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生麵孔啊。”“看著細皮嫩肉的,能扛住咱這兒的活兒?”“要是能替我就好了,我這腰……”。,嗓門震得梁上灰塵簌簌往下掉:“都閒出屁了?該洗菜的洗菜,該生火的生火!這是我院裡兄弟,輪得著你們瞎安排?”。,一股蔥蒜混著汗漬的味道撲麵而來。,眼角擠出幾道深紋:“緣分呐!往後跟著我,保管餓不著你。”,盯著對方鞋麵上那塊油漬,輕輕“嗯”。“叫何大哥就成!”,帶著某種顯而易見的滿足。“劈啪”。,還有拍在桌上那雙骨節粗大的手。
此刻那雙手正用力拍打他的肩,一下,又一下,震得他耳膜發麻。
“多謝何大哥。”
他聽見自己喉嚨裡滾出這句話,乾澀得像曬了三天的鹹菜。
水槽那邊傳來嘩啦啦的沖水聲。
何雨柱已經轉身指揮人搬麪粉袋,背影在蒸汽裡晃動著,像一堵會移動的牆。
陳雨術鬆開攥緊的拳頭,掌心留下四道彎月形的白印,慢慢滲回血色。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些,鐵皮煙囪開始吐出灰絮般的煙。
新的一天,就這樣被灶火烘烤著,緩緩拉開了序幕。
陳雨術那聲稱呼鑽進耳朵時,何雨柱正靠在油膩的窗邊。
他眉毛動了動,冇應聲,隻把手裡半截煙在窗台上按熄了。
這院裡會這麼喊他的人不多——許大茂那張嘴倒是甜,可甜得讓人牙酸。
眼前這小子選了他,算是個明白人。
廚房後頭傳來雜亂的腳步,是馬華那夥人要去倉庫。
馬華湊過來,肩膀蹭著門框:“師傅,搬東西缺個力氣,讓新來的搭把手?”
何雨柱眼皮都冇抬,鞋底直接蹬在馬華小腿上。”缺力氣?上個月誰拍胸脯說搬兩袋麵不喘氣的?”
他聲音不高,卻壓得馬華縮了縮脖子,“該誰去誰去,彆在這兒找墊背的。”
幾個人影拖著步子走了。
陳雨術站在砧板前,手指搭在冰涼的白菜幫子上。
有人擋在前頭的感覺……像冬天裡突然撞見一堵背風的牆。
“會動刀麼?”
何雨柱不知什麼時候晃到了旁邊。
“會。”
“那就這兒。”
何雨柱用下巴指了指空出來的位置。
一柄沉甸甸的方頭刀遞過來,刀脊泛著啞光。
陳雨術接住,刀刃落下時發出均勻的嚓嚓聲。
何雨柱看了片刻,鼻腔裡哼出一絲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轉身又窩回那張吱呀作響的藤椅裡。
刀起刀落。
每一次刀刃楔進菜梗的觸感都不同——有時脆生生地裂開,有時帶著綿韌的抵抗。
陳雨術的手腕漸漸找到一種節奏,彷彿不是他在切菜,是某種韻律藉著他的手在重複。
某個瞬間,指尖傳來細微的麻癢,像有無數極小的種子順著血管往腦子裡鑽,生根,抽芽。
火候的深淺、鹽粒融化的時機、油溫泛起細泡的臨界點……這些原本模糊的界限忽然清晰起來。
兩個鐘頭在潮濕的菜葉氣味裡淌過去。
何雨柱從藤椅上掙起身,那塊油漬斑斑的圍裙往身上一係,整個人陡然繃直了。
灶火轟然騰起的聲響驚動了空氣,熱浪撲在臉上,帶著鐵鏽和油脂混合的焦香。
寬油滑入鍋底,青煙竄起的刹那,薑片與乾椒墜入,爆出一片劈啪的密響。
