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800基地回來,呂辰又陷入了暗無天日的電路設計當中。
僅僅三天,桌上的圖紙又堆了三尺高。
26顆晶片的《晶片功能規格說明書》已經討論通過,每顆晶片的功能、通道數、隔離要求、響應時間、保護功能都寫得清清楚楚。
現在正式進入邏輯設計階段,這是最熬人的時候。
大張海坐在呂辰對麵,左手掐了個訣,拇指在中指和無名指之間來回撚動,嘴裡唸唸有詞。
“與門、或門、非門……與非、或非、異或……資料選擇器、譯碼器、觸發器……”
他閉著眼睛,像是在神遊天外,又像是在腦子裡搭建一座邏輯的迷宮。
右手卻冇停,鉛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移動,畫出一排排閘電路符號,線條流暢得像流水。
“進位鏈,四級流水,每級插入鎖存器……不對,這樣麵積太大……”
他忽然睜開眼睛,把剛纔畫的那一頁撕下來,揉成一團,丟到旁邊的紙簍裡。
紙簍已經快滿了,全是類似的紙團。
“大海,卡在哪兒了?”呂辰放下手裡的鉛筆。
“這個指令譯碼器,我按三級的流水線拆了,每級的延遲倒是能收住。但級與級之間的握手訊號,時序怎麼都調不順。模擬跑出來,總是在邊界條件下丟一個脈衝。”
他左手又掐了個訣,拇指在指節上點了幾下,像是在算時序。
“我琢磨著,是不是握手訊號用沿觸發太敏感了?改用電平觸發,能多給半個週期的餘量。”
呂辰湊過去看了一眼,拿起鉛筆在圖紙上改了一筆。
“握手訊號用電平觸發,但中間加一個鎖存器,把資料保持住。這樣上級輸出穩定後,下級才采樣,能避免競爭。”
大張海盯著那個改動看了幾秒,眼睛一亮,左手掐訣的動作停了。
“對!加一個鎖存器,資料保持一個週期,下級在下個週期采樣。這樣時序容錯空間大了一倍。”
他低下頭,飛快地在草稿紙上重新畫起來,右手鉛筆沙沙作響,左手又習慣性地掐起了訣,拇指在指節上點著,嘴裡唸叨著“建立時間、保持時間、時鐘偏斜……”
整個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這種神棍一樣的邏輯設計方法,聽說是吳國華從模擬環節提煉出來的心法,一經推出,就像病毒一樣傳染了整個整合電路實驗室。
呂辰實在學不來,不過看著一屋子的神棍,感覺很好玩。
正拿起鉛筆準備繼續,門被推開了。
王衛國走了進來,他現在已經是紅星所技術協調辦副主任,專門負責技術對外協調工作,兩個月前,王明婕給他生了個兒子,可謂是春風得意。
“呂辰,你出來一下。”
呂辰放下手裡的圖紙,跟著他走到走廊裡。
“怎麼了?”
“劉大銀主席找你,現在。”王衛國壓低聲音,“好像是雨水寫了個調查報告,紅星廠的黨組討論過了,劉主席想跟你當麵聊聊。”
呂辰心裡一動。,雨水那份《紅星軋鋼廠職工健康狀況調查報告》已經送上去這麼久,為什麼現在纔到廠黨組的案頭上。
“行,我這就過去。”
呂辰出了右附樓,往軋鋼廠廠辦走。
來到二樓工會主席辦公室,劉大銀正在翻著一份檔案,看見呂辰進來,放下手裡的東西,站起來。
“小呂,來了?坐。”
呂辰在他對麵坐下:“主席,聽衛國說您找我?”
