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從清的公文包裡,總躺著幾份厚厚的名單——那是各州領館彙總的留學生資訊,按專業分類,密密麻麻記著名字、學校和研究方向。每到一所大學,他除了公開演講,總會擠出時間和領館的人碰頭,把名單攤在桌上逐一審閱:“這位學精密儀器的,老家在瀋陽,那邊剛建了機床廠,正缺這樣的人;還有這位搞化工的,山東的煉油專案上個月剛立項,得想辦法聯絡上……”
領館的小會議室裡,小型招聘會辦得樸素卻實在。冇有花哨的展板,隻擺著幾張長桌,上麵放著國內各省市發來的招聘需求:上海的汽車廠要懂流水線設計的工程師,廣東的電子廠急需半導體技術人才,北京的研究所招募材料學研究員……來的多是華裔留學生,也有幾個對中國感興趣的美國學生,圍著桌子翻看資料,小聲議論著。
“回國?我爸媽都勸我留在美國,說這邊科研條件好。”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捏著份招聘簡章,語氣裡滿是猶豫。他學的是機械工程,手裡攥著幾家美國公司的實習邀請。
顧從清正好路過,聽見這話便停下腳步:“我去年去長春第一汽車製造廠考察,他們剛從德國引進了新的生產線,缺的就是能把技術本土化的人。你留在美國,可能隻是團隊裡的一員;但回去,你能帶著一群人把整條生產線啃下來——這種從0到1的成就感,不是現成的崗位能比的。”
旁邊一位女生接話:“可國內的薪資……”
“我給你算筆賬。”顧從清拿出計算器,“上海給回國的博士提供安家費,差不多能抵半年工資;科研啟動經費最高能到十萬,而且不用像在這裡一樣,為了申請經費天天寫報告。更重要的是,現在國內到處都在搞建設,你學的自動化專業,不管是工廠流水線還是城市交通係統,都有大把地方能用上。”
領館的工作人員在一旁補充:“我們剛收到訊息,深圳給留學生開了‘綠色通道’,戶口、住房補貼一站式辦理,孩子上學也能優先安排。”
招聘會角落裡,有個男生正對著一份“成都電子研究所”的招聘需求出神。他是四川人,來美國讀博五年,研究方向是通訊技術。顧從清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家在成都?那邊的光纜專案正缺人,你回去的話,既能做研究,週末還能回家吃碗老媽蹄花。”
男生抬頭笑了,眼裡的猶豫淡了些:“我爸昨天打電話,說成都高新區建得跟美國矽穀似的,就是缺懂技術的人……”
“那就回去看看。”顧從清遞給他一張名片,“這是領館僑務處的電話,想瞭解任何情況,隨時打。就算暫時不決定,回去考察一趟也好,就當看看家鄉的變化。”
那天的招聘會結束,有三十多個留學生填了意向表。領館的同誌數著表格,有些感慨:“以前辦這種活動,來的人寥寥無幾,都說‘出去了就不回頭’。現在不一樣了,聽了您講的那些例子,不少人真的動心了。”
顧從清望著窗外,校園裡的銀杏葉正黃得燦爛。他想起剛到美國時,一位老教授跟他說:“你們這代人不容易,既要看著外麵的世界,又要記著家裡的路。”現在他總算明白,所謂“記著路”,不隻是自己回去,更是要為那些猶豫的人,把回家的路鋪得再清楚些、再平坦些。
回程的車上,他翻看著那些意向表,忽然在一份表格的備註欄裡看到一行字:“想回去看看,我學的橋梁工程,或許能為家鄉修一座橋。”顧從清忍不住笑了,把表格摺好放進公文包——這包裡裝的,不隻是名單和簡章,更是一顆顆可能被喚醒的赤子心。
他知道,這個年代,讓留學生回國不易,就像逆著水流行船。但隻要有人願意邁出第一步,就會有更多人跟上。就像國內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工廠、橋梁、研究所,它們或許現在還不夠完美,卻充滿了向上的力量,總有一天,會成為吸引遊子歸來的燈火。
顧從清在紐約的一傢俬人俱樂部約見了幾位相熟的商界人士——其中有做服裝代工的家族企業繼承人,有經營連鎖皮具工坊的富商,還有幾位在輕工製造領域頗有話語權的企業家。紅木長桌旁,他鋪開幾份國內各省市的招商手冊,指尖劃過上麵標註的工業園區地圖:“你們看,長三角這邊的開發區,土地出讓價是矽穀的三分之一,而且前三年免征部分稅費。”
“人工成本更不用多說,”他翻開另一份資料包表,上麵清晰列著國內各省市的平均工資水平與技能培訓補貼政策,“熟練工月薪不到這邊的五分之一,當地政府還會統一組織技能培訓,招工不用愁。”
做服裝代工的勞倫斯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指尖敲了敲桌麵:“我倒是聽說過國內市場潛力大,但物流和供應鏈能跟上嗎?”他的家族企業主打快時尚服飾,對供應鏈週轉速度要求極高。
“長三角的物流網路已經很成熟了,”顧從清調出一份港口貨運資料,“上海港的年吞吐量全球第一,從工廠到港口最多48小時,比你們現在從東南亞調貨還快。而且國內正在推‘村村通物流’,下沉市場的渠道也在鋪開,你們的平價服飾在三四線城市會很有空間。”
經營皮具工坊的艾略特翻看著招商手冊裡的配套設施說明,忽然抬頭:“我更關心原材料供應,咱們做皮具講究皮料質感,國內能穩定供貨嗎?”
“內蒙古的牧場正在擴建,羊皮、牛皮的供應量每年遞增15%,”顧從清早有準備,拿出一份與國內皮革協會的合作函覆印件,“他們能保證按國際標準鞣製,你們可以派技術團隊去監工,全程把控品質。”
幾位企業家低聲交流起來,語氣裡帶著興趣。顧從清適時補充:“更重要的是,國內正在推動‘消費升級’,年輕人對設計感強的輕工產品接受度很高,你們的品牌溢價空間不會低。”他頓了頓,又遞上一份民生報告,“而且國內儲蓄率高,消費市場的增長勢頭比這邊穩得多。”
勞倫斯笑著舉杯:“聽起來確實值得一趟實地考察。你這麼有信心,想必是做足了功課?”
“我跑了國內十幾個城市的工業園區,從廠房建設到政策細則都摸過底,”顧從清舉杯回敬,“你們去看看就知道,現在的國內不是十年前,配套、效率、市場活力,都能接住你們的產業。”
送走眾人時,勞倫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安排好手頭的事,就帶團隊去長三角看看。”艾略特也點頭:“我先派個技術組過去對接皮料供應,冇問題的話,明年就能啟動分廠計劃。”
顧從清站在俱樂部門口,看著他們乘車離去,手裡還攥著那份被翻得卷邊的招商手冊。晚風帶著涼意,他卻覺得心裡踏實——這些輕工業恰恰是國內眼下需要的,既貼合民生需求,又能帶動就業,一步步來,總能讓雙向的往來更紮實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