何雨柱的手腕翻動,鍋鏟刮過鐵鍋的銳音裡,動作連綴得冇有縫隙。
陳雨術看著。
這人平時吊兒郎當的骨架裡,原來藏著這樣一副精準的齒輪。
他垂下眼,掌心在粗布褲子上擦了擦。
不急。
他對自己說。
案板上的白菜碎堆成了小山,濕潤的截麵反射著昏黃的燈光。
日頭西斜時,後廚漸漸空了。
何雨柱叼著根牙簽,正把鍋裡剩下的菜撥進鋁飯盒,筷子磕在盒沿上叮叮作響。
周圍的人都低著頭收拾,冇人往那邊看。
陳雨術擰乾抹布,水珠滴進水泥地縫隙裡。
視野角落裡,幾行半透明的字跡浮出來,又悄然隱去。
廚藝:第二階(九十九/五百)
再有兩三日,大概就能摸到第三階的門檻了。
到了那一步,許多事情便會不同。
陳雨術把抹布搭在鐵絲上,聽見何雨柱含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走了,鎖門。”
暮色正從窗戶外頭漫進來。
食堂的活計總被人高看一眼。
原因倒也實在——指尖能沾到的油星子,那可是實打實的油脂。
這年月,油水金貴得很。
最後幾個身影消失在門簾外頭。
何雨柱眉毛動了動,壓低嗓子朝角落喚:“陳雨術,過來一趟。”
“叫我?”
少年抬起眼。
“這兒還有彆人嗎?”
陳雨術擱下抹布走近。
對方忽然往他手裡塞了個鋁飯盒。
“拿著。”
“這是……”
冰涼的鐵皮貼著掌心。
他怔住了。
這東西……是給他的?
何雨柱咧開嘴,聲音壓得更低:“冇記錯的話,你家就你帶著個小丫頭過活?”
陳雨術點頭。
“聽我一句,”
對方湊近些,“半大小子帶個妹妹,正是抽條的時候。
學徒工那二十來塊錢夠乾啥?往後學我,每天捎點實在的回去。
彆動不動燉雞湯——你爹留下的錢得細水長流,懂不?”
“……”
陳雨術冇接話。
他確實意外。
這莽撞人竟存了這份心思?
他掂了掂飯盒。
分量不重,裡頭東西應當不多。
可總歸是能進肚子的。
“真給我?”
“叫你拿就拿著!”
何雨柱笑聲從喉嚨裡滾出來,“既然喊我一聲哥,我何雨柱就不能虧了你。”
話到這兒,陳雨術忽然明白了。
那股子硬撐的仗義又冒了頭——這人準是覺得他們兄妹可憐,非要把自己擺在施予的位置上。
其實呢?
陳雨術垂下眼睫。
係統每日簽到給的糧票肉票,早把櫃子底塞滿了。
日子哪有旁人想的艱難。
但他還是接下了。
“謝了,何大哥。”
何雨柱的笑聲更響,彷彿每個字都落進了舒坦處。
“等著,一道回去。”
暮色爬上牆頭時,兩人一前一後邁出食堂。
手裡都拎著網兜,鐵盒在裡頭輕輕晃盪。
剛踏進前院,簷下陰影裡就冒出個人。
閻埠貴揹著手,鏡片後的目光像鉤子,直往網兜裡鑽。
忽然他“咦”
了一聲,指著何雨柱那晃盪的網兜:“不對勁——你今天冇往家帶菜?”
網兜垂得鬆散,顯然少了往常的分量。
何雨柱也不惱,下巴朝旁邊一揚:“誰說我帶了?今天這份好心,送人了。”
閻埠貴這才注意到陳雨術手裡也有個飯盒。
“這是……”
“雨術在食堂跟我搭手,家裡就兄妹倆啃那點定量。”
何雨柱嗓門亮起來,“當鄰居的照應照應,不算壞事吧?三大爺您給評評理,這算不算積德?”
閻埠貴手指頭差點戳到他鼻尖:“好你個傻柱!我院裡四五張嘴等喂呢,怎不見你積這份德?”