劉大銀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遞過來。
“你先看看這個。”
呂辰接過來,是一份列印的報告,《紅星軋鋼廠職工健康狀況調查報告》,下麵署著“何雨水、張楠、張援朝”三個名字。
他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資料更完善了,也更係統了。
每一頁都有表格,每一個數字都有來源,後麵還附了十幾個典型病例的詳細記錄。
劉大銀等呂辰翻完,纔開口。
“咱們廠裡,工人們在一線乾了一輩子。鐵水烤著,粉塵嗆著,耳朵震著。老了落下一身病,冇人管,冇人問。這不是哪一個人的責任,是製度冇跟上。”
他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廠黨組上週專門開了會,討論這份報告。李書記、林廠長都看了,意見很一致,軋鋼廠的職業病防治,必須有人抓。”
呂辰冇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雨水這孩子,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劉大銀的語氣緩下來,“她跟李一針老先生學醫這麼多年,大學又係統學了臨床醫學,基礎紮實,實踐豐富。這份報告你也看到了,寫得有板有眼,不是那種坐在辦公室裡拍腦袋的東西,是實打實走訪調研後寫出來的。”
他頓了頓,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
“廠裡想讓她回來,到廠醫院上班。專門負責職業病防治這一塊,兼著做一些婦科、兒科的工作。”
呂辰拿出煙給劉大銀髮了一支,自己也點了一支,靠在椅背上抽著,冇急著表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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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銀繼續說:“我問過何科長,他說這事要你拿主意,讓我來問你。呂工,你是雨水的表哥,也是她最信得過的人。你幫我做做工作,讓她回廠裡來。廠裡不會虧待她。”
呂辰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雨水今年大學五年級,馬上就要畢業分配了。
以她的成績和背景,留在京城的大醫院不是冇可能。
但大醫院是什麼情況,他心裡清楚。
一個新畢業的醫生,進去就是坐冷板凳,熬資曆、等機會,少說三五年才能摸到病人的邊。
軋鋼廠醫院雖然條件簡陋,但有真刀真槍的戰場。
幾百名女工、上千戶家屬,婦科、兒科、職業病防治,需求擺在那裡。
她來了就能乾,乾了就能出成績。
而且,在廠裡,有他和何雨柱看著,足以讓任何想找麻煩的人繞道走。
比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麵對陌生的人事環境要安全得多。
另一個好處是,在廠裡工作,時間相對規律。
她可以繼續每週去李一針那裡跟診,甚至可以請李一針來廠醫院帶教,這在其他單位很難實現。
呂辰想清楚了,看著劉大銀。
“劉主席,這事我得問問雨水自己。她要是願意,我全力支援;她要是不願意,您也彆勉強。”
劉大銀笑了:“呂工,我就等你這句話。你放心,廠裡不會虧待她。”
呂辰又說:“劉主席,如果雨水來廠裡工作,我有幾個不情之請。”
“你說。”
“第一,安排一位經驗豐富的老醫生帶她,不能直接扔去當苦力。她雖然理論基礎紮實,但臨床經驗還淺,需要有人領著。”
劉大銀點頭:“這個冇問題,廠醫院的周醫生,乾了十多年內科,經驗豐富,人也厚道,讓周醫生帶她。”
“第二,每週至少保證有一天時間去李一針診所跟診。這可以算作業務學習,不占她的休息時間。”
劉大銀想了想:“一週一天,廠醫院能協調得開,我讓黎院長排班的時候把這事考慮進去。”
“第三,給她配一個安靜的宿舍或者辦公室,方便她整理醫案、看書。雨水的性子您也知道,乾起活來不要命,冇個安靜的地方,她能把辦公室當家。”
劉大銀笑了:“這個更好辦,咱們的廠醫院地方大,不缺的就是房間,我給她選一間好的,要向陽、安靜。宿舍的話,給她分一個紅鋼小院。”
他頓了頓,又說:“呂工,你說的這幾條,都不是問題。我代錶廠工會,表個態:隻要雨水肯來,廠裡一定把她當骨乾培養。”
呂辰站起來,伸出手:“劉主席,那我先替雨水謝謝您。我回去跟她談,儘快給您答覆。”
劉大銀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好。我等你的訊息。”
呂辰回到家的時候,夕陽正好。
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是何雨柱在做晚飯。
院子裡,陳嬸在撿著細蔥,念青趴在石桌上寫字,一筆一畫,認認真真。
小何駿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戳螞蟻。
小呂曉邁著小短腿,使勁夠桌上的鉛筆。
堂屋裡,陳雪茹坐在縫紉機前,踩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
婁曉娥坐在旁邊,懷裡抱著小何驍,小傢夥伸手去抓婁曉娥的頭髮,抓不到就咧嘴笑。
雨水坐在八仙桌前,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醫書,手裡握著鉛筆,在邊角做著批註。
呂辰把帆布包掛在門後,走進書房,在雨水對麵坐下。
雨水抬起頭,看見他,笑了:“表哥,回來了?”
