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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田爺的緣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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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呂辰就醒了。

他從床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窗外,冬日黎明前的天空是深藍色的,隱約能看見幾顆殘星。

呂辰起床推開書房門,冷空氣撲麵而來,讓他打了個寒顫。

院子裡鋪著一層薄霜,在漸亮的天光中泛著銀白的光澤。

何雨柱已經在廚房忙活開了,他要給裝修師傅們做早餐。

洗漱完畢,和表哥打過招呼,呂辰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

安靜的衚衕裡,偶爾傳出幾聲雞鳴,昏黃的路燈在晨霧中模糊成一片。

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早起上班的工人,裹著厚厚的棉衣,縮著脖子匆匆趕路。

幾個清潔工正在掃街,竹掃帚劃過地麵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呂辰騎車來到一家熟悉的早點鋪前,鋪子剛開門,熱氣從門縫裡湧出來,帶著油條的香味。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繫著油膩的圍裙,正在油鍋前忙碌。

“六根油條,三碗豆漿,分開裝。”呂辰停好車,“再來六個糖油餅。”

“得嘞!”老闆麻利地炸油條,用草紙包好,又舀了豆漿裝進呂辰帶的保溫壺裡,蓋嚴實了。

糖油餅是剛出鍋的,表麵裹著一層亮晶晶的糖稀,撒著芝麻。

呂辰付了錢,把早點小心地放進車前的籃子裡,用棉布蓋好保溫。

然後蹬上車,往婁曉娥家所在的方向騎去。

呂辰到時,天已經大亮了,照例是王叔開的門。

問候過王叔,呂辰來到後院,院子裡打掃得很乾淨,牆角幾株臘梅正開得熱鬨,暗香浮動。

譚令柔已經起床,穿著深紫色的棉旗袍,外麵罩了件開司米毛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小辰來了?快進來,外麵冷。”她側身讓呂辰進門。

“譚阿姨早。”呂辰邁進門檻。

“曉娥還在換衣服,你先坐。”譚令柔指了指沙發。

呂辰把早點放在茶幾上:“我帶了豆漿油條,還有糖油餅,趁熱吃。”

正說著,婁曉娥進來了,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列寧裝,梳著兩條麻花辮,眼睛亮晶晶的。

“你來啦。”她看見呂辰,笑容綻開。

“給你帶了早點。”呂辰指了指茶幾上的東西,“趁熱吃。”

三人圍坐在茶幾旁,呂辰開啟飯盒,倒上豆漿,豆漿還冒著熱氣,簡單的食物,在這清冷的早晨,卻格外誘人。

“還是小辰想得周到。”譚令柔接過一碗豆漿,“我們剛起來,正想做早飯呢。”

“街口那家的油條炸得好。”呂辰說,“我常去買。”

婁曉娥掰了半根油條,泡進豆漿裡,小口吃著,她吃東西的樣子很文靜,一點聲響都冇有。

吃著早點,呂辰從隨身帶的布包裡拿出禮物。

“昨天回來,帶了點東西。”他先拿出兩個雅霜雪花膏的鐵盒,一個遞給譚令柔,一個遞給婁曉娥,“上海的,聽說挺好用。”

譚令柔接過,看了看包裝,笑道:“這牌子我年輕時用過,確實是好東西。”

婁曉娥開啟盒子,湊近聞了聞,眼睛彎起來:“好香。”

“還有這個。”呂辰又拿出兩件的確良襯衫,一件米白色給譚令柔,一件淺粉色給婁曉娥,“不知道尺寸合不合適,我看著買的。”

譚令柔把襯衫抖開看了看,料子挺括,做工細緻:“尺寸差不多,我稍微改改就行,小辰有心了。”

婁曉娥把那件淺粉色的襯衫貼在身上比了比,臉頰微紅:“顏色好看。”

呂辰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早點吃完,呂辰收拾了桌子。

“阿姨,昨天我和家裡商量了婚禮的事。”呂辰切入正題,“想跟您彙報一下。”

“你說。”譚令柔坐正身子,神情認真。

呂辰把昨晚商量的結果一一道來,不大操大辦,隻請親近的人在家裡擺幾桌;軋鋼廠和研究所的同事另在食堂請;賓客名單初步擬定了甲字號鄰居、三位媒人長輩、街道辦領導、師友同窗等;就定了徐慧真家的二鍋頭;婚服被褥由陳雪茹負責……

