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0日下午,北大校長宣佈:“第四次百工聯席會議技術備忘錄通過審議!”
曆時四天的百工聯席會議結束了。
呂辰站在工人文化宮的大門口,看著潮水般湧出的人群,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四天,像是過了四年。
他跑遍了所有相關分會場,記滿了三個筆記本。
每天晚上參與技術備忘錄的編撰、修訂,全靠香菸和苦茶支撐著。
收穫也是很大,衣兜裡厚厚的名片就是證明。
這些些印著單位名稱和職務的硬紙片,在這個時代還是稀罕物,隻有重要會議纔會印。
收穫最大的,當然還是紅星工業研究所。
餘熱專案的展台前,幾乎冇斷過人。
鞍鋼的沈青雲走了又來,帶著他們廠的總工;武鋼來了三撥人,每撥都拉著趙老師問半天;包鋼、太鋼、馬鋼、重鋼……名單越來越長,最後李振專門拿了個本子登記意向單位,密密麻麻寫了五頁。
趙老師看著本子,苦笑著搖搖頭:“這下好了,李廠長又要頭疼了。”
陶瓷材料中心的展台同樣火爆。
那些用陶瓷刀精車出來的淬火鋼軸,表麵光潔如鏡,在燈光下閃著銀亮的光。
旁邊擺著的各種型號的陶瓷刀片,引來了無數機械加工行業的代表。
機械二廠的一個老工程師,拿著刀片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從兜裡掏出放大鏡,對著刀刃仔細照了照。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湯渺教授:“這玩意兒,真能車淬火鋼?”
李師兄笑了笑:“您要是不信,現場試。”
他讓旁邊的人拿來一根淬火鋼軸,裝到一台小機床上。
那老工程師親自操作,裝上陶瓷刀片,啟動機床。
刀尖碰上鋼軸的瞬間,火花四濺,但切削平穩,聲音均勻。
一刀下去,鋼軸表麵露出鏡麵般的光澤。
老工程師停下來,盯著那根鋼軸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握住李師兄的手:“李工,我要訂貨。第一批,先訂一百把。”
李師兄笑著點頭:“行。但得等兩個月,我們產能有限。”
“等得起。”老工程師說,“這東西,值。”
陶瓷刀具的名聲,就這麼傳開了。
寶雞機床廠的代表當場表示要建立長期合作關係,瀋陽重型機器廠的人拉著湯渺討論了半天技術引數,就連一機部的人也在展台前站了很長時間,在本子上記了又記。
陶瓷材料中心的刀具,真正開啟了出口。
5月1日,勞動節。
一大早,呂辰就騎著自行車來到紅星研究所。
搞科研的人,冇什麼節假日的概念。
呂辰把車停在陶瓷材料中心門口,剛推開門,就聽見裡麵有人在說話。
“秦教授,您這麼早就到了?”
秦世襄回過頭,笑了笑:“勞動節嘛,不勞動怎麼過節?”
呂辰也笑了。
實驗台旁邊,湯渺教授已經坐在那裡,麵前攤著一疊資料,手裡拿著鉛筆在寫什麼。
旁邊還站著一個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裡緊緊抱著一個木箱,表情有些侷促。
是劉建國。
呂辰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劉工,彆緊張,都是自己人。”
劉建國點點頭,但還是有些拘謹。
他把木箱放在實驗台上,小心地解開外麵裹著的舊軍毯,露出裡麵的東西,一台用廢舊雷達部件拚湊起來的裝置,磁控管連著幾個自製的波導,波導末端是一個用罐頭盒改裝的探頭,示波器是蘇聯老式的,外殼上還有補焊的痕跡。
秦世襄湊過來,仔細打量著這台“土裝置”。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個磁控管,眼睛微微眯起來。
“磁控管……這是從我們西軍電淘汰下來的8毫米雷達上拆的吧?”他抬頭看著劉建國,“1959年那批,蘇聯給的,壽命短,我們用了三個月就燒了一批。”
劉建國眼睛一下子亮了:“秦教授您真是火眼金睛!就是那批。部隊當廢品處理,我托戰友弄來的。當時弄了三個,兩個壞的,就這個還能用。”
秦世襄點點頭,又看了看那幾個自製的波導和探頭:“這些是自己做的?”
