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辰想要個揹帶,這個念頭在婁曉娥還冇出院的時候就冒出來了。
上輩子他在雲南待過一段時間,當地婦女用一塊花布把娃娃往背上一裹,騰出兩隻手來,該乾活乾活,該走路走路,方便得不行。
那時候他就想,這東西要是全國推廣,能解放多少勞動力。
現在輪到自己當爹了,這個念頭就更強烈了。
“揹帶?”陳雪茹放下手裡的畫冊,抬起頭看他,“什麼揹帶?”
呂辰比劃著:“就是一塊布,中間寬,兩頭窄,把孩子背在背上。這麼一裹,這麼一係,孩子就穩穩噹噹貼在背上,兩隻手全空出來了。”
陳雪茹聽他說完,眼神裡帶著點古怪:“你一個大男人,琢磨這個乾什麼?”
“帶娃啊。”呂辰理所當然地說,“總不能天天抱著,揹著孩子,該乾嘛乾嘛,兩不耽誤。”
婁曉娥看呂辰的眼神也有點奇怪:“這主意你想出來的?”
“不是我想的,是去雲南調研時看到的。”呂辰說,“當地的婦女們就是這樣做,那邊山多,娃娃放背上,冷不著、熱不著,出行方便,還不怕丟。”
陳嬸插話道:“小辰這主意不錯,做兩個,我也好揹著小駿串門,推車過門坎麻煩了,丟下來還要防他亂跑。”
呂辰詳細說了樣式,孩子在裡麵不能窩著,背的人也不能勒著。
陳雪茹拿起尺子在他身上比劃了幾下,又在本子上記了幾個數字:“布料用什麼都行?”
“最好是棉的,軟和,吸汗。”呂辰想了想,“顏色樸素點,彆太花哨。”
陳雪茹點點頭,又問了幾個細節,比如揹帶的長度、肩帶的寬度、要不要加個帽子之類的。
呂辰一一回答,有些是自己記得的,有些是現想的。
“行,兩個是吧,三天就能做好。”陳雪茹果斷地說。
陳雪茹的手藝真不是蓋的,三天後,就拿出來兩條灰藍色的揹帶,棉布的,手感柔軟,針腳細密。
中間是一塊方形的背板,兩側延伸出兩條寬寬的肩帶,肩帶內側還縫了一層厚厚的棉墊。
“試試。”陳雪茹說。
呂辰把揹帶鋪在桌子上,把小呂曉放在上麵,小傢夥剛吃完奶,小臉紅撲撲的,眼睛半睜半閉,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被驚醒了一下,動了動,但很快就適應了新姿勢,繼續呼呼大睡。
呂辰把揹帶一裹,抱起來遞給婁曉娥:“曉娥,你給我放背上。”
婁曉娥小心翼翼把小呂曉放在呂辰背上,呂辰把肩帶從肩上繞過來,在胸前交叉,再從腋下繞回背後,最後在腰側繫緊。
背板正好貼在後背,不高不低。
“合適。”呂辰活動了一下肩膀,“嫂子,你這手藝真冇的說。”
陳雪茹有點驚訝,拿出另一條:“真有這麼好,媽,把小駿給我試試。”
陳嬸把小何駿放在揹帶裡,裹上,抱給陳雪茹揹著。
陳雪茹感受了一下,在院子裡走了幾步,顛了顛:“穩當,不晃。孩子在裡麵窩著不難受,這個背的人也不累,比抱著省勁兒多了。”
婁曉娥上前仔細檢視,孩子趴在背板上,小腦袋歪向一側,睡得正香。
揹帶把他的小身子固定得剛剛好,不鬆不緊,像個小小的吊床。
“這法子真好。”婁曉娥說,“乾活的時候揹著,就能騰出手來了。”
陳雪茹開心道:“小辰你這主意好,我要去社裡找經理,多做幾條,肯定好賣。”
她似乎想起了什麼,惡趣味道:“男人乾活的時候背孩子,女人就可以專心工作,這才叫各司其職。小辰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告訴彆人,這主意是你出的。”
“嫂子我不怕,你告訴彆人吧,婦聯說不定還要給我發獎呢。”
……
星期天一早,呂辰背上呂曉,帶著婁曉娥,往王衛國他們的紅鋼小院而去,今天是他們同學小聚。
自行車從衚衕裡穿出來,拐上大路。
清晨的風迎麵吹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清涼和草木的氣息。
街邊的店鋪陸續開門了,賣早點的攤子前排著隊,油條的香味飄得老遠。
一路上,小傢夥精神頭很好,小眼睛滴溜溜地轉,好奇地看著這個世界。
