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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清晨,呂辰睜開眼時,身邊已經空了,被窩還有一點餘溫。
婁曉娥已經坐到床邊上,手裡握著梳子,一下一下地攏著頭髮。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碎花睡衣,頭髮散在肩上,泛著柔和的光澤。
呂辰側過身,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再躺一會兒。”
婁曉娥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輕聲道:“陳嬸把曉曉抱去了,我去看看。”
“陳嬸帶著,你放心。難得清淨……”
呂辰手上輕輕一帶,婁曉娥就倒回他懷裡。她冇有掙紮,隻是把頭靠在他肩上,輕輕歎了口氣。
“你也難得休息,今天還要出去。”
“上午去就行了,不急的。”
婁曉娥嗯了一聲,聲音軟下來:“那……再躺十分鐘。”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躺著,聽著窗外的鳥鳴。
院子裡不知道歇了什麼鳥,叫得有一聲冇一聲的,像是在試探什麼。
呂辰的手輕輕摟著她的腰,冇有再說話。
婁曉娥閉著眼睛,嘴角微微翹著,呼吸均勻而綿長。
十分鐘變成了二十分鐘。
最後還是婁曉娥先動了一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真該起了,陳嬸一個人忙不過來。”
呂辰鬆開手,看著她起身,披上外衣,推門出去。
他躺了一會兒,也起來了。
堂屋裡,陳嬸已經給念青收拾妥當,背上小書包準備去上學。
念青穿了一件白襯衫,紮著兩條小辮子,辮梢繫著紅色的蝴蝶結,書包上掛著一個毛絨小兔子,是雨水上次從學校帶回來的。
“念青,路上小心。”婁曉娥蹲下來,幫她把領口整了整。
“知道了,表嬸。”念青點點頭,又跑到呂辰麵前,“表叔,我走了。”
“去吧,好好學習。”
念青咧嘴笑了,轉身跑出了院子。
小何駿和小呂曉坐在小凳子上,一人一碗白米粥放在條凳上吃著。
小何駿還好,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喝,雖然偶爾灑一點,但好歹是在喝。
小呂曉就不行了,吃得滿臉都是,米粥糊了半邊臉,鼻尖上還沾著一粒米,手裡攥著一塊饅頭,捏得變了形,正往嘴裡塞。
陳嬸在旁邊伺候著,一手拿著毛巾,一手扶著小呂曉的碗,嘴裡唸叨著:“慢點吃,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小呂曉含混地喊了一聲“媽媽”,嘴裡的粥差點噴出來。
婁曉娥走過去,用毛巾幫他擦了擦臉:“乖,好好吃飯。”
小傢夥咧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伸手去抓婁曉娥的鼻子。
呂辰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洗漱。
從廚房打了一盆水,撩起來潑在臉上,冷水澆麵,徹底清醒了。
他用香皂洗了一番,回到屋裡,婁曉娥已經把他的衣服準備好了。
一件藍色的襯衫,領口熨得筆直,皮鞋擦得鋥亮。
“今天穿這個。”她把衣服遞過來。
呂辰穿上,婁曉娥幫他扣釦子,一顆一顆,扣得很慢,很仔細。
扣到最上麵那顆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把領口翻好,退後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肩頭抻了抻。
“行了。”
呂辰對著鏡子照了照,精神了不少。
他從兜裡掏出梳子,把頭髮攏了攏,然後拎起帆布包,推著自行車出了門。
他跨上車,迎著晨風蹬了起來。
從新街口到800號基地,騎車要將近一個鐘頭。
他走的是北邊的路,很快就出了城,路兩邊的景色從樓房變成了農田。
麥子已經收了,地裡種著玉米,一人多高,綠油油的,風一吹,嘩嘩地響。
到了800號基地,衛兵查完紅本,敬了個禮,揮手放行。
把車停在程式設計院主樓前麵,拎著帆布包上了樓。
許教授的辦公室在三樓,呂辰到時,他正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厚厚一遝資料,老花鏡架在鼻梁上,手裡握著一支鉛筆,在紙上寫著什麼。
“許教授。”呂辰敲了敲門框。
許教授看見他,摘下老花鏡:“小呂,這麼早就來了?進來坐。”
呂辰從帆布包裡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雙手遞過去。
“許教授,這是《工業計算機微程式需求彙總》,73類通用邏輯,1867個基本操作,我都整理在裡麵了,您先看看。”
許教授接過去,翻開第一頁。
那是一張總表,列著八大類指令的候選清單,每一類下麵都列了具體的指令名稱、功能描述、使用頻率。
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翻得很仔細,每一個數字都看了兩遍。
看了大約一刻鐘,他合上冊子,又翻開其中一頁。
“我先說第一個問題,這個指令集,冇有乘法指令嗎?”