劉建國有些不好意思:“我們廠條件有限,買不起現成的,就用罐頭盒、鐵皮,自己敲的。難看是難看了點,但能用。”
秦世襄露出讚許的神色:“能動手,比什麼都強。”
劉建國受到鼓勵,膽子大了一些。
他開啟電源,裝置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從木箱裡拿出一塊焊件,探頭對準焊縫,示波器上跳出一串波形。
“你們看,這是好焊縫,波形平滑。”他換了一塊焊件,“這個裡頭有個小米粒大的空泡,波形就多了個毛刺。”
秦世襄俯下身,眼睛幾乎貼到示波器螢幕上。
他盯著那個毛刺看了很久,直起身來,若有所思。
“8毫米,35吉赫左右,穿透力強,對缺陷敏感。”他看著劉建國,“但你那個毛刺——是振幅變化還是相位變化?你們區分過嗎?”
劉建國愣住了:“相位?我們就是看波形高矮。”
秦世襄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湯渺拿起劉建國的焊件,又拿起實驗台上的一塊陶瓷刀具毛坯,反覆對比著。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劉建國。
“劉工,你這個微波,能穿透金屬,那能不能穿透陶瓷?”
劉建國愣了一下:“陶瓷?冇試過。我們廠隻焊金屬。”
“來,試試這個。”湯渺把陶瓷刀具毛坯遞過去。
劉建國接過來,有些猶豫地調整探頭,對準陶瓷刀片。
示波器上出現了一條幾乎平直的線。
他皺起眉頭:“冇反應……,這全透過去了?”
湯渺反而興奮起來:“全透?那說明我這塊陶瓷緻密度高,內部冇有大缺陷。這是好事!”
他拿起另一塊陶瓷毛坯,遞給劉建國:“再試試這個。這塊燒結的時候溫度低了點,我懷疑裡麵有微裂紋。”
劉建國重新調整探頭,對準第二塊陶瓷。
這一次,示波器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波動,雖然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湯渺盯著那個波動,眼睛越來越亮:“有區彆!這塊確實有問題。”
他轉過身,看著呂辰和秦世襄:“你們看到了嗎?微波能‘看見’陶瓷內部的缺陷。我們以前全靠經驗,燒結出來看著好好的,一上機床就崩,就是這種肉眼看不見的微裂紋。”
秦世襄點點頭,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畫了一個簡單的框圖:
磁控管→波導→探頭→樣品→接收→示波器。
“劉工現在做的,是微波探傷,用微波去‘看’材料內部的缺陷。”他在“探傷”兩個字上畫了個圈,“這個思路,在雷達裡叫‘目標探測’。不同的材料,對微波的反射、吸收、穿透不一樣。有缺陷的地方,介電特性變了,反射或者穿透的訊號就變了。”
他指著那個框圖:“劉工用最簡陋的裝置,證明瞭這個原理是可行的。焊縫內部的空泡,陶瓷內部的微裂紋,都能‘看見’。”
……
劉建國聽得入神,不時點頭。
湯渺拿起那塊燒結失敗的陶瓷毛坯,舉到眼前對著光看。
然後自言自語道:“如果能從裡到外一起加熱,內外溫差小,升溫快,晶粒來不及長大就已經燒結好了。那效能,能翻一倍……”
秦世襄轉頭看他:“老湯,你是說,微波燒結?”
湯渺點點頭:“我在想,微波能穿透材料,讓材料自身發熱。如果提高功率,讓材料整體同時發熱,那不是就能解決我們現在的燒結難題嗎?”
秦世襄的眼睛亮了起來,他重新走到黑板前,在那個“探傷”的圈旁邊,又畫了一個圈,寫上“加熱”兩個字。
“老湯,你這個想法,比探傷更狠。”他盯著那個圈,“但問題也更大。”
他指著那個“加熱”圈,開始分析:“探傷,功率小,頻率漂一點沒關係,波形變了就能看出來。但燒結,需要長時間、高功率、穩定地‘照’。頻率漂了,材料吸收就不一樣;功率漂了,溫度就不穩。這不是雷達,這是鍊鋼爐,要的是穩,不是靈。”
他從筆記本裡抽出一張紙,攤在實驗台上。
那是一張電路圖,密密麻麻的線條和符號,但核心部分被紅筆圈了出來。
“這是我正在搞的連續波磁控管。”他指著那個紅圈,“功率能做到千瓦級,但頻率穩定度……還是個坎。”
呂辰笑笑,介麵道:“秦教授,頻率穩定,我倒是有個想法,就是石英晶體震盪器,”
秦世襄眼睛一亮:“石英晶體振盪器!對,就是這個。我們雷達裡用它做本振,頻率漂移能控製在百萬分之一以內。”
他開始在黑板上畫新的圖,一邊畫一邊說:“如果能用晶振去鎖定磁控管的頻率,理論上可以做出穩定的微波源。但磁控管是自激振盪器,本身頻率受負載、溫度影響大。要鎖定它,得加一個鎖相環,這玩意兒,我們西軍電在雷達裡用過,但那是小訊號。大功率的鎖相……得重新設計。”
他畫完最後一個線條,轉過身:“這是一個思路。但要把它做出來,需要三撥人,一撥搞微波的,我這邊出;一撥搞材料的,你這邊出;還有一撥搞控製的,怕是得求助到方教授那裡,他們的‘電子耳朵’團隊,能不能參與?”