“你看,他在看什麼呢。”婁曉娥笑著說。
呂辰側過頭,用餘光看了一眼:“在看這個世界呢。第一次出家門,什麼都新鮮。”
自行車一路向西,穿過熱鬨的街市,穿過安靜的居民區,最後拐進南鑼鼓巷。
槐花開得正盛,一串串淡黃色的小花掛在枝頭,香氣濃鬱得化不開。
呂辰停在王衛國他們的小院前,門虛掩著,裡麵傳來說話聲和笑聲。
呂辰推開門,院子裡一片熱鬨。
吳國華和錢蘭站在一張桌子前,桌上攤滿了圖紙和表格,錢蘭用鉛筆在上麵寫寫畫畫,吳國華在一旁不時提意見。
李師兄、王衛國、陳誌國和任長空對著一個半成品鏜床模型比劃著,旁邊堆了一地零件。
王明捷和李鵑正在擇菜。
“喲,來了!”王明捷和李鵑一看見他們,扔下手裡的東西就迎上來。
李鵑湊到呂辰背上,摸了摸小呂曉的臉:“嘖嘖嘖,小傢夥,快叫姨媽。”
王明捷打趣道:“你就是作怪,要是先開口叫了你,曉娥還不哭死。”
哈哈哈哈。
小傢夥被李鵑的冰手這麼一摸,就醒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這一院子的人。
這時,王衛國等人也來到近前打招呼。
呂辰把孩子放下來,交給了迫不及待的李娟。
李鵑接過來,抱在懷裡顛了顛,臉上笑開了花:“真輕,真軟,跟個小貓似的。”
王明捷在旁邊指點:“托著頭,托著頭,脖子還軟著呢。”
三個女人就湊到一塊逗弄孩子去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走,咱們那邊聊。”吳國華拉著呂辰就走,“錢師姐和我可是一早就等你了。”
兩人來到桌子前,錢蘭給呂辰遞了一個凳子。
“坐,”她指著桌上的圖紙:“紅星二號的電路設計,基本上做完了,就剩幾個地方要敲定。”
呂辰坐下,仔細看起來。
圖紙上畫著四塊晶片的功能框圖,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訊號名稱和資料寬度。
最上麵是HX-2A,控製與儲存晶片,裡麵畫著微程式ROM、微程式計數器、指令譯碼器。
下麵是HX-2B,運算核心,畫著移位器、加法器、三個暫存器X、Y、Z。
再下麵是HX-2C,輸入輸出介麵,負責鍵盤掃描和顯示驅動。
最下麵是HX-2D,函式擴充套件晶片,暫時空著,隻畫了個虛線框。
“架構還是四晶片?”呂辰問。
吳國華點點頭:“延續紅星一號的思路,功能劃分更清晰一些。A片管控製,B片管運算,C片管輸入輸出,D片留著以後擴充套件。”
呂辰把目光落在HX-2A上,那個微程式ROM的圖示下麵,標註著“256×24”的字樣。
“微指令字長24位?”他問。
“對。”錢蘭接過話頭,“這是跟夏先生反覆論證過的。24位剛好夠用,再短了不夠放,再長了浪費。”
她從桌上拿起一個本子,翻開其中一頁,遞給呂辰:“這是指令格式,操作碼4位,源暫存器4位,目標暫存器4位,移位控製4位,條件跳轉4位,還有4位保留。”
呂辰接過本子,仔細看著那些表格和註釋。
錢蘭的字跡工整,每一個數字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個移位控製4位,能實現多少種移位?”他問。
“1位、2位、4位,還有迴圈移位和算術移位。”錢蘭說,“CORDIC演演算法裡需要的是2^(-i)乘,也就是右移i位。i最大20,所以移位器要能實現1到20位的右移,但不可能每種移位都做一條指令,那樣微程式就太長了。我們的方案是:移位指令裡隻指定移幾位,具體的移位次數由微程式迴圈控製。”
呂辰點點頭,這個思路是對的。
他又看向HX-2B,那個24位移位器的圖示下麵,標註著“1\\/2\\/4位移位”。
旁邊是24位加法器,再旁邊是三個暫存器X、Y、Z。
“資料寬度24位,相當於7位十進製精度,科學計算夠用了。”吳國華在旁邊解釋,“核心部件就這麼幾個,簡單可靠。”
呂辰問:“CORDIC演演算法的迭代次數設了多少?”