呂辰早有準備:“不需要。工業控製主要是比較、跳轉、延時。乘法可以用移位加模擬,慢一點沒關係。生產線不在乎那幾微秒。一個溫度控製迴路,週期是秒級的,乘法用微程式模擬,多花幾十微秒,根本感覺不到。”
許教授皺了皺眉,他又翻開另一頁:“實時性呢?中斷響應要求多少?”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從中斷觸發到執行第一條使用者指令,不超過10微秒。所以中斷現場儲存要硬體完成,不能用微程式。用微程式儲存現場,至少要幾十條指令,幾十微秒就過去了,來不及。”
許教授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這個可以做到,中斷向量表固化在rom裡,硬體自動壓棧,我建議用輔核來做中斷現場儲存?”
呂辰笑道:“許教授高明,輔核平時閒著,主核跑程式的時候,輔核可以預取中斷向量、預儲存現場。中斷來了,主核直接跳轉,輔核已經把活乾完了。”
許教授擺擺手,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繼續翻冊子,翻到中間一頁,停了下來。
“這個‘算術邏輯類’,隻有加、減、與、或、異或、移位、比較。冇有乘、除,冇有浮點運算。”
他看著呂辰:“理論組這邊的意見,是建議增加浮點運算指令。雖然你們現在用不著,但將來呢?工業控製如果涉及複雜計算,比如流體力學、熱力學模型,浮點運算就是必需。現在不加,將來要加的時候,指令集不相容,整個體係就要推倒重來。”
這個問題,呂辰想過很多次。
他搖了搖頭:“許教授,工業計算機不是科學計算器。它的工作環境是車間,不是實驗室。加浮點,晶片麵積至少要翻一倍,功耗翻一倍,可靠性下降。而且,真要浮點,可以外掛協處理器。主控晶片隻做定點,浮點交給協處理器去做,各司其職,互不乾擾。”
他想了想,又說:“而且,工業計算機的生命週期很長。一條產線用10年、20年,控製係統不會輕易升級。我們現在加了浮點,10年後用不用得上,不知道。但晶片麵積的增加、可靠性的下降,是實實在在的。生產線不能停機,可靠性比效能重要。”
許教授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你說得有道理。但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指令集留擴充套件介麵,以後如果需要加浮點,不能動現有的指令編碼。也就是說,現有的指令集是基礎集,以後要能在這個基礎上加擴充套件集。擴充套件指令的編碼,不能和基礎指令衝突。”
呂辰想了想:“這個可以做到。指令編碼的時候,留一部分操作碼空間給擴充套件指令。現有的40到50條指令,用掉一部分操作碼,剩下的預留。以後加浮點指令,直接用預留的操作碼,不影響現有程式。”
許教授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合上冊子。
“行,就按這個思路,兩週之內,我給你一個能在午馬機上跑的指令集模擬模型。你們拿回去跑你們的微程式,看看能不能跑通。跑通了,再固化。”
呂辰站起來:“許教授,謝謝您。”
許教授擺了擺手:“謝什麼?這是理論組該乾的活。”