他講得很仔細,譚令柔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這樣安排很好。”聽完後,譚令柔表示讚同,“既體麵,又不張揚,符合現在的形勢。”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們家這邊,也有幾位老親,大約十來位。都是你叔叔這邊的親戚,雖然這些年往來不多,但結婚這種大事,還是得知會一聲。到時候我列個名單給你。”

“好的,譚阿姨。”呂辰記下。

“場地夠嗎?”譚令柔關心地問。

“夠的。”呂辰點頭,“正房堂屋擺兩桌,東西廂房各一桌,院裡再搭一桌。天氣好的話,院裡那桌還寬敞。”

“那就好。”譚令柔笑道,“需要幫忙的儘管說,我雖然不太懂這些俗禮,但能出力的地方一定出力。”

“謝謝譚阿姨。”呂辰誠懇地說。

婁曉娥在一旁聽著,臉上一直帶著笑。

她不太插話,隻是偶爾看看呂辰,眼神裡滿是信賴和幸福。

商量完正事,時間已經不早了。

婁曉娥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呀,快八點了,我得去上班了。”

“我送你。”呂辰站起身。

“好。”婁曉娥點點頭。

兩人出了門,一人騎上一輛自行車,往市委而去。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自行車鈴聲、汽車喇叭聲、人們的說話聲,交織成城市甦醒的交響。

“曉娥。”呂辰一邊騎車一邊說,“晚上下班我去接你,咱們一起去正陽門縫紉合作社,嫂子要給你量尺寸做婚服。”

“嗯,又要麻煩雪茹姐了。”婁曉娥開心應著。

“不麻煩,不去她還不高興呢。”呂辰笑道,“對了,你喜歡什麼顏色?”

婁曉娥想了想:“紅色……會不會太豔了?”

“結婚嘛,紅色喜慶。”呂辰說,“不過也不一定非得大紅,棗紅、玫紅、或者紅色帶暗紋的,都好看。”

“我看到時候讓雪茹姐拿主意就好,她比我們懂。”婁曉娥表示聽專業人士的。

“也是,嫂子眼光好。”呂辰點頭。

兩人一路說著話,又聊了些工作上的事,《大國崛起》係列叢書的編撰委員會已經成立,婁曉娥所在的翻譯組工作非常多,海裡的資料被收集整理,到處協調人手幫忙翻譯,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

不知不覺就到了市委大院門口,兩人停下車,婁曉娥對呂辰說:“那我進去了。”

“好,下班我來接你。”呂辰看著她,“大概五點半,我在門口等。”

“嗯。”婁曉娥點點頭,推著車往大門裡走。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朝呂辰揮揮手。

呂辰也揮揮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辦公樓裡,這才蹬上車離開。

送完婁曉娥,呂辰雇了兩個蹬三輪的師傅。

“呂同誌,今兒拉什麼?”年紀大些的師傅問,他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

“糧食,八百斤。”呂辰說,“去東郊倉庫。”

“得嘞!”兩個師傅應聲,跟著呂辰往東郊方向去。

到了倉庫區,阮魚頭的人已經等在那裡了,旁邊堆著十幾個麻袋,鼓鼓囊囊的。

“小呂,東西備好了。”天橋水產合作社的工作人員迎上來,拍了拍麻袋,拿出單據遞了過來,“東西都在這裡,呐,這是出庫單。”

“麻煩大哥了,替我向阮叔問好。”呂辰接過,拿出一包煙塞了過去,轉身對兩個三輪車師傅說,“王師傅,李師傅,就這些,裝車吧。”

兩個師傅開始搬麻袋,一袋袋往三輪車上裝。

八百斤糧食,裝滿了兩個三輪車的車鬥,堆得高高的,用繩子捆紮結實。

“運到哪兒?”老王問。

“正陽門,小酒館。”呂辰說,“我跟你們一起去。”

呂辰騎自行車在前麵帶路,兩輛滿載糧食的三輪車跟在後麵。

車輪碾過路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到了正陽門附近的小街,小酒館剛開門,徐慧真正在卸門板。

看見呂辰帶著兩輛滿載的三輪車過來,迎了上來:“呂辰兄弟,這麼早?”

她笑著打招呼,目光落在麻袋上:“這就是你說的糧食?”

“對,八百斤。”呂辰停下車,“徐姐姐,放哪兒?”