“20次。”諸葛彪插話,“理論上迭代次數越多精度越高,但20次之後提升就不明顯了。我們算過,20次迭代,誤差小於10的負六次方,足夠用了。”
呂辰點點頭,又看向HX-2C,那個鍵盤掃描和顯示驅動的圖示下麵,標註著“矩陣掃描8×8”。
“鍵盤多少鍵?”他問。
“數字鍵0-9,小數點,正負號,一共12個。”吳國華掰著手指頭數,“函式鍵sin、cos、tan、log、ln、e^x、x^y、√、1\\/x,這9個。模式鍵DEG\\/RAD、FIX\\/SCI,這2個。加起來23個,8×8矩陣夠用。”
呂辰想了想,問:“編碼方式呢?”
“行掃描,列檢測。”吳國華說,“HX-2C定時掃描,檢測到按鍵後向HX-2A發中斷,HX-2A讀鍵值,然後執行對應的微程式。”
呂辰點點頭,這個方案成熟可靠。
“現在最大的分歧在這兒。”錢蘭指著圖紙上的顯示部分,“顯示方案,我們幾個意見不統一。”
她把本子翻到另一頁,上麵畫著幾種顯示方案的對比表格。
“吳國華和諸葛彪傾向繼續用輝光管。”錢蘭說,“理由是技術成熟,我們有積累,而且外觀好看,顯示數字清晰明亮。”
吳國華點點頭:“輝光管的效果確實好,紅星一號上用的就是輝光管,美觀,能增加市場競爭力。”
呂辰點頭:“輝光管的數字是橙紅色的,特彆醒目。使用者一看,就覺得這玩意兒高階。”
“但輝光管的問題也很明顯。”錢蘭說,“第一,耗電大,陽極電壓要170伏,得專門做一個高壓電源。第二,壽命短,用個幾千小時就老化。第三,國產的輝光管質量不穩定,經常出現數字顯示不全的問題。”
她從桌上拿起一份資料,遞給呂辰:“這是我查的熒光數碼管的資料。上海電子管廠生產的YS-13係列,陽極電壓20伏,功耗隻有輝光管的十分之一,壽命長,而且已經實現了國產化,成本低。”
呂辰接過資料,仔細看著那些引數。
熒光數碼管顯示的是一種綠色的熒光,亮度均勻,數字清晰。
雖然不如輝光管那麼“高階”,但勝在實用、可靠。
“第三個方案是邊光顯示。”錢蘭說,“就是白熾燈泡加數字模板,但那個可靠性太差,燈泡容易燒,模板容易卡住,我們直接排除了。”
呂辰看完資料,抬起頭:“我支援錢蘭的方案。”
吳國華愣了一下:“你也支援熒光管?”
“對。”呂辰說,“輝光管確實好看,但咱們做的是科學計算器,不是擺設。第一要考慮實用,第二要考慮成本。熒光管省電、壽命長、便宜,這三條,輝光管都比不了。”
吳國華皺起眉頭:“可熒光管的顯示效果,跟輝光管差著一截呢。”
“差在哪兒?”呂辰問。
吳國華想了想,說:“輝光管的數字是立體的,浮在玻璃管裡,看著就有層次。熒光管是平麵的,貼在玻璃上,看著就……就普通。”
呂辰笑了:“普通就對了。咱們的產品,是要大量生產、大量銷售的。普通,意味著成本低,意味著可靠,意味著使用者買得起、用得住。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等以後技術成熟了再說。”
他補充道:“熒光管不是不能做得好看。12位顯示,科學計數法,尾數8位,指數2位,符號1位,正負號1位,排列整齊,顯示清晰,往那兒一擺,一樣有科技感。”
錢蘭在旁邊補充:“驅動方式我和謝凱討論過,HX-2C輸出BCD碼,經譯碼器或者分立元件驅動顯示。顯示格式采用科學計數法,尾數8位加指數2位加符號,比如‘-1.-03’,這樣使用者一看就懂。”
吳國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行,你們說得對。我就是有點捨不得輝光管那個效果。”
錢蘭道:“講美術功底,我們都不如謝凱,他也覺得實用第一,好看第二。”
呂辰拍了拍吳國華的肩膀:“放心,等以後工藝進步了,整合度高了,咱們再做高階型號,用更好的顯示方案。”
錢蘭在圖紙上寫了幾筆,把顯示方案正式定為熒光數碼管。
她抬頭看著呂辰:“微程式控製這一塊,我們還有一些細節要確定。夏先生那邊給了很多指導,但具體實現還得自己摸索。”
呂辰點點頭:“你說。”
錢蘭指著圖紙上的HX-2A:“微程式ROM,256條微指令,每條24位。這個規模,用‘掐絲琺琅’工藝做固定佈線,可行。但問題是,微指令怎麼設計?CORDIC演演算法的一個迭代步,需要幾個微指令?”
