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除夕,實踐基地的舊車間裡,陽光透過高窗,灰塵在光柱中慢舞,透著幾分雜亂與溫馨。
車間一角,巨大的土灶裡煤塊燒得通紅。
吃完午飯,課題組二十多人散漫的坐著,享受著難得的閒暇。
旁邊的舊桌子上、箱子上,擺滿了圖紙與飯盒。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機油、煤煙和烤土豆的味道。
李師兄拿著火鉗,從煤灰裡扒出來一個土豆,遞給身後的同學,自己又拿起一個,啪啪拍了兩下,用指甲颳了起來。
很快黢黑的土豆就露出了金黃的色澤。
“廠工會和食堂的聯合通知看了吧?除夕夜食堂給咱們留廠師生和單身職工辦除夕宴,加餐!聽說有紅燒肉、豬肉白菜餡餃子管夠!”一個訊息靈通的師兄大聲宣佈,立刻引來一陣歡呼和更熱烈的討論。
“咱們自己也得出個節目吧?”汪傳誌立刻來勁了,用手肘捅了捅身邊的王衛國,“衛國,咱倆再來個組合?你打拳,我扭秧歌?”
王衛國沉穩地笑笑:“你扭你的就行,我給你鼓掌叫好。”
眾人鬨笑,都知道汪傳誌的秧歌是保留節目。
一位師姐認真地說:“咱們是不是也該把車間佈置一下?貼點窗花、掛點彩紙?有點過年氣氛。”
這個提議得到了廣泛讚同,大家開始商量誰字寫得好寫春聯,誰手巧能剪窗花。
一位師姐拿著剛收到的家信,眼眶有點紅,卻笑著對同伴說:“我娘信裡說,知道我不回去,給我寄了點家鄉的臘腸,估計過年那幾天能到,到時候給大家嚐嚐!”
這話立即引發了大家的思鄉之情,一位師兄問道:“兄弟們,明天有要往家寄信的嗎?咱們一起去郵局!”
陳誌國點點頭:“嗯,要寄。得給爹孃好好說說,廠裡和學校對我們都好,讓他們彆惦記。”
他的語氣裡帶著讓家人安心的踏實感。
任長空等七八人紛紛表示晚上就把信寫好,第二天一起前往郵局。
……
在車間裡,技術依舊是永恒的話題,但在這個特殊時刻,也帶上了年味的濾鏡。
李師兄看著牆上的係統框圖,開玩笑說:“咱們這五個子係統,要是能在除夕夜之前‘大腦’和‘神經’順利對接,那就是給咱們自己最好的新年禮物了!”
吳國華介麵道:“那得看‘掐絲琺琅’電路給不給力。希望節前能燒出合格的測試板吧,咱們也能過個安心年。”
還有人討論起用廢棄的邊角料,能不能給車間做個帶閃燈的、有自動化元素的“新年裝飾”,這個點子充滿了工程師式的浪漫,引得大家躍躍欲試。
說著說著,又轉到了過年的事。
大家說起了陳雪茹做新衣的事,在這個不能回家的春節顯得尤為重要。
“雪茹嫂子說了,年前肯定能讓咱們穿上新衣服!”一個同學興奮地說。
“到時候咱們清一色新工裝,往聯歡會上一坐,那氣勢!”另一個同學開始暢想,“必須得讓軋鋼廠的工友們看看,咱們清華學生,搞技術行,精神麵貌更行!”
“辰子,過年期間,你們院兒裡肯定熱鬨吧?我們到時候可都去拜年啊!”汪傳誌摟著呂辰的肩膀嚷嚷。
呂辰笑著應承:“來唄,陳嬸肯定準備了不少好吃的。我表哥也說了,年初二他休息,露一手,請大家都去嚐嚐。”
這種來自“本地同學”家庭的接納和邀請,極大地緩解了不能回家的遺憾,讓這個集體年充滿了鄰裡般的溫情。
正說得熱鬨,隻見李懷德的通訊員小張氣喘籲籲地跑進車間。
“趙老師!呂辰同學!王衛國同學!”小張語氣帶著緊急,“李廠長請你們三位立刻去實踐基地會議室開會!就現在!”
“現在?中午開會?”汪傳誌詫異地挑眉,“出什麼大事了?”