“回來了。”呂辰看著她,沉默了兩秒,“雨水,有個事跟你說。”
雨水放下鉛筆,看著他。
呂辰把劉大銀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從調查報告到廠黨組的決定,從回廠醫院工作的建議到他提的那三個條件,一字不落。
說完之後,他看著雨水。
“你自己想不想回廠裡?如果不想,表哥幫你擋回去。如果想,表哥幫你把路鋪好。”
雨水冇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頭,手指在鉛筆上輕輕摩挲著,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表哥,我想留在北京跟著師父繼續學習,也想服務工人。”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這半年我在廠裡做調查,走訪了一百多個老職工。他們的病,不是一天兩天落下的,是十年、二十年積攢下來的。有些病,早發現、早乾預,不至於拖到不可逆的地步。但冇有人告訴他們,冇有人管他們。”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
“我想做這件事,但我又怕……怕自己能力不夠,怕師父那邊不好交代,怕……”
呂辰看著她,心裡有些發酸:“師父那邊,你不用怕。明天我陪你去跟李老先生說。他是明事理的人,不會攔你。”
“能力的事,更不用擔心。你跟著李老先生跟診這麼多年,論臨床,比那些隻會背書的學生強多了。到廠醫院,有周醫生帶著你,邊乾邊學,幾年下來就是一把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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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說:“至於少昆的事,你也不用擔心。他在上海跟著葉談老師學習,我早有安排。等他學得差不多了,我會調他回所裡工作。你們的事,不會耽誤。”
雨水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鉛筆,不說話。
堂屋裡安靜了下來。
然後陳雪茹的聲音傳來:“雨水,小辰說得對。你回廠裡工作,咱們一家人在一起,有什麼事也好商量。你去大醫院,人生地不熟的,受了委屈都冇人說。”
婁曉娥也說:“雨水,這世道可不安穩,在廠裡比在外麵強。”
念青趴在門口,探出半個腦袋:“姑姑,你彆走。你走了誰教我背詩呀?”
小何駿也跑過來,抱著雨水的腿:“姑姑不走,姑姑不走。”
雨水抬起頭,眼眶紅了。
她看了看呂辰,又看了看門口的念青和何駿,然後點了點頭。
“表哥,嫂子,曉娥姐,我回廠裡。”
呂辰笑道:“好。明天一早,我先陪你去跟李老先生說。然後去找劉主席,把事定下來。”
第二天一早,呂辰讓何雨柱整治一些早點。
他一邊揉麪一邊說:“回來好,回來好。在廠裡,有我和你看著,誰敢欺負她?”
他頓了頓,又說:“那個張少昆的事,你也得抓緊。雨水的心思,你彆以為我看不出來。”
呂辰笑道:“我知道,少昆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他學習很快,等出師了就回來。”
何雨柱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低頭繼續揉麪。
早點整治好了,小米粥、饅頭、鹹鴨蛋、醃蘿蔔,還有一碟花生米。
呂辰和雨水吃了早飯,拿著早點,騎上自行車,往李一針家去。
來到院子前,呂辰敲了敲門,等了片刻,門開了。
開門的是李一針的孫子,十七八歲,也在學醫,見是呂辰和雨水,側身讓進。
“師姑,爺爺在書房。”
來到李一針的書房,老先生坐在桌前,手裡捧著一本線裝書,老花鏡架在鼻梁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雨水和小呂來了?坐。”
呂辰把早點放在茶幾上:“先生,給您帶了些早點,趁熱吃。”
李一針擺了擺手“早點先放一會兒,先說什麼事。”
呂辰和雨水在他對麵坐下。
呂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從雨水的調查報告到廠黨組的決定,從回廠醫院工作的建議到跟診的安排,原原本本。
李一針沉默了一會兒:“雨水,你自己怎麼想的?”
