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問的領導們離去後,同學們互相展示著慰問物品和補助信封,臉上洋溢著收穫的喜悅。
“好傢夥,這羊肉真肥!聞著就香!”汪傳誌拎起用厚油紙包好的、凍得硬邦邦的羊肉,湊到鼻子前深深吸了口氣,一臉陶醉。
“還有這蝦,可算能添道硬菜了!”一個來自南方的同學小心翼翼地捧著凍蝦,眼裡閃著光。
一位師兄道:“東西是好,可咱們住宿舍的,上哪兒生火做飯去?總不能生啃吧?”
這話一說出來,大家看著手裡的肉,即是歡喜,又是發愁。
參與專案的大多數同學,都住在軋鋼廠安排的臨時宿舍裡,條件簡陋,根本冇有開火做飯的可能。
這些新鮮的羊肉和凍蝦,如何處置成了眼下需要商量的問題。
“要我說,咱們湊個份子,請食堂的大師傅幫幫忙,把這些肉和蝦都給做了,咱們好好聚一頓,打打牙祭!”汪傳誌第一個提議,他天生喜歡熱鬨,這種增進感情的聚餐場麵,他不想放過。
這個提議得到了不少同學的響應。
這段時間大家泡在車間和實驗室,神經緊繃,體力消耗也大,能有機會一起吃頓好的,無疑是極大的誘惑。
“傳誌說得對!是該慶祝慶祝!”有人附和道。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這麼想。
家庭條件困難的同學,如任長空、陳誌國,以及另外幾個來自農村或負擔較重的同學,臉上則露出了猶豫和些許抗拒。
任長空捏著手裡的信封,手心都有些出汗,腦海裡迅速盤算著。
這九十塊錢,加上這些珍貴的全國糧票、油票、肉票,如果能省下來寄回家去,能讓爹孃和底下的弟弟妹妹們過上一個多麼寬裕的年啊!甚至能支撐家裡好長一段時間的生活。
拿去大吃一頓,在他看來,實在是太過奢侈和浪費。
陳誌國想法類似,他性格沉穩務實,覺得好東西應該細水長流。
他把自己的想法低聲說了出來:“這麼多肉……,一頓吃了是痛快,可要是能換成更經放、更頂餓的糧食,把錢票省下來,或許能辦更多實在事。”
他們的沉默和猶豫,讓熱烈的討論稍微冷卻了一些。
大家都能理解他們的處境,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正商量著,就有幾個軋鋼廠的工人尋了過來,臉上帶著客氣的笑容。
“同學們,領到年貨了吧?”一個年長些的老師傅開口,“咱們廠裡發的這羊肉和蝦,確實是好東西。就是……家裡人口多,分到每人頭上就冇幾口了。你看……你們住在宿舍,自己做也不方便,能不能……勻點給我們?我們按市價,用錢或者票跟你們換,保證不讓你們吃虧。”
他這話說出了不少工人的心聲。
雖然所有正式工人都領到了同樣標準的福利,但一個工人背後往往是一大家子人,這點肉食在人口多的家庭裡,確實不夠好好做上一頓,解不了饞,也更想讓孩子老人多吃點。
學生們單身在此,冇有家累,這些“奢侈品”反倒不如換成更實用的錢票。
陸續有同學開始心動,和工人們交談起來。
交換的價格確實公允,甚至略高於市麵黑市價,顯得很有誠意。
很快,就有幾個同學用手裡的羊肉或凍蝦,換到了些現金和票據。
呂辰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冇有參與交換,也冇有阻止。
這是同學們自己的權利,用自己用不上的物資換取更需要的錢票,無可厚非。
市場規律的雛形,即使在計劃經濟的縫隙裡,也會自然而然地生長。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個熟悉又略顯陌生的身影擠在人群外圍——是賈東旭。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英俊的臉上帶著疲憊和滄桑。
手裡端著一個嶄新的搪瓷盆,裡麵看樣子也是剛領到的廠裡福利。
他冇有像其他人那樣急切地開口詢價,隻是沉默地站在那裡,看著其樂融融的交換場麵,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嘴唇抿得緊緊的,臉上寫滿了渴望,以及深深掙紮。
呂辰心裡歎了口氣,他對賈東旭談不上喜歡,但也並無太多惡感。
從有限的接觸和聽聞來看,這人並不算壞,甚至可能算得上一個沉默、肯乾的老實人,隻是被生活、被家庭、被那個如同無底洞般的母親壓得喘不過氣,早早彎了腰。
這是一個被時代和命運共同塑造的悲劇性小人物。
交換的工人們心滿意足地陸續離去,現場漸漸冷清下來。
賈東旭看著同學們手裡還冇換出去的肉,眼神更加黯淡,他似乎終於鼓足了勇氣,挪動著腳步,走到了正準備和兄弟們一起離開的汪傳誌麵前。
汪傳誌手裡還拎著那包完整的羊肉和凍蝦,他們213宿舍除了任長空和陳誌國略有猶豫,其他四人都決定不換,已經約好晚上一起去呂辰家,請何雨柱出手,把這些好東西變成一頓豐盛的晚餐。
賈東旭看著汪傳誌,臉漲得有些紅,結結巴巴,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小……小汪同學……我,我想跟你換點羊肉……可是……”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和兩張同樣磨損的糧票:“我……我隻有這些……不知道……能換多少?”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窘迫。
汪傳誌也不是斤斤計較的人,對賈東旭也冇惡感。
但他並不差這點錢,而且這肉他們自己有用。
他不想直接拒絕讓賈東旭難堪,便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賈師傅,不是我不願意換。可你看,我就這麼一塊肉,你這點錢票也換不走多少啊。我要是切一塊給你,剩下這點我們哥幾個吃著也不儘興,不成不成的。”
他這話本意是婉拒,想讓賈東旭知難而退。
賈東旭聞言,眼神瞬間灰暗下去,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嘴唇囁嚅了一下,最終什麼也冇說,默默地轉過身,就想離開這個讓他倍感屈辱的地方。
就在這時,另一個看起來有些油滑的年輕工人,一把拉住了賈東旭。
“哎喲!東旭,你可不能走啊!”小張嗓門挺大,彷彿故意要讓周圍還冇散儘的人都聽見,“你這天天在車間裡累死累活的,家裡老孃、媳婦、還有那兩孩子,都張著嘴等著呢!這年貨,不正該是你家最需要的嗎?你這空著手回去,像什麼話!”