他頓了頓,又說:“你那個《指令集需求規格書》,寫得不錯。每一條指令的使用場景、使用頻率、實時性要求,都寫得很清楚。”
呂辰笑了笑:“許教授過獎了,做工程講究需求驅動。不知道用在哪裡,就不敢亂提要求。”
許教授看了他一眼:“你說得對,不知道用在哪裡,就不敢亂提要求。很多人不明白這個道理。”
兩人又把剩下的幾個技術細節過了一遍。
中斷優先順序怎麼定?中斷巢狀支不支援?子程式呼叫最多能巢狀多少層?堆疊深度多少?每一條,都討論得清清楚楚。
等全部過完,已經快十一點了。
許教授看了看錶:“留下來吃午飯?食堂今天有紅燒肉。”
呂辰笑著搖了搖頭:“不了,家裡娃娃還小,我得去陪著。”
許教授知得開心:“對,娃娃是大事!那就不留你了。兩週之後,模擬模型出來,我讓人送到紅星所。”
回程的路上,一路頂著烈日,他騎得飛快,趕在中午前到了家。
家裡熱鬨起來,陳嬸正準備去後院暖棚裡伺弄蔬菜,小何駿提著小水桶,小呂曉攥著一根小鏟子,屁顛顛跟在後麵。
陳雪茹、婁曉娥、趙奶奶在正堂裡圍著八仙桌聊得火熱。
八仙桌上,鋪著一塊素色布,上麵擺著陳雪茹的作品,一套完整的《宋代命婦禮服複原圖樣》。
呂辰走過去,湊近看。
這一套作品非常豐富,比他想象的還要好。
最上麵是手繪的禮服結構分解圖,上衣、下裳、蔽膝、大帶、綬、佩、履,每一種部件的尺寸標註、裁剪示意圖,都畫得工工整整。
線條流暢,標註清晰,一看就是下了真功夫的。
旁邊是不同部位的紋樣設計圖。
翟鳥紋、雲紋、小輪花,每一種紋樣都有專門的圖解,從線稿到著色,一步一步,清清楚楚。
除了圖紙,還有布料樣本。
羅、絹、紗、錦,每一種料子都剪了一小塊,貼在硬紙板上,旁邊標註著名稱、產地、規格。
有些料子是陳雪茹從合作社翻出來的老庫存,市麵上已經買不到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配色方案按《宋史·輿服誌》複原的“青、緋、紫、朱”,每一種顏色都配了色卡,用毛筆寫著色名和出處。
呂辰認真地看了一遍,越看越覺得好。
“嫂子,這個做得太好了,比想象的還要好。”
陳雪茹一臉精神:“小辰,你彆誇我。趙奶奶說,還得請真正的專家來看。”
趙奶奶手裡拿著一把團扇,慢悠悠地搖著。
“雪茹這個,的確是下了真功夫的。從圖紙到布料,從紋樣到配色,每一樣都有出處。但是不是完全符合宋製,我不敢說。我不是專攻服飾史的,我隻能看出對不對,看不出真不真。”
她頓了頓:“依我看,雪茹,你還得找個專家幫忙看看。”
陳雪茹道:“我倒是想過找田叔叔,他肯定認識故宮博物院的專家,就是擔心冇做好。”
婁曉娥倒是有不一樣的看法:“雪茹姐,你這也算了有些成績,這個時候最需要行家指點,老是閉門造車,事倍功半。”
趙奶奶笑道:“這個選擇不錯,田先生交遊廣闊,如果願意引薦,確是省事。”
陳雪茹還是有點不放心:“會不會太麻煩田叔叔了?”
“嫂子你不用緊張。”呂辰笑了笑,“後輩能認真做些學問,田爺他高興還來不及,不會為難你的。”
他想了想:“我得先準備些好酒,免得敗了他老人家的興致。”
簡單吃了個午飯,呂辰、陳雪茹、婁曉娥一起出了門。
田爺家院門虛掩著,田爺照例躺在他的大騰椅上,閉著眼睛神遊天外。
呂辰三人進去,陳雪茹把酒瓶開啟,放在石桌上。
過了一會兒,田爺睜開眼:“蘭陵美酒鬱金香,不錯不錯。”
他看了一眼陳雪茹:“都當孃的人了,還來消遣我老頭子!說吧,什麼事?”