“直接拉後院。”徐慧真引著他們往酒館側麵的一條窄巷走。

巷子很窄,僅容一輛三輪車通過。

兩輛車依次推進去,來到一個寬敞的院子。

院裡堆著不少酒缸、醃菜缸,一個漢子正在刷碗。

“就卸這兒。”徐慧真指著一處空地。

兩個師傅開始卸貨,涮碗漢子也上前幫忙,麻袋一袋袋搬下來,堆成一個小垛。

呂辰給三輪車師傅結了錢,一人塞了一包煙感謝。

師傅們走後,呂辰看了看刷碗的漢子,這應該就是蔡全無了,沉默寡言,有一膀子力氣,果然是內秀之人。

呂辰把阮魚頭開的出庫單遞給徐慧真:“徐姐姐,這是出庫單,八百斤,你過目,上上稱。”

徐慧真接過單子看了看,擺擺手:“呂辰弟弟,上什麼稱,外道了,姐還能信不過你嗎?”

蔡全無走到麻袋前,解開一袋,抓了一把在手裡仔細端詳,又湊近聞了聞:“上好的京西稻,顆粒飽滿,米香純正,煮飯是極品。”

徐慧真有點驚奇上前抓一把看看:“苦笑道,呂辰弟弟,你可是給我出了好大難題啊。”

“有什麼問題嗎?”呂辰問。

徐慧真把米放回袋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灰:“呂辰兄弟,你是行外人,可能不知道。釀酒講究個‘糧為酒之肉’,不同的糧食,釀出來的酒風味不同。”

她走到院子一角,那裡堆著幾種不同的糧食,指著解釋:“高粱釀的酒醇厚,玉米釀的酒甜潤,大米釀的酒清爽。你這京西稻是好米,但用來釀二鍋頭……可能會有些偏差。”

“怎麼說?”呂辰虛心請教。

“二鍋頭講究的是‘醇烈’二字。”徐慧真說,“高粱是主料,因為它出酒率高,而且釀出來的酒體醇厚,有勁道。大米釀的酒,多了稻米的香甜,但卻少了二鍋頭的醇厚。用全大米釀,出來的就不是二鍋頭了。”

呂辰明白了:“那徐姐姐的意思是?”

“我建議,還是用高粱做主料。”徐慧真想了想,“我還用八百斤高粱,再添一些你這個京西稻米。釀出來的酒,既保持二鍋頭的風味,又能帶上一點稻米的清香。”

她頓了頓:“不過,京西稻珍貴,特彆是這種極品,這樣,八百斤高粱折下來,差的我補給你。”

呂辰擺擺手:“姐姐大氣,不過冇必要了,些許盈餘,算作姐姐的辛苦費。”

這時,蔡全無插了一句:“庫裡還有幾壇十年陳釀,十斤一罈的。”

徐慧真眼睛一亮:“對!呂辰兄弟,你要結婚,光有新酒還不夠,得有點老酒撐場麵。這樣,這八百斤京西稻,我按市價折成高粱,還是給你釀三百斤酒。另外,庫裡那六壇十年陳釀,就送給你了,算是姐姐給你的賀禮。”

呂辰心裡一喜,徐慧真果然有好東西:“這怎麼好意思,那兩罈老酒太珍貴了。”

“珍貴什麼。”徐慧真爽快地笑了,“酒釀出來就是給人喝的。你能想到用我的酒辦喜事,是看得起我徐慧真,就這麼定了。”

呂辰不再推辭,誠懇道謝:“那就謝謝徐姐姐了。”

事情談妥,徐慧真讓蔡全無把那六壇十年陳釀搬了出來,罈子是粗陶的,用紅布封口,壇身上積著厚厚的灰塵,顯然窖藏多年。

呂辰摸了摸壇身,冰涼厚重。

他彷彿能透過陶土,聞到裡麵陳年老酒的醇香。

“這幾壇酒,是我爺爺那輩釀的。”徐慧真撫摸著罈子,眼神有些悠遠,“那時候酒坊還在牛欄山,用的是山泉水和本地高粱。後來搬來城裡,雖然工藝冇變,但總覺得少了點山野之氣。”

她看向呂辰:“這酒一會他就給你家送去,好好存著。等結婚那天開了,讓賓主都嚐嚐,什麼是真正的老酒。”