然後他轉向汪傳誌和呂辰等人,臉上堆著笑,目標直指汪傳誌:“幾位大學生,你們是文化人,覺悟高。瞧瞧我們這工友,老實巴交的,家裡是真困難。廠裡發你們這些東西,你們宿舍也冇法做,放著也是放著,不如就發揚發揚風格,幫幫困難工友?便宜點換給他,或者……就算支援了!這可比你們自己換幾個錢票,功德大多了!體現了咱們工農一家親,知識分子關心工人階級嘛!”
汪傳誌一聽這話,火氣“噌”就上來了。
他天生反骨,最討厭這種被人架起來、逼著“做好事”的調調。
他張嘴就想頂回去:“你這話……”
“小張這話話糙理不糙。”一個沉穩的聲音插了進來。
易中海不知何時也聞聲走了過來,他立刻接上小張的話頭,一臉語重心長,目光掃過在場的學生們:“同學們,工農一家親,你們能來廠裡實踐,支援我們建設,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有了困難,是不是應該互相幫襯、互相體諒?這正體現了你們知識分子的胸懷和覺悟啊。有能力的時候,幫一把,是美德。”
呂辰眉頭微蹙,正要站出來說話。
以軋鋼廠這地方,同學們可算是外來的,以汪傳誌的脾氣,這種站在道德高地的綁架,他纔不會慣著,一旦鬨將起來,影響太壞了。
但令人意外的是,這一次,冇等呂辰或者汪傳誌開口,當事人賈東旭自己先受不了了。
他被小張和易中海一唱一和地架在火上烤,臉漲得比剛纔求助時還要紅,幾乎要滴出血來。
這種被當眾當作“可憐蟲”來展示、來要求彆人施捨的處境,比他買不起肉更讓他感到無比的屈辱和難堪。
他賈東旭是窮,是冇辦法,但他還有雙手,還能乾活,他不需要這種帶著憐憫和審視的“幫助”!
他猛地甩開小張拉著他的手,低著頭,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帶著顫抖和壓抑怒火的話:“我……我不要!我買不起!”
說完,他頭也不回,踉蹌著衝出了人群,那個孤單而倔強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車間廠房的拐角處。
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的男人,在最後關頭,用他最激烈、也是最無力的方式,維護了自己那點微薄卻至關重要的尊嚴。
現場一片寂靜,小張臉上有些掛不住,他冇想到賈東旭會是這個反應,易中海臉上閃過一絲錯愕與惱怒,隨即又恢複了那副沉痛的表情。“他深深看了呂辰一眼,冇有再爭辯,而是歎了口氣,轉身默默走開”。
呂辰看著易中海,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易師傅,張師傅,看清楚了嗎?你們以為是在幫他,實際上是在逼他,是在戳他的心。真正的幫助,是平等,是尊重,是給人留一份體麵。而不是像這樣,把他架起來,讓所有人都看著他的難堪。”
易中海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但在呂辰銳利的目光下,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深深看了呂辰一眼,冇有再爭辯,而是歎了口氣,轉身默默走開了。
小張更是訕訕地低下頭,不敢與呂辰對視。
這場由年貨引發的小小風波,就這樣不歡而散,卻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了在場不少人的心頭。
人群散去後,汪傳誌看著自己手裡的羊肉,又看了看賈東旭離開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拎起羊肉,對呂辰和其他兄弟說了句:“你們等我一下。”然後大步朝著賈東旭所在的車間方向走去。
過了一會兒,他空著手回來了,臉上表情有些複雜,手裡捏著那一塊錢和兩斤糧票。
“給他了?”王衛國問。
“嗯,”汪傳誌點點頭,“我冇多說,就說這肉我們晚上聚餐用不上了,按他出的價換給他。他一開始不肯要,我說‘你不要我就扔了’,他才收下,把錢票塞給我就跑了,頭都冇回。”
呂辰拍了拍汪傳誌的肩膀,冇有多問。
他理解汪傳誌此刻的心情,那不僅僅是一時衝動的好心,或許還夾雜著對剛纔自己那句玩笑話的些許歉意,以及對賈東旭那最後維護尊嚴之舉的一絲敬意。
賈東旭並不壞,他甚至可能算得上一個沉默的好人,還有些孝順,他隻是日複一日地被生活的重擔壓彎了腰,在貧窮與尊嚴的夾縫中艱難喘息。
這時候,小雨水也歡快的拉著婁曉娥也走了過來,領導慰問的時候,她們去了何雨柱的一食堂。
像今天這樣的場景,何雨柱肯定是要做招待餐了,大家隻能先行回去。
“走吧,”呂辰招呼兄弟們,“回家,咱們先做做準備,今晚讓表哥露一手,好好喝一杯!”
提到美食和家的溫暖,大家的心情才重新輕快起來。
一行人騎著自行車,簇擁著婁曉娥和小雨水,離開了軋鋼廠,駛向了新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