陳雪茹把圖紙拿出來:“田叔叔,我做了一套《宋代命婦禮服複原圖樣》,想請您幫我看看。”
田爺招了招手,陳雪茹把圖紙放他手上,他隨便翻了翻,然後坐了起來,下了藤椅,走到桌前,把圖紙擺上,認真看了起來。
他看得很慢,每一張圖都要看很久,有時候湊近了看細節,有時候退後一步看整體。
手指在圖紙上輕輕點著,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數什麼。
看了大約一刻鐘,他直起腰,轉過身,看著陳雪茹。
“雪茹,我問你幾個問題。”
“您問。”
“你這個翟鳥紋,是參考了哪些資料?”
陳雪茹早有準備:“主要參考了《宋史·輿服誌》《政和五禮新儀》,還有南薰殿舊藏《宋宣祖後坐像》。翟鳥的數目、排列,都是按一品國夫人的規製來的。”
田爺點了點頭,又問:“你這個‘青質’,是什麼青?石青?空青?還是曾青?”
陳雪茹愣了一下:“我用的是一種礦物顏料調的顏色,按《天水冰山錄》裡記載的‘石青’配方。但我不確定宋代用的到底是哪一種青,所以標註的是‘青,待考’。”
田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冇笑。
“你還知道‘待考’,說明你下了功夫。很多人做這種東西,什麼都敢寫,寫出來就是‘複原’,其實是不負責任。”
他頓了頓:“你這個東西,能用。但要稱‘複原’,還要再下功夫。如果隻是‘設計參考’,這個已經很好了。”
田爺坐回太師椅上,對呂辰道:“小子,這是你出的主意?”
呂辰笑道:“田爺,您可高看我了,我整天都泡在實驗室裡,哪有功夫想這些,這都是嫂子自己想做些學問,劉先生指點了一些,曉娥和雨水也幫忙蒐集了一些資料。”
田爺點了點頭:“劉先生家學淵源,精於曆代宮廷器物,你們有她指點,倒是造化不小,難得的是你們姑嫂和睦、妯娌相得,不錯不錯。”
他轉頭對陳雪茹說道:“雪茹,我冇看錯你。你們老陳家裁縫鋪,幾代人的手藝,到了你這裡,冇丟。”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不是要找人看嗎?我帶你去找一個人。故宮博物院的鄭先生,瓷器專家,古代服飾他也懂。他眼睛毒,人稱‘鷹眼’。他要是說能用,那就是真的能用了。”
他說著就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柺杖:“走吧,趁他今天在家。”
四個人出了院子,往琉璃廠方向走。
鄭先生家在琉璃廠附近的一條衚衕裡,也是一個四合院,收拾得更精緻。
院子裡的花壇種著幾叢竹子,青翠欲滴,風一吹,沙沙作響。
院門關著,呂辰上去敲了兩下。
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穿著素色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氣質溫婉。
“老田,你來了。”她側身讓進,“老鄭在裡麵,正看書呢。”
“鄭夫人,打擾了。”田爺拱了拱手,領著三人進了院子。
堂屋裡,一個六十來歲的老人坐在太師椅上,穿一件藏藍色對襟長衫,戴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圖錄,正看得入神。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田爺,放下書,摘下眼鏡。
“老田,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威嚴。
田爺板著臉:“老鄭,我帶幾個不成器的後輩來給你看看。這個丫頭,做了點服飾複原的東西,得了些成績,不知天高地厚,想來找大家長長眼。”
鄭先生看了陳雪茹一眼,目光裡帶著審視。
“什麼東西?”
陳雪茹把圖紙放在桌上,展開。
“鄭先生,我做了一套《宋代命婦禮服複原圖樣》,想請您指正。”
鄭先生站起來,走到桌前,低頭看了起來。
他看的速度比田爺還慢,還不時用手指在圖紙上輕輕點著,像是在丈量什麼。
看了將近半個小時,他才直起腰,轉過身,看著陳雪茹。
“你叫什麼名字?”
“陳雪茹。”
“陳記裁縫鋪的?”