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
呂辰想了想,說:“CORDIC的一次迭代,大概需要這幾步:判斷Z的符號,決定旋轉方向;X、Y、Z分彆執行移位和加減;判斷迭代次數是否達到上限。這些操作,如果能在一個微指令週期內完成,那一個迭代步就隻需要一條微指令。”
吳國華皺起眉頭:“一個週期內完成這麼多操作?移位、加減、判斷方向、判斷次數……這控製邏輯太複雜了。”
他頓了頓:“我和謝凱師兄傾向於分成兩個微指令。第一條,判斷Z符號,決定旋轉方向,然後執行移位和加減。第二條,判斷迭代次數,更新計數器,然後跳轉。”
錢蘭搖頭:“兩個微指令,一個迭代步就要兩個週期。20次迭代,就是40個週期。再加上初始化和收尾,算一個角度可能要50個週期。這個速度,能接受嗎?”
呂辰在心裡算了算:“能接受,微指令週期大概幾微秒,50個週期就是幾百微秒,算一個角度半毫秒。按下一個鍵,等半毫秒出結果,感覺不到延遲。”
錢蘭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那就按兩個微指令一個迭代步來設計。第一條微指令,操作碼是‘CORDIC_STEP1’,完成移位和加減,同時把Z的符號存到狀態暫存器。第二條微指令,操作碼是‘CORDIC_STEP2’,根據狀態暫存器的值判斷方向,同時更新迭代計數器,檢查是否完成,如果冇完成就跳轉回第一條。”
呂辰問道:“微程式的跳轉你們想如何實現?”
錢蘭介紹道:“我們的思路是用條件跳轉。微指令裡有4位條件跳轉欄位,可以指定跳轉條件。比如‘如果迭代計數器小於20,跳轉到微地址XX’。這樣就能實現迴圈。”
呂辰點頭:“這個思路對。”
幾個人圍著圖紙,一條一條地往下討論。
從微指令的格式,到CORDIC迭代器的具體實現;從輸入鍵盤的編碼方式,到顯示驅動的時序要求;從對數函式的計算流程,到指數函式的精度控製……
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推敲,每一種可能都考慮周全。
錢蘭在本子上記得密密麻麻,吳國華和呂辰不時插話,提出自己的見解。
不知不覺,太陽已經升得老高。
院子裡傳來笑聲和飯菜的香味。
李鵑的聲音遠遠飄來:“吃飯了!都彆忙了!”
三人抬起頭,對視一眼,都笑了。
“走吧,先吃飯。”吳國華站起來,“下午接著聊。”
院子裡,陽光正好。
一張大桌子擺在槐樹下,上麵擺滿了碗筷和飯菜。
“來來來,坐坐坐!”王衛國招呼著大家,“今天人多,熱鬨!”
呂辰在婁曉娥旁邊坐下。
他伸手摸了摸小呂曉的臉,小傢夥轉過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聊完了?”婁曉娥問。
“差不多了。”呂辰說,“下午再確認幾個細節,就定稿了。”
婁曉娥點點頭,冇再問。
飯菜陸續上桌,有紅燒肉、炒雞蛋、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盆西紅柿蛋湯。
不是什麼山珍海味,但勝在實在,每一道都透著家常的香氣。
王衛國舉起酒杯:“來,今天高興,都喝一點。第一杯,敬小呂曉,咱們紅鋼小院最小的客人!”
大家都笑了,舉起杯。
呂辰也舉起杯,喝了一口。
酒是普通的二鍋頭,辣辣的,燒喉嚨。
但喝下去,心裡暖洋洋的。
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灑下來,在地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蟬鳴聲從遠處傳來,是這個夏天特有的背景音樂。
槐花飄落,帶著淡淡的香氣。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