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日上午,呂辰早早起身,騎著三輪車,拉著年禮就開始走人戶,除了給親友們拜早年,主要的還是送上他和婁曉娥的結婚請帖。
一圈送下來,已是中午時分。
三輪車上,年禮全部清空,收穫了一路的祝福。
找個死衚衕轉了一圈出來,車鬥又被裝滿,用麻袋蓋得嚴實。
都是農場空間裡養的頂級水產,還有豬肉、羊肉、大公雞、大白鵝,以及各種瓜果蔬菜。
呂辰又騎著車往婁家去,在這個物資緊缺的年代,這樣一車年貨,足以讓任何家庭過一個豐盛的年。
婁家小院的門敞開著,還冇進門就聞到豆香味。
院裡正在做豆腐,灶火燒得正旺,王叔正在點鹵,婁振華、婁曉漢、婁曉唐一人端著一碗豆漿在旁邊看著,孩子們拿著鞭炮滿院子跑。
“小辰來喝碗豆漿!”婁曉唐看見呂辰,把手裡的豆漿遞給了他。
“謝謝曉唐哥,正好暖暖身子。”
呂辰接過喝了一口,有點微苦。
“小辰,這得慢品,苦過之後,纔是豆香的醇厚。”婁曉漢一臉陶醉。
呂辰咂咂嘴,的確一股豆香在嘴裡開始瀰漫。
“婁叔叔,給您送點年貨。”呂辰揭開油布,車鬥裡的風盛讓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
“這……這都是哪兒弄的?”婁振華驚訝地拿起一隻還在吐泡的大閘蟹。“這品相,可不好找啊。”
“托朋友勻來的。”呂辰開始往下搬東西。
張叔和婁曉唐也上前幫忙:“小辰,這也太多了,你們家不留點兒?”
“家裡還有不少。”呂辰笑道,“給大家添兩個菜。”
婁曉娥和譚令柔也從後院裡出來:“小辰來了,正好我們一會去照相館,拍張全家福。”
這個提議得到了所有人的讚同,收拾完畢,一家六口,婁振華、譚令柔、婁曉漢、婁曉唐、婁曉娥和呂辰,穿戴整齊出了門。
王府井大街的照相館是北京最好的。
櫥窗裡陳列著各界名人的照片,有穿中山裝的乾部,有著軍裝的將軍,還有文藝工作者的藝術照。
照相館師傅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看見這一家子進來,熱情地迎上來。
“照全家福?”師父問。
“對,全家福。”婁振華說。
背景布是深藍色的,前麵擺了幾把椅子。
婁振華和譚令柔坐在中間,婁曉漢和婁曉唐站在父母身後兩側,婁曉娥和呂辰則站在最邊上。
師傅調整著燈光和相機,一邊指揮:“老先生往左靠一點……對,那位女同誌笑一笑……好,準備了——”
鎂光燈“嘭”地一閃,白光瞬間充滿房間。
回到婁家小院時,王叔和張叔已經做好了午飯,一鍋菜豆腐,又炒了一盤臘肉,簡單卻美味非常。
飯後,婁振華對呂辰說:“小辰,來書房,咱們再說會兒話。”
婁曉漢和婁曉唐也跟了進來,炭盆裡,銀炭燒得正紅,偶爾迸出幾點火星。
四人圍坐,茶水在杯中嫋嫋冒著熱氣。
“小辰,”婁振華先開口,“明天就是除夕,初六辦事,時間很緊了。”
呂辰點頭:“都安排好了,今天早上,我已經把請帖送了出去。”
婁振華點點頭:“這就好,你辦事一直穩妥。”
他頓了頓:“這些天我反覆思量,大勢所趨,非人力可改,咱們商量一下,路子該怎麼走。”
婁曉漢接話:“香港的產業已經穩定,報社運作良好,租賃業務也在擴充套件。我們和海外華商、僑領都有聯絡,確實能做一些內地做不了的事。”
婁曉唐聲音低沉:“但十七年,太長了,人生能有多少個十七年,這期間任何閃失……”
呂辰點頭:“曉娥和我很安全,這十七年裡,我們會安心做事,低調做人,平安冇問題,甚至有所作為。”
“你和曉娥真不能和我們一起走?”譚令柔推門進來,眼中含著淚。
“媽媽,你放心跟著爸爸和哥哥們走,這裡有我們的事業,建設國家是我們的願望!”婁曉娥也跟了進來,緊緊抱住母親。
“令柔,”婁振華道,“小辰和小娥,的確不適合離開。十七年後,咱們一家再團聚。”
譚令柔看著女兒,又看看丈夫,淚水終於滑落。
這是艱難的選擇,但或許是最明智的選擇。
“好。”她最終點頭,“我跟你去香港,但曉娥……”
“媽你放心。”呂辰鄭重承諾,“隻要我在,曉娥就不會受半點委屈。”
婁振華點頭:“你是根正苗紅的優秀烈屬,事業也是蒸蒸日上,在軋鋼廠如魚得水,曉娥的引路人是陳部長,事業高尚,安全都冇問題!但並非百無禁忌,記住多做少說,彆貪功攬事,少與人爭鬥,紅線更是碰不得,一切以保全自身為要。”
呂辰點點頭:“爸爸請放心,我省得!”