雨水看著師父,聲音堅定:“師父,我想回去。軋鋼廠那麼多工人,他們的病,需要有人管。但我也想在師父這裡繼續學,我的底子還薄,很多地方冇悟透。”
李一針點了點頭。
“你能這樣想,說明你長大了。軋鋼廠有幾千工人,加上家屬,上萬人。婦科、兒科、職業病防治,哪一樣都需要人。你去了,能學以致用,能幫到人,還能積累經驗。這是好事,我支援。”
雨水眼眶紅了:“師父……”
李一針擺擺手,打斷她。
“跟診的事,你放心。每週五你來,我帶你。如果有疑難雜症,我也可以去廠裡給你會診。”
過了一會,李一針又說:“雨水,你記住一句話。當醫生,本事是一方麵,心更重要。那些工人生病,不是一天兩天落下的,你治他們,也不能指望一天兩天就好。要有耐心,要用心。”
雨水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師父,我記住了。”
從李一針家出來,呂辰又帶著雨水去了劉大銀的辦公室。
“雨水,坐。”劉大銀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臉上帶著笑,“你那份報告,廠黨組很重視。李書記說了,軋鋼廠的職業病防治,必須有人抓。你是咱們廠的子弟,又是學醫的,最合適不過。”
雨水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小學生。
“劉主席,我願意回廠裡。但我有一個要求。”
“你說。”
“我想在做好日常工作的同時,把職業病防治的體係建立起來。從入職體檢到在崗期間的定期檢查,從健康檔案到早期乾預,形成一個閉環。這不是一天兩天能做完的,可能需要三年、五年,甚至更長時間。”
劉大銀看著她,目光裡有驚訝,也有讚許。
“雨水,你這個想法,簡直太好了。你放心,廠裡全力支援你。你要人,給你配人;你要裝置,給你買裝置;你要時間,給你時間。隻要把這事做起來,廠裡不會虧待你。”
他頓了頓,又說:“宿舍的事,我已經跟後勤打了招呼。紅鋼小院那邊還有一套兩居室,朝南,采光好,給你留著。周醫生那邊,我也說好了,他樂意帶你。”
雨水站起來,鞠了一躬:“謝謝劉主席。”
劉大銀擺擺手:“謝什麼?你是咱們廠的子弟,回廠裡來工作,是咱們廠的福氣。”
呂辰也站起來:“劉主席,那雨水分配的事,就拜托您了。我回頭再跟李書記打個招呼,請他幫忙過問一下,確保在分配環節不被卡住。”
劉大銀點頭:“應該的。我這邊也會跟學校對接,走正式的程式。”
從廠辦出來,呂辰又帶著雨水去了李懷德的辦公室。
李懷德正跟鄭長策談事,見他們來了,鄭長策先回去了。
“坐。”李懷德指了指沙發,給兩人各
倒了一杯茶,“雨水的事,劉主席跟我說了。你放心,分配的事,我親自盯著。誰敢卡你,我找他算賬。”
他頓了頓,又說:“雨水,你是咱們廠出去的子弟,現在學成回來了,這是好事。好好乾,彆給你表哥丟臉。”
雨水點頭:“李書記,我會的。”
從廠辦出來,呂辰和雨水推著車,慢慢走在軋鋼廠的廠區裡。
遠處的車間傳來機器的轟鳴聲,煙囪裡冒著白煙,在藍天白雲下緩緩升起。
雨水一邊走一邊看著,不知道何時,眼睛彎成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