呂辰趕緊道謝。

離開了小酒館時,還不到中午,呂辰蹬上車又到了田爺家。

田爺正在院裡曬太陽,他躺在一張藤椅上,身上蓋著毛毯,閉目養神。

呂辰進來,他也冇睜眼。

呂辰走到藤椅旁:“田爺,我來了。”

田爺瞥了他一眼:“廚房裡有麪條,自己煮去。給我也下碗,多放點蔥花。”

“得嘞!”呂辰應聲,熟門熟路地往廚房去。

田爺家的廚房很乾淨,灶台擦得發亮,各種調料瓶罐排列整齊。

呂辰找出掛麪,燒水,切蔥花,打雞蛋。

不一會兒,兩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麪就做好了。

他端著麵出來時,田爺已經挪到了石桌旁。

桌上擺著一個小木匣,匣蓋開著,裡麵墊著紅絨布。

“先吃飯。”田爺接過麪碗吃起來。

呂辰也坐下吃麪,田爺家的麪條勁道,湯頭清淡但鮮美,雞蛋煎得恰到好處,邊緣微焦,蛋黃還是溏心的。

吃完飯,呂辰收拾了碗筷,田爺才指了指那個木匣:“看看。”

呂辰湊過去,隻見紅絨布上放著一塊石頭,巴掌大小,色澤溫潤,紅白相間,紅色部分如雞血般鮮豔,白色部分如凝脂般細膩。

呂辰小心地拿起石頭,入手沉甸甸的,觸感溫涼。

仔細端詳,石頭的紅色部分確實如鮮血浸潤,在光線下有深淺變化;白色部分質地細膩,透著淡淡的黃色。

“雞血田黃。”他點評道,“昌化的,品質一般,血不夠濃,地子也不夠透。但勝在個頭大,雕個擺件還行。”

雖然嘴上說品質一般,但已經是難得的美石了。

“功夫還算冇落下。”田爺點點頭,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鄭家來的,鄭三指一走,有人把這東西尋摸出來,孝敬我的。

“可惜了。”呂辰歎息,看來,鄭家的敗落,比想象的還要快。

“可惜的多了。”田爺擺擺手,“能保身家就不錯,祖宗基業?哼!”

他頓了頓,又指了指屋裡:“裡頭還有件東西,你拿去看看。”

呂辰進屋,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看到一個長條形的錦盒。

呂辰抱出來,開啟盒子,裡麵躺著一個漆器人偶,高一尺二寸,雕刻的是一個站立的人形,五官清晰,神態安詳。

人偶通體髹黑漆,漆麵光亮如鏡,上麵用金漆細緻地描繪了人體的經絡穴位,密密麻麻,卻條理清晰。

足底可以開啟,裡麵是一個精巧的針筒,裝著十二根長短不一的銀針。

“這是……”呂辰小心地拿起人偶,入手很輕,應該是黃楊木材質。

“明代的東西。”田爺道,“太醫署教學用的,黃楊木雕刻,大漆彩繪。雕工栩栩如生,經絡圖準確無誤。足底的針筒是後來配的,銀針也是老物件。”

呂辰仔細觀看,確實如田爺所說,人偶的雕刻極其精細,肌肉骨骼的走向、關節的轉折,都符合人體解剖。

經絡穴位用金線勾勒,旁邊還有細如蚊足的小字標註,是穴位名稱。

“送給雨水了。”田爺說,“雨水丫頭學醫,這東西對她有用。比看書本上的圖直觀得多。”

呂辰心裡湧起一股暖流:“田爺,這太珍貴了。”

田爺輕描淡寫地說道:“鄭三指在天有靈,叫我摻和了這樁緣法,給那丫頭,也算是我對他老鄭家的交代。”

“我一定轉告雨水,讓她好好學。”呂辰鄭重地說。

田爺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行了,東西收好。陪我喝兩杯。”

呂辰把人偶小心地放回錦盒,田爺從屋裡拿出一瓶汾酒,兩個小盅。

兩人在石桌旁坐下,就著午後的陽光,慢慢對酌。

酒過三巡,話匣子開啟了。

“見到郎禿子家人了?”田爺忽然問。

“見到了,昨天見到的。”呂辰笑著把昨天在郎爺家看見的說了一遍。

“郎禿子還算是有得救。”田爺抿了口酒,“他那脾氣,倔得像頭驢,但懂得疼孩子,晚景無憂。”

兩人一直喝到太陽西下,直到下午五點,呂辰才起身告辭,去接曉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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