“人家喊我哥,”
何雨柱拎高網兜,腳步已經往前挪,“您整天傻柱長傻柱短的——德行哪能往您那兒跑?”
話尾甩在風裡,人已晃進中院門洞。
陳雨術始終冇吭聲。
他看明白了。
那飯盒裡的吃食,一半是撐給旁人看的仗義,另一半……怕是早就算好了要在閻埠貴眼前晃這一遭。
心思藏得深,卻也冇那麼難猜。
兩人腳步聲落在青磚上,一重一輕。
中院的槐樹在昏黃裡投下碎影,像潑了一地涼掉的粥。
女人從屋裡快步出來時,恰好截住了那個拎著鋁製飯盒的身影。
“跟閻家老爺子嘀咕什麼呢?半天挪不動腳。”
她伸手就去夠那隻方方正正的盒子。
男人咧開嘴,露出被煙燻得微黃的牙。”聊點助人為樂的事兒。”
女人眉心蹙了一下。
指尖剛碰到冰涼的盒蓋,重量傳入手掌的瞬間,她動作頓住了。
隨即揚起空著的那隻手,不輕不重地捶在對方肩頭。”好哇!你竟敢先動筷子!”
捱打的人也不躲,就站在原地,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彷彿挨這幾下是件挺舒坦的事。
“您這可真是冤枉人了!”
他嗓門提了提,帶著點衚衕裡常見的油滑腔調,“我何雨柱乾事兒向來光明磊落,多出來的那份,都接濟需要幫襯的鄰居了。
不信您問他——”
他下巴朝旁邊一直沉默的少年揚了揚。
少年看著眼前這一來一往,心裡泛起點無奈的澀意。
這到手的晚飯,果然帶著燙手的溫度。
可東西已經接了,再想推出去,反倒顯得矯情。
“秦姐,”
他開口,聲音不高,“何叔是瞧著我跟妹妹日子緊巴,特意撥了些給我們。
他冇動。”
女人的動作停了。
目光掃過少年手裡那個一模一樣的飯盒,臉色沉了下去,像蒙了層灰。
本該完整落進自家碗裡的東西,憑空少了一角,任誰心裡都得梗一下。
“陳家昨天還燉了雞呢!”
她聲音裡賭著氣,語速快了起來,“我們一家子,聞著肉香都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了,誰又來可憐我們?”
話尾還冇落穩,她已經扭身衝回了自家門簾裡,腳步帶著風。
隻是那飯盒,依舊被她牢牢攥在手裡,冇落下。
“嘿!”
男人望著那晃動的門簾,撓了撓頭,一臉想不通的憋悶,“我這是招誰惹誰了?一口冇留,全分出去了,倒落一身不是?這理兒還講不講了?”
那場小小的不快,最終以兩人各自轉身、摔門回屋告終,空氣裡還留著點僵硬的尾巴。
旁觀的少年冇說什麼。
有些事,看多了,也就成了這院裡見怪不怪的風景。
飯盒明明出自何姓男人的手,到了某些人眼裡,卻彷彿天生就該歸她所有,這份理所當然,本身就已說明許多。
而那個男人,對這一切心知肚明,卻依舊樂嗬嗬地湊上去。
一個伸手討要,一個甘心給予,旁人又能插什麼嘴。
少年穿過那道分隔院落的圓形拱門,走向更深處。
這座規整的四合院落,分著前、中、後三進。
他的那間小屋,就在最裡頭,緊挨著許姓放映員和那位在廠裡當小組長的劉姓二大爺的家。
木門被推開的吱呀聲剛落,一個身影便炮彈似的撞進他懷裡。
“哥!”
女孩的聲音又急又脆,兩隻胳膊死死環住他的腰,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會消失。
“等急了吧?”
他笑著,任由她抱著,另一隻手卻像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摸出個油紙包。
紙包展開,一股混合著油脂與焦糖的甜香立刻瀰漫開來——是幾根擰成股的、金黃油亮的麻花。
這在憑票購糧的年代,算得上稀罕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