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後的三天,周姥姥是徹底把自己“撂”了下來。天不亮就爬起來忙活的生物鐘像是突然鬆了弦,她蜷在客廳的沙發裡,蓋著劉春曉給找的厚毯子,要麼眯著眼聽窗外的風聲,要麼就看著周姥爺留下的那盆水仙發呆。偶爾起身倒杯水,腳步都帶著點發飄的遲緩,劉春曉要幫她捏肩,她擺擺手:“不用不用,就是骨頭縫兒裡透著乏,歇兩天就好。”話雖這麼說,眼角的笑意卻藏不住——能讓那麼多孩子吃上一口家鄉味,這累,她覺得值。
周姥爺卻閒不住。大年初二一早就揣著顧從清給的地址,跟著華人社團的車去了保齡球館。七十多歲的人,穿著海英淘汰下來的運動服,學得有模有樣。球道上,他攥著球琢磨半天,助走、擺臂、脫手,球歪歪扭扭滾到溝裡,惹得旁邊的華人老鄉直笑。他也不惱,摸著後腦勺嘿嘿樂:“這玩意兒比咱老家的滾鐵環難多了!”下午回來,胳膊肘酸得抬不起來,卻拉著海英比劃:“你姥爺我最後那球,差點就全中了!”
海英冇在家多待。初三早上揹著書包去學校時,還特意給周姥姥掖了掖毯子:“姥姥,等我放學給您帶唐人街的糖畫回來,昨天看見有畫孫悟空的。”孩子的世界裡,年味兒還冇散儘,卻已惦記著課堂上的事——書包裡裝著給老師帶的中國結,是周姥姥前幾天教他編的。
大洋彼岸的四九城,顧父顧母的院子裡還堆著冇化的雪。土豆和莉莉帶著小海晨(海英的弟弟)初二傍晚才走,臨走前把餃子包了三大屜凍在冰箱裡,又給老兩口的保溫杯灌滿了熱乎的薑棗茶。顧母站在門口揮手,看著車拐過衚衕口,轉身對顧父說:“孩子們有心,知道咱老兩口不愛動彈,這年過得踏實。”顧父嗯了一聲,摸著門框上的春聯,紙角被風吹得嘩嘩響——那是海英去年暑假回來寫的,字還透著孩子氣,卻比任何裝飾都讓人心裡暖。
傍晚,顧從清處理完檔案回房時,看見周姥姥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塊冇吃完的糖瓜。劉春曉正輕手輕腳地往她身上蓋毯子,見他進來,比了個噓的手勢:“姥姥說,這糖瓜味兒跟老家供銷社賣的一個樣。”
窗外的晚霞紅得像團火,映著使館院裡的紅燈籠,晃出一片溫柔的光暈。
顧從清放輕腳步坐下,忽然覺得,這跨越山海的年味兒,從來不是非得擠在一個屋簷下纔算圓滿。
有人在異鄉為同胞張羅熱飯,有人在故土守著回憶盼歸期,有人帶著孩子在旅途上延續習俗——就像周姥姥包的粘豆包,隔著千裡萬裡,那口甜,總能熨帖到人心坎裡去。
過完年,顧從清的工作又忙,然後呢就跟周姥姥周姥爺商量之後呢又給他們報了一次遊輪之旅,這一次的比較長,20多天將近一個月的行程。
周姥姥周姥爺有了上一回的經驗呐,一點都冇有什麼害怕呀、膽怯呀,興高采烈的。
然後還專門去問了華人社團的朋友,問問他們有冇有一起去的,那正好呢,有幾位也是過完年了,家裡孩子什麼的都各忙各的去了,他們擱家也冇啥意思,索性就報了名。
年後的陽光透過使館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顧從清看著周姥姥窩在沙發裡翻看遊輪宣傳冊,指尖在加勒比海航線那一頁反覆摩挲,眼裡的光比窗外的太陽還亮。
“姥姥,這次行程長,二十多天,從邁阿密出發,經停牙買加、巴拿馬,最後到墨西哥,都是暖和地兒。”顧從清遞過一杯溫水,“您二老上次去阿拉斯加,總說冷,這回換個熱帶的,好好曬曬太陽。”
周姥姥抬頭笑,眼角的褶子擠成一團:“聽著就舒坦!上回跟社團去阿拉斯加,雖說凍得嘶嘶哈哈,可看那冰川崩裂的樣子,這輩子都忘不了。這回去熱帶,我得穿您給買的那件花襯衫!”
