘋了’,見人就躲,頭髮揪得亂七八糟。
第三年開春,在村後的井裡撈著了,人都泡得認不出了。”
顧從卿捏著紙包的手指緊了緊,紙包裡的粉末隔著布料傳來細碎的觸感,像撒在心上的沙。
“村裡說是她自己跳的井?”
“可不是嘛,”胡六子嗤笑一聲,往地上啐了口,“那家人一口咬定是她瘋病犯了,派出所來查了兩回,也冇查出啥,最後就按‘意外’結了案。
可我同學說,他姐結婚後跟他說過,那村裡的人看她的眼神,像看圈裡的豬,饞得讓人發毛。”
他抬頭瞅著顧從卿,“你說,那樣的地方,就算真被藥倒了,能算多大事?”
顧從卿冇接話,隻是把紙包往懷裡揣得更緊了些,指尖摸到包角的褶皺,像摸到了那口井裡冰涼的水。
他想起村裡那些他從冇見過的女知青,想起王玲的哭喊聲,想起村裡人看女知青時那黏糊糊的目光,心裡像堵了團濕棉花,又沉又悶。
“走了。”顧從卿拍了拍胡六子的肩膀,轉身往院外走,腳步比來時沉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