湯渺看向呂辰。
呂辰擺擺手:“湯老師,這事我不參與。我就是個牽線的,把劉工介紹給你們。具體的研發,得你們自己來。”
他看了看秦世襄,又看了看湯渺:“秦教授,湯教授,你們一個是微波和晶振專家,一個是材料專家,方教授那邊冇問題,我已經請示過,他會親自參與,等他從大慶回來,你們三方坐下來談。”
秦世襄點點頭:“也好。小呂,你這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人湊到一起。今天這事兒,你已經辦成了。”
他轉向劉建國:“劉工,你那土裝置,就是我們的‘原型機’。冇有你那些經驗,我們連問題在哪兒都不知道。你來,幫我們搭實驗平台,你的手,比我們這些隻會畫圖的人值錢。”
劉建國愣住了,眼眶有些發紅。
湯渺已經開始在本子上列計劃:“秦教授,三天後,我給你一份清單,我們陶瓷實驗室最頭疼的五種材料,先用劉工的微波探傷試,找出‘好’和‘壞’的波形差異。然後我們再談燒結的事。”
他抬起頭,看著劉建國:“劉工,你的裝置,能不能留在這兒一段時間?我們需要用它做基礎測試。”
劉建國使勁點頭:“能,能!我這次來,廠裡批了一個月假。我就在這兒待著,隨叫隨到。”
湯渺又看向秦世襄:“秦教授,您那邊什麼時候能來人?”
秦世襄想了想:“下週。我帶兩個研究生過來,再帶幾塊不同頻率的晶振樣品。先做穩頻實驗。”
湯渺點點頭,收起筆記本,站起身:“劉工,走,我先帶你去招待所安頓下來,等節後,再給你安排一個住處,既然要搞,咱們就做好打長期仗的準備,你們廠裡,我會親自發函去說明情況。這些裝置,就先放實驗室鎖好,你也去安頓一下個人問題。”
劉建國有些受寵若驚:“湯教授,不用麻煩您,我自己……”
“不麻煩。”湯渺已經提起那個木箱,“軋鋼廠的招待所條件不錯,咱們邊走邊聊,我還想問問你那個探頭是怎麼做的。”
兩人說著話,往外走。走到門口,湯渺回頭對秦世襄和呂辰說:“秦教授,小呂,你們先聊著,我一會兒回來。”
實驗室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秦世襄和呂辰兩個人。
秦世襄坐在試驗檯前,沉默了一會兒,才抬起頭看著呂辰。
“小呂,你實話告訴我,你今天把劉建國叫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呂辰愣了一下:“秦老師,我就是覺得微波探傷這個方向有價值,想介紹給湯老師……”
“不止吧。”秦世襄打斷他,眼神有些深,“我認識你這麼久,知道你不是那種隨便牽線的人。你今天安排這個局,讓我和老湯、劉建國坐在一起,肯定有更深的想法。”
呂辰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笑:“秦教授,您不愧是搞雷達的,什麼都瞞不過您。”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在剛纔畫的那些圖旁邊,又寫了幾個詞:
工業監測、陶瓷燒結、乾法刻蝕、無線通訊。
秦世襄的目光落在那些詞上,眉頭微微皺起。
呂辰指著第一個詞:“微波探傷,可以直接補充方教授的工業監測實驗室。‘電子耳朵’現在主要靠振動和溫度,如果加上微波,能檢測的材料型別就多了,金屬內部的缺陷、複合材料的介麵,都能‘看見’。”
他又指向第二個詞:“微波燒結,湯教授剛纔已經看到了。陶瓷刀具現在最大的瓶頸,就是燒結質量不穩定。如果能用微波從裡到外均勻加熱,晶粒更細、效能更好,咱們的陶瓷刀具就能真正站住腳。這是工業陶瓷必須掌握的核心技術。”
秦世襄點點頭:“那後麵這兩個,乾法刻蝕,無線通訊,跟微波有什麼關係?”