這個話題太沉重,婁振華換了方向:“我們到香港後,怎麼聯絡?”
呂辰早有思考:“普通的家信照常寫,通過組織傳回來,說些家長裡短即可。如果有重要資訊,用特定的方式表達。”
他舉例說明:“比如,如果信裡提到‘買了新的盆景’,可能意味著有新的投資機會;‘表哥的孩子病了’,可能意味著某個專案遇到困難。具體的暗語,咱們現在可以定一套。”
幾人開始商討,哪些詞語代表什麼含義,如何傳遞數字資訊,緊急情況下如何聯絡……。
大家有針對,形勢突變後的,備用的聯絡渠道。
一直討論到下午四點,才敲定如何通過在報紙上發表文章等方式,通過特殊解碼傳遞資訊的辦法。
“就這樣吧。”婁振華合上筆記本,“明年除夕,先好好過個年。”
呂辰回到寶產衚衕,甲字號衚衕一片熱鬨,張副局長家門口更是圍了一群人。
呂辰停好車走過去,發現幾乎整個衚衕的鄰居都聚在這裡。
“小辰回來了!”張副局長看見他,招手讓他過去。
院子裡擺著一口大鐵鍋,底下柴火燒得正旺,鍋裡咕嘟咕嘟煮著什麼,肉香四溢。
何雨柱繫著圍裙,正指揮幾個年輕人添柴加火。
“張叔,這是……”呂辰疑惑。
“我們單位對口支援內蒙,分了幾頭牛。”張副局長解釋道,“今天剛運到,分完福利後,我弄了個牛骨架回來。原本想給各家分分,結果訊息傳出去,鄰居們都來了。”
他無奈道:“你看這場麵,一家分一點兒也不夠。索性,全煮了,大家喝口湯吧!”
這年頭,要吃口肉是真的艱難,一整副牛骨架招搖過市,足夠引人注目,甲字號幾家想吃獨食,仇恨值能立即拉滿。
“柱子哥掌勺?”呂辰問。
“可不是嘛!”張奶奶在一旁樂嗬嗬的,“咱們衚衕,就數柱子手藝好,街坊們就相信他。”
說著,張奶奶還高聲維持秩序:“陳家媳婦,彆急!這麼大個牛骨架,夠煮好幾鍋呢,大家排好隊,一家一勺湯,兩塊骨頭,都能嚐個鮮!”
現場熱鬨非凡,寶產衚衕三十幾戶人家,幾乎每家都來了人。
大的端著臉盆,小的捧著搪瓷缸,在寒風中排起長隊。
孩子們興奮地跑來跑去,大人們則聊著天,等待那一口難得的熱湯。
不多時,第一鍋湯已經好了。
張奶奶、張嬸用大鐵勺舀起濃白的湯汁,裡麵翻滾著煮得酥爛的牛肉和骨頭。
每家一勺湯,加上幾塊帶肉的骨頭,雖然不多,但在這個年頭,已是難得的葷腥。
“真香啊!”一個老大爺端著碗,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燙得直哈氣,臉上卻滿是幸福。
“可不是嘛,這牛骨頭湯,多少年冇喝過了。”
“謝謝張奶奶!謝謝何師傅!”
感謝聲此起彼伏,張奶奶擺擺手:“大家彆客氣,都是鄰居,有福同享!”
分完湯,人群漸漸散去。
甲字號六家人卻冇走,聚在張副局長家堂屋裡。
桌上擺著各家帶來的吃食,吳奶奶的醬菜,趙奶奶的糕點,王副處長家的花生,李連長家的紅薯乾……
“我看,今年過年,咱們還得一起過。”趙老師提議,“像去年那樣,各家湊點錢,置辦些年貨。”
“我讚成。”李連長同意,“咱們幾家人,這些年互相幫襯,比親戚還親。一起過年,熱鬨!”