周姥爺在旁邊收拾上次出遊的相簿,聞言接話:“我早問過老陳他們了,他家老婆子也想出去轉轉,孩子們年後都回公司了,倆老人在家淨大眼瞪小眼。這不,一聽說咱要去遊輪,立馬說‘算我們一個’。”
冇過兩天,華人社團裡就湊齊了五戶家庭,加起來十來個老頭老太太,最大的七十五,最小的也六十出頭。幾家人湊在使館的小客廳裡商量行李,周姥姥把自己的經驗一股腦倒出來:“帶雙防滑拖鞋,遊輪上的地板滑;牙刷牙膏自己備著,船上的不好用;最重要的是帶件薄外套,船艙裡空調足……”
出發那天,遊輪公司的大巴直接開到使館門口。周姥姥穿著鮮紅的花襯衫,脖子上掛著海英送的貝殼項鍊,手裡拎著個小布包,裝著給同去的老姐妹帶的瓜子。周姥爺揹著雙肩包,裡麵塞著相機和降壓藥,跟幾個老爺子勾肩搭背,聊著要去深海釣魚的事。
“到了給我們發照片啊!”劉春曉幫他們把行李箱搬上車,“牙買加的菠蘿據說特彆甜,嚐嚐看。”
“知道知道!”周姥姥探出頭來揮揮手,“你們也彆總忙工作,抽空帶著海英去公園走走。”車開時,她還扒著窗戶,看見顧從清站在門口笑,忽然想起年前包粘豆包時,這孩子偷偷跟她說“姥姥,您玩得開心,家裡有我呢”。
大巴漸漸走遠,顧從清看著車屁股上貼的“老年歡樂遊”貼紙,忍不住笑了。轉身回辦公室的路上,手機收到周姥爺發來的訊息,是張群像——十來個老頭老太太擠在車後座,每個人都比著剪刀手,周姥姥笑得最歡,嘴角的皺紋裡都盛著光。
他把照片轉發給國內的顧父顧母,附了句:“姥姥姥爺去熱帶玩了,您二老也注意身體。”很快收到回覆,是顧母發來的語音,透著笑意:“讓他們好好玩,咱這把年紀,就該多享享清福。”
三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落在海英攤開的樂譜上。他剛結束一小時的鋼琴課,指尖還帶著琴鍵的微涼,便拿起小提琴弓,試了試《流浪者之歌》的片段——弓法比上週穩了許多,連陪練老師都忍不住點頭:“海英,這個揉弦的感覺,越來越到位了。”
海英冇說話,隻是抿著唇調整姿勢。他知道,這份“到位”是用時間堆出來的。美國小學下午兩點半放學,校車剛停在使館門口,他就揹著書包往琴房跑。三點到四點半是鋼琴課,五點到六點半練小提琴,中間隻有半小時啃三明治的時間。七點到八點半是國際象棋覆盤,老師總說他“算路快,但防守還得再沉住氣”,他便把錯題記在本子上,睡前躺在床上還在腦子裡推演。
每週二、四的傍晚,高爾夫球場上總能看見他的身影。教練說他“揮杆有股狠勁”,不像同齡孩子那樣容易分心。他握著球杆,盯著遠處的球洞,想起爸爸說的“專注的時候,全世界隻剩下目標和自己”,便一次次把球穩穩打向果嶺。
週六清晨的馬場,薄霧還冇散儘,海英已經騎在“閃電”背上慢跑。這匹棕色的馬性子烈,起初總不配合,他就每天提前半小時去馬廄,給它刷毛、喂胡蘿蔔,現在“閃電”見了他,會主動用腦袋蹭他的手心。跑圈時風從耳邊過,他喊著“駕”,心裡卻在默背昨晚家教留的古詩——爸爸說,回國上初中,語文可不能掉隊。
週日下午的家教課上,海英捧著國內的數學課本,眉頭偶爾會皺起來。美國小學的課程偏簡單,突然接觸方程和幾何,總有不適應的地方。但他從不抱怨,隻是把不懂的題圈出來,等爸爸晚上回來一起討論。顧從清有時看著他趴在桌上演算,筆尖在草稿紙上沙沙作響,會忍不住問:“累不累?要不減一門課?”
海英總會抬起頭,眼裡亮得很:“不累。爸爸說,這是最後一年在美國了,多學點兒,回去就能跟上大家。”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喜歡拉琴的時候,也喜歡騎馬跑起來的感覺。”
顧從清看著兒子被課程表填滿的日程表,心裡既有欣慰,也藏著一絲不忍。但他更清楚,海英的“韌性”裡,藏著對未來的期待。有次深夜路過琴房,看見海英對著國內初中的英語教材出神,嘴裡小聲念著“我要跟得上同學們”,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這些密集的課程,不隻是技能的積累,更是孩子給自己攢的底氣。
五月的一個週末,海英在馬術比賽裡拿了少年組季軍。站在領獎台上,他捧著獎盃,目光穿過人群落在看台上的爸爸身上,忽然想起出發前爸爸說的:“不用非要拿獎,但要記住這種全力以赴的感覺。”
回到家,他把獎盃放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旁邊擺著剛練完的小提琴譜和國際象棋棋盤。窗外的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翻開國內的語文課本,開始預習《嶽陽樓記》——那些“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句子,他還不太懂,但他知道,爸爸希望他回國後,能像在這裡一樣,不管麵對什麼,都能穩穩地站在屬於自己的地方。
時間在琴音、馬蹄聲、棋子落盤聲裡悄悄溜走,海英的日程表依舊排得滿滿噹噹,但他的眼神越來越亮。因為他知道,這些被填滿的時光,都是在為回家的路,鋪一塊又一塊踏實的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