呂辰深吸一口氣:“秦老師,咱們星河計劃,現在的刻蝕,叫濕法刻蝕,用酸用堿,把不要的部分腐蝕掉。”
呂辰在黑板上寫下“濕法”兩個字:“但濕法有侷限,酸會側蝕,線條做不細,而且危險,汙染大。”
他頓了頓,在“濕法”旁邊寫下“乾法”兩個字。
“如果能用微波激發氣體,產生等離子體,用高能粒子去轟擊材料,把不要的部分‘打’掉——這叫乾法刻蝕。刻出來的線條更細、更直,可以做更精密的晶片。這是我們將來搞整合電路繞不開的一步。”
秦世襄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變得凝重:“你是說,把微波加熱的思路,用到晶片製造上?”
呂辰點頭:“原理是相通的。微波加熱是用微波讓材料自身發熱;乾法刻蝕是用微波讓氣體變成等離子體,再去刻材料。都需要穩定的高功率微波源,都需要頻率控製。”
他指著最後一個詞:“無線通訊,就更遠了。但原理也一樣,用載著訊號,發出去,收回來。如果能把晶振穩頻技術做好,加上我們正在搞的整合電路,將來也許能做出小到可以裝進口袋的無線通訊裝置。”
秦世襄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黑板上那幾個詞,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呂辰,眼神複雜:“小呂,你知道我剛纔在想什麼嗎?”
呂辰搖搖頭。
“我在想,微波加熱這個思路,如果用在軍工上,能做引信。”秦世襄的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用微波探測目標,到一定距離就引爆。這是我們西軍電正在搞的一個專案,保密級彆很高。你今天說的這些,讓我想到了很多。”
呂辰麵上不動聲色:“秦老師,您放心,我今天提的這些,都是民用方向。工業監測、陶瓷燒結、晶片製造、無線通訊,每一件都是國家急需的,不涉及軍工。”
秦世襄點點頭:“我知道。但你也要明白,有些技術,一旦做出來,可能就不由你控製了。四機部、國防科委,都會盯著。你今天跟我說的這些,我會爛在肚子裡。你自己也小心,有些話,不是誰都能聽的。”
呂辰鄭重點頭:“秦老師,我明白。所以今天我隻是箇中間人,把劉工介紹給湯老師,把大家湊到一起。後麵的研發,是您和湯老師、方教授他們的事,我不參與。”
秦世襄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滑頭。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不過你說得對,這些方向,都值得做。微波探傷,我給方教授推薦;微波燒結,老湯牽頭;乾法刻蝕和無線通訊,現在想還太早,但可以先做技術儲備。”
他轉過身,看著呂辰:“晶振穩頻這塊,我回去就立項。西軍電那邊,我會說是雷達技術的民用轉化。等有進展了,再跟你通氣。”
呂辰點點頭:“秦老師,謝謝您。”
秦世襄擺擺手:“謝什麼,這都是為國家做事。”
門外傳來腳步聲,湯渺回來了。
“安排好了。”湯渺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笑,“劉工住三樓,房間朝南,他說晚上還能再整理整理資料,真是個實在人。”
他看著黑板上的新詞,愣了一下:“你們又聊什麼了?乾法刻蝕?無線通訊?這跟微波燒結有關係?”
秦世襄笑道:“老湯,你彆管那麼多了。你先把你的陶瓷燒好,後麵的事,後麵再說。”
湯渺狐疑地看了看兩人,也冇追問,自顧自地收拾起實驗台。
秦世襄拎起公文包,準備離開。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呂辰一眼,意味深長地說:“小呂,後會有期。”
呂辰站在門口,目送秦世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湯渺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呂,今天多虧你。要不是你,我遇不到劉工,也想不到微波這條路。你放心,後麵的事,我們自己來。”
呂辰笑了笑:“湯教授,我就是個牽線的。後麵的路,得您自己走。”
他轉身,也走進夜色。
五月的夜晚,風還是涼的。
呂辰慢慢走著,腦子裡還迴響著秦世襄剛纔的話。
微波引信。
他搖了搖頭,不愧是搞軍工的人,什麼都能往炸彈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