“那得置辦點好東西。”張副局長說,“光靠票證那點配額,不夠。”
“我有個戰友,在肉聯廠當副廠長。”王副處長想了想,“幾個年輕的,一會跟我去,看能不能弄點肉。”
六家人湊了180塊錢,在這個年代是一筆钜款。
王副處長帶著呂辰、吳軍、吳民、張中、趙小愷,騎著兩個三輪車出發了。
肉聯廠在城南,廠區裡瀰漫著牲口氣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王副處長的戰友阿泰是個蒙古漢子,高大魁梧,看見老戰友帶來一群年輕人,熱情地迎出來。
“老王!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阿泰,找你幫忙來了。”王副處長開門見山,“要過年了,想弄點肉。”
阿泰副廠長麵露難色:“老王,不是我不幫忙。現在肉多緊張你也知道,配額就那些,我真勻不出來。這些個單位,連豬毛都不留。”
阿泰想了想:“廠裡分福利,還剩下一籠大腸和一副板油,我給你拿來。”
他進去了一會兒,出來時手裡提著一掛豬大腸、一副板油,後麵跟著個工人,扛著一麻袋東西。
“大腸和板油,算我私人給你的。”阿泰說,“這麻袋裡是筒子骨,本來要熬工業用油的,你們拿去吧,煮湯還行。”
“太謝謝了!”王副處長握了握阿泰的手。
“謝啥,老戰友了。”阿泰笑道。
肉聯廠冇搞到肉,大家都很失望。
“還得弄點肉。”王副處長說,“光骨頭和大腸不夠。”
“我認識個人,可能有辦法。”呂辰想起阮魚頭。
回到甲字號,呂辰、吳軍、吳民、張中、趙小愷又連夜騎著車來到天橋水產合作社。
阮魚頭正在算賬,看見呂辰帶來一群年輕人,挑了挑眉:“小辰,這是?”
“阮叔,還想麻煩您。”呂辰說明來意,“想弄點豬肉過年。”
阮魚頭摸著下巴,想了想:“豬肉……,我認識一個人,地安門外大街肉蛋合作社的經理,人稱豬肉讚。你們去找他,提我的名字。”
他寫了張紙條,又低聲交代:“這人脾氣直,但講義氣。你們去,說話實在點,彆玩虛的。”
按照地址,五人來到地安門外大街。
肉蛋合作社已經關門,他們繞到後院敲開門,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開門出來,圍裙上還沾著油漬,手裡提著一把明晃晃的豬肉刀。
“劉經理?”呂辰上前。
“我就是。要買肉?明天來。”豬肉讚晃著手裡的豬肉刀,看得呂辰眾人直咽口水。
“是阮魚頭介紹我們來的。”呂辰遞上紙條。
豬肉讚接過紙條看了一眼,臉色緩和了些:“老阮的朋友啊,什麼事?”
呂辰說明來意,強調是幾家人湊錢過年,想買點肉。
豬肉讚聽完,擦了擦手:“你們等等。”
他進了裡屋,幾分鐘後出來,手裡拿著個小本子翻看:“年底了,肉確實緊張。不過老阮的朋友,我不能不幫。”
他算了算:“這樣,我勻給你們一扇豬肉,搭個豬頭。走魚頭他們合作社的賬,你們把錢給他就行。”
一扇豬肉!五個年輕人都睜大了眼睛,這可不是小數目。
“劉經理,這……”呂辰有些遲疑,“會不會讓您為難?”
“為難是有點。”豬肉讚實話實說,“但老阮對我有恩,那年我老孃病重,急需一種藥,是他托關係從上海弄來的。這份情,我得還。”
他擺擺手:“彆說了,天快黑了,趕緊裝車,低調點走,我給你們開條子。”
呂辰等人跟著進了院子,一個大架子上掛著兩個大肥豬,颳得乾乾淨淨,用竹棍撐開,兩個大豬頭放在一邊的磨盤上,另一個大盆裡裝滿內臟。
豬肉暫拉過案板墊上,拿起豬肉刀砍下來一半。
又換了把桑刀,一頓刀光過後,分部分成了小塊。
他一塊塊拿起掂量,一邊在本子上記錄,不一會兒就記完了。
豬肉讚把條子撕下來,遞給呂辰:“整整93斤,”
呂辰接過,拿出一包好煙遞上:“劉經理,今兒個我兄弟五人記下了!”
豬肉讚點點頭,又撿了副豬肝,把苦膽取了,丟在車上。
兄弟五人千恩萬謝,裝車往回走,冬日的傍晚,天色陰沉,但幾個年輕人的心裡卻熱乎乎的。
回到寶產衚衕時,天已全黑。
各家都亮著燈,聽見動靜紛紛出來。
看見一整車的肉,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麼多肉,小辰,你們不會是去了不該去的地方吧?”吳奶奶低聲道。
“吳奶奶,我們是去地安門的肉蛋合作社買的,劉經理還送了個豬肝!”張中興奮地說。
眾人這才放心。
何雨柱檢查了一下豬肉,點點頭:“好肉,肥瘦相間,正宗的蘇白。”
“趕緊搬進去,彆凍壞了。”張副局長指揮著。
繁星在雲隙間閃爍,明明滅滅,彷彿在訴說著什麼。
這個年,甲字號雖然錯過了牛骨架,但又買到了豬肉,總算有了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