小張搖搖頭:“不清楚,李廠長隻吩咐立刻請幾位過去,技術科的王科長、錢工、孫工也都在了。”
幾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中午臨時召集核心人員,情況絕非尋常。
三人跟著小劉,快步離開車間,穿過廠區濕滑的道路,來到了實踐基地會議室。
推門進去,一股煙味撲麵而來。
李懷德坐在主位,手指間夾著煙,眉頭緊鎖。
技術科王科長在一旁悶頭抽菸,錢工和孫工則對著桌上的一份檔案指指點點,臉色都不太好看。
“來了?坐。”李懷德掐滅了手裡的菸頭,示意他們坐下,冇有多餘的寒暄。
他將桌上一份蓋著紅色公章的檔案推了過來。“都看看這個。”
趙老師接過檔案,呂辰和王衛國也湊過去看。
那是一份來自鞍山鋼鐵公司的公函,措辭嚴謹,格式規範。
大體內容是:欣聞紅星軋鋼廠與清華大學合作,在工業自動化領域取得顯著成效,特擬派遣一個技術交流團隊,於春節後前往貴廠進行為期兩週的實地考察與學習交流,以期借鑒寶貴經驗,共同促進我國鋼鐵工業的技術進步雲雲。
白紙黑字,冠冕堂皇。
然而,在座的都是明白人,瞬間就嗅到了這封“友好交流”公函背後潛藏的風暴。
會議室裡陷入短暫的死寂,隻能聽到窗外寒風颳過屋簷的呼嘯聲。
錢工第一個忍不住:“什麼學習交流!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冇安好心!看我們搞出點眉目了,就想來摘桃子!鞍鋼怎麼了?‘共和國長子’就能這麼明搶?”
他臉色鐵青,聲音顫抖,胸口劇烈起伏。
孫工也陰沉著臉:“老錢說得冇錯。這擺明瞭是以勢壓人。他們規模大,背景硬,上麵有人。說是交流學習,到時候往我們車間一紮,核心思路、技術細節、甚至人才底細,全被摸個底朝天!後續再來個部委一紙調令,‘支援兄弟單位建設’,把我們辛辛苦苦培養的核心骨乾、好不容易摸索出來的成果,連鍋端走!我們找誰說理去?”
趙老師相對冷靜,但憂慮更深:“錢工、孫工所言,正是我最擔心的。如果隻是看,倒也罷了。怕就怕他們以此為藉口,要求我們共享所有技術資料,包括第一期課題的核心資料和設計圖紙。那我們這‘實踐基地’的優勢,將蕩然無存。”
王衛國從組織紀律角度分析,語氣沉穩卻帶著無奈:“李廠長,各位老師,從程式和道理上講,鞍鋼作為兄弟單位,提出這樣的交流請求,我們冇有任何拒絕的理由。拒絕,就是不顧大局,就是搞技術壁壘,這個帽子我們扣不起。接待,是必須的。但現在的問題是,如何能在完成接待任務的同時,最大限度地保護我們的核心利益,減少損失。”
李懷德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手指敲打著桌麵:“大家都說到點子上了。接待,是政治任務,推不掉,也躲不開。鞍鋼這尊大佛,來了我們這裡,就得伺候好。但怎麼個伺候法,不能光我們吃虧。他們把難題甩過來了,我們得接住,還得想辦法把這難題變成我們的機會!今天叫大家來,就是集思廣益,一起想個章程,怎麼應對這‘陽謀’!”
一時間,會議室裡再次沉默下來。
煙霧繚繞,每個人都在飛速思考。
硬頂不行,軟扛不住,抱怨更是無濟於事。
麵對這攜“大勢”而來的“共和國長子”,似乎所有的常規應對策略都顯得蒼白無力。
就在這壓抑的靜默中,呂辰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焦慮的臉,最後落在李懷德身上。
“李廠長,各位老師,”呂辰的聲音平穩,“既然技術外流在一定程度上不可避免,封鎖和抱怨,確實是最差的選擇。鞍鋼想要我們的技術,可以。但我們不能白給,更不能被動地讓他們予取予求。”
他頓了頓:“我認為,我們應該換一種思路。不是想著怎麼‘防’,而是思考怎麼‘用’。如何將這次被動的‘交流’,變成一次主動的‘運作’,讓鞍鋼為我們所用,讓這次危機,轉化為我們實踐基地和軋鋼廠更進一步的最大機遇!”
“為我們所用?”李懷德眼睛一亮,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小呂,仔細說說!”
呂辰深吸一口氣:“我的想法是,主動出擊,把對方‘堂堂正正請進來’,但請進來的方式和目的,由我們來主導!”
他伸出三根手指:“具體有三步。”
“首先,提升規格,政治定性。我們不能把這次交流僅僅當成一次普通的技術接待。應該立刻主動向市工業局和主管部委彙報,將此事拔高定性為——‘鞍鋼對紅星軋鋼廠廠校合作、產學研結合成果的實地考察與指導’。並且,在彙報中,我們要以極其謙遜和積極的姿態,主動請求鞍鋼這位‘老大哥’‘傳經送寶,支援建設’。我們要把這次交流,塑造成全國鋼鐵工業內部一次具有標杆意義的先進幫扶後進、共同探索自動化道路的政治行動!”
“妙啊!”李懷德瞬間轉陰為晴,“這樣一來,就不是他們來摸底,而是上級派來的指導組!性質完全不同!我們占據了政治主動!”
呂辰繼續道:“其次,開出清單,反向‘求助’。既然他們是來‘指導’和‘支援’的,那我們就不客氣了。立即準備一份詳儘的、合情合理的‘求助清單’。清單內容要包括三個內容:一是技術難題,列出我們目前遇到的具體技術瓶頸,比如飛剪定尺係統的動態精度穩定性等等,請鞍鋼的專家‘會診’,拿出解決方案。二是物資缺口,明確寫出我們急需的特種鋼材型號、大型高精度軸承、高效能的電氣元件等等。這些東西,正是鞍鋼家底雄厚而我們望塵莫及的。三是協作建議,甚至可以提出,鑒於自動化生產線攻關已到最關鍵時期,希望鞍鋼能派遣一個‘技術支援小組’,駐廠一段時間,與我們共同攻克最後難關。我們要把‘被學習’,變成‘求支援’!”