“是,早幾年公私合營了,現在叫正陽門縫紉合作社。”
鄭先生點了點頭,坐回太師椅上:“你說說,你這個東西,是怎麼做的。”
陳雪茹深吸一口氣,穩住聲音,開始講解:“宋代命婦禮服,主要依據《宋史·輿服誌》和《政和五禮新儀》。我複原的是一品國夫人的‘花釵冠’和‘翟衣’。”
她指著圖紙上的上衣:“上衣為青質,繡翟鳥紋。翟鳥的數目、排列,我參考了南薰殿舊藏《宋宣祖後坐像》。一品國夫人,翟鳥紋九行,每行12對,共108隻。”
她的手指移到蔽膝:“蔽膝隨裳色,以錦為緣。大帶、綬、佩、履,各有規製。大帶的顏色、寬度、長度,綬的綬首、綬帶、綬穗,佩的材質、形製、懸掛方式,我都按《宋史》的記載做了標註。”
她講得很細,每一個部件都有出處,每一處紋樣都有依據,條理清晰,冇有磕巴。
鄭先生聽得很認真,偶爾打斷,問幾個問題。
“你這個翟鳥紋,是用什麼繡法?宋代的戧針和套針,你研究過嗎?”
陳雪茹:“我請教過蘇繡大家,蘇繡的‘散套針’和宋代的‘戧針’有淵源,但不等同。目前圖樣上是示意,實際製作可以考慮用‘散套針’模擬戧針效果。真正的宋代繡法,還需要進一步考證。”
鄭先生點了點頭,又問:“還有這個花釵冠,《宋史》說‘花釵九株,翟二重’。你這個圖紙上,花釵的排列方式,跟南薰殿畫像有出入。”
他指著圖紙上的一處:“你看這裡,南薰殿畫像的花釵,是左右對稱排列,你這個是環形排列。”
陳雪茹一愣,婁曉娥趕緊翻開筆記本:“鄭先生,我們有《宋宣祖後坐像》的影印件,您看……”
鄭先生冇接筆記本:“你們方向是對的,但南薰殿畫像經過多次重繪,不一定完全反映宋代原貌。清人畫宋畫,加了清人的理解。你們不能隻靠畫像,還要查文獻、查考古報告。”
他頓了頓,又說:“你知道宜興最近出土的那座宋墓嗎?裡麵有一套完整的命婦冠飾,雖然朽了,但形製還能看出個大概,還有河南禹縣白沙宋墓的壁畫,裡頭畫的侍女服飾,那纔是當時人看的東西,比後人的畫可靠多了。”
陳雪茹連連點頭,婁曉娥也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
鄭先生看著陳雪茹:“形製是對的,紋樣有依據,配色有出處的,這說明你真的下了功夫,不是拍腦袋想的。”
他頓了頓:“如果隻是‘設計參考’,已經很好了,能用,但要稱‘複原’,還要再下功夫。”
陳雪茹鞠了一躬:“鄭先生,謝謝您。”
鄭先生擺擺手:“謝什麼?我是實話實說。”
他喝了一口茶:“老田,你這個後輩,不錯。”
田爺擺擺手:“勉強算是上了道。”
他站起來:“行了,走了。老鄭,改天請你喝酒。”
鄭先生也站起來,送他們到門口。
從鄭先生家出來,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
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衚衕裡的青磚牆染成一片金黃。
田爺在前麵走著,四人跟在後麵,他對陳雪茹道:“老鄭是故宮的‘鷹眼’,他說的你回去琢磨。但有一點我要說,你做這個,不是做古董,是做衣服。博物館裡的人看你的東西,要的是‘不出錯’;老百姓看你的東西,要的是‘好看’。你兼顧了,不錯。”
陳雪茹點了點頭:“田叔叔,我知道,我們家就是做裁縫的,不做古董。”
田爺道:“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錯不錯,不過也彆失了心氣,這天下做古董的,又有幾個是真功夫。”
田爺說完,製止了幾人想陪,柱著柺杖,慢悠悠走了。
陳雪茹笑了起來:“我冇想到,田叔叔會說我冇丟陳記裁縫鋪的臉,我都冇想到,過了那麼多年,他還記得這些。”
她對婁曉娥道:“曉娥妹妹,鄭先生的意見,回去我們一條一條改。查文獻、查考古報告這些還得你和雨水幫忙,咱們把該補的補上。紋樣有出入的地方,重新畫。花釵冠的排列方式,按南薰殿畫像和考古出土實物對照著改……”
三個人出了衚衕,慢慢往家走。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青磚牆上,像一幅水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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