“好!好一個反向求助!”錢工一臉興奮,“就該這麼乾!他們不是技術強、物資足嗎?那就讓他們出出血!老子早就看上幾台進口精密儀器了!還有那種耐高溫合金鋼,咱們求爺爺告奶奶都弄不到多少!”
孫工也激動地搓著手:“對!把我們之前因為條件限製不得不妥協的技術難點,全給他們列上!讓他們幫我們解決!”
趙老師也露出了笑容:“如此一來,他們來交流,就必須要付出實質性的東西。否則,豈不是坐實了‘隻索取不付出’?對於愛惜羽毛的鞍鋼來說,這個臉他們丟不起。”
呂辰說出了最關鍵的一步:“最後,塑造敘事,共贏宣傳。在整個過程中,我們要通過對上級的報告、與鞍鋼的溝通,乃至後續的宣傳中,傳達一個明確的資訊:紅星軋鋼廠‘廠校合作’的成功探索,不僅僅是北京一個廠的成功,更是全國鋼鐵工業邁向自動化的一次重要嘗試和寶貴樣板。鞍鋼的深度參與和鼎力支援,將使這個‘樣板’更具說服力、更富成效、更有推廣價值。這是‘共和國長子’胸懷大局,帶領兄弟單位共同進步的典範!要把鞍鋼架到一個必須做出表率、必須有所貢獻的高度上。讓他們覺得,支援我們,就是支援國家工業自動化的大局,就是他們義不容辭的責任,同時也是他們可以寫入總結報告的光鮮好成績!”
“高!實在是高!”李懷德忍不住站起身,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紅光,“小呂啊小呂!你這腦子真是……絕了!這哪是應對啊,這分明是借力打力,順水推舟,把我們自己的難題甩給了對方,還讓他們心甘情願來幫我們解決!陽謀!這纔是真正的陽謀!用大勢壓我們?我們就用更大的勢,把他們也捲進來,綁在同一輛戰車上!”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停下腳步:“王科長,錢工,孫工,支援清單的整理,就交給你們了!不要客氣,把咱們家底缺的、心裡想的、以前不敢要的,全都列上去!但要記住,要列得合情合理,有技術依據,讓人挑不出毛病!”
“李廠長放心!”錢工拍著胸脯,鬥誌昂揚,“保證完成任務!不狠狠宰這‘大戶’一刀,都對不起咱們這幾個月掉的汗珠子!”
“對!把我們那台老掉牙的示波器也寫上去,該換了!”孫工補充道。
趙老師也主動請纓:“我們課題組這邊,會把遇到的核心技術難點係統梳理出來,附上詳細的技術背景和卡脖子之處,確保對方專家來了,能一眼看出問題所在,也不好意思不幫忙。”
“好!太好了!”李懷德信心倍增,“報告我來親自起草!我要以最積極、最謙遜、最顧全大局的姿態,向上級彙報,並抄送鞍鋼!我要在報告裡,極力讚揚鞍鋼的‘高風亮節’和‘責任擔當’,把他們捧得高高的!同時,我也會私下聯絡鞍鋼那邊相熟的領導,溝通這個‘合作共贏’的思路,讓他們覺得臉上有光,而且確實能拿到實實在在的政績和我們一手的技術資料,讓他們內部也產生支援這次‘深度合作’的動力!”
會議室內,之前凝重壓抑的氣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磨刀霍霍的興奮。
原本的危機,變成了一個“打土豪”機遇。
策略既定,眾人雷厲風行,立刻分頭行動。
散會後,呂辰、王衛國和趙老師一起走出會議室。
寒冷的空氣吸入肺中,讓人精神一振。
趙老師看著王衛國和呂辰:“衛國、呂辰,你們注意到公函上帶隊人的名字冇?”
他冇等呂辰和王衛國回答:“嗬嗬,沈青雲,那可是當年北大技術物理係的高材生,心高氣傲,技術眼光極其毒辣,可不是那麼容易糊弄的角色。把他‘請’進來容易,到時候在技術上能不能按我們的劇本走,讓他心甘情願地‘支援’我們,恐怕……還有一番硬仗要打,到時候有得熱鬨了。”
“北大驕子麼……正好。”王衛國帶著興奮和期待,“技術上的硬仗,我們從來不怕。就怕他們不來,或者來了不拿出真本事。隻有真金,才能不怕火煉。也隻有這樣的對手,才能逼出我們更大的潛力。”
趙老師不置可否:“走吧,先把咱們的‘清單’準備紮實。客人既然要來,我們這做主人的,可不能失了禮數。”
三人相視一笑,並肩踏著積雪,往車間走去。
陽光穿過雲層,灑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