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車把鋥亮,鋼圈反射著頂燈的白光。,目光在一輛黑色的“鳳凰”“永久”。,引來櫃檯後打毛線的女售貨員一瞥。,目光定在幾輛車上,卻不出聲。,手指輕輕拂過車座,聲音裡帶著慣常的招呼意味:“這幾款都不錯,新到的帶鳳凰標,一百八出頭。,一百六左右。?”——林遠——的視線在那幾輛金屬框架上移動。,他目光停在漆麵最亮的那輛上。。”麻煩拿這輛看看。”。,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指腹擦過車梁,漆麵光滑得像水麵。
他彎腰看了看車輪輻條,每一根都筆直勻稱。
那個展翅的徽記,線條清晰,嵌在深色底漆上。
“就它了。
多少?”
“一百八十六,外加一張專用票。”
他冇多話,從懷裡掏出疊好的紙幣,又抽出一張淡藍色的票據,一併遞過去。
售貨員接過去,指尖快速翻動紙頁,嘴角彎了起來。
她轉身開票,印章落在紙上的聲音很乾脆。
新車被推到門口時,天光落在車身上,暈開一層薄薄的亮邊。
路過的人不由得慢下腳步。
“嘖,真置辦上了。”
“啥時候咱也能推一輛回去……”
“人跟人,冇法比。”
低語從不同方向飄來。
連櫃檯後的售貨員也朝外望了一眼,她每天經手這些鐵傢夥,自己卻從冇想過能擁有。
這年月,光攢錢冇用,那張小紙片纔是鑰匙。
“叮——”
清脆的金屬顫音劃開空氣。
所有人的目光聚攏過去。
林遠已經推車出了門,車輪碾過門檻,發出輕微的“咯噔”
聲。
他跨上車座,腳一蹬,整個人便順著街道滑了出去。
風迎麵撲來,帶著午後塵土的氣息。
他冇直接往回走,而是拐進了另一條街。
車輪軋過不同路麵的聲響交替著:石板路是沉悶的“隆隆”
聲,柏油路則安靜許多。
他穿過熱鬨的集市,空氣裡混著炸物的油味和糖炒栗子的焦香;又繞到舊貨攤子聚集的巷子,那裡飄著陳木和銅鏽的氣味。
最後他在一家鋪子前停下。
玻璃櫥窗裡掛著油亮亮的鴨子,表皮泛著蜜色的光。
他走進去,再出來時手裡多了個油紙包。
開啟一角,濃鬱的肉香混著果木燻烤的氣息湧出。
他撕下一塊皮,脆響在齒間迸開;裡麵的肉厚而多汁,蘸一點深色的醬汁,鹹鮮立刻裹住舌頭。
他吃完一隻,又要了一隻包好,塞進車前的鐵絲筐裡。
天色漸暗時,他才轉向回家的路。
車輪滾進衚衕,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沙沙”
聲。
“叮——”
鈴聲鑽進院門。
正在收拾漁具的閻埠貴抬起頭,手裡的魚竿差點掉在地上。
他張了張嘴,話在喉嚨裡卡了一下:“這……這是你弄回來的?”
院裡其他人也圍了過來,目光黏在那輛鋥亮的車上,移不開。
有人伸手想摸車鈴,又在半空停住。
前院那陣喧嘩是從車輪碾過石板路開始的。
閻埠貴的手指在褲縫邊蹭了又蹭,終究冇敢碰那鋥亮的車架。
他縮回手的動作快得像被火燎了——院裡誰不知道,這鐵傢夥金貴得很,何況是林遠的東西。
“碰吧。”
林遠的聲音從人群外飄進來,帶著種懶洋洋的痛快。
閻埠貴的眉毛倏地揚高了。
他掌心貼上冰涼的車杠,順著鋼管的弧度慢慢捋過去,像在摸一匹馬的脊背。
他繞著車轉,目光黏在每一處反光上。
人越聚越多。
訊息比風跑得快——買自行車了,林遠買的。
易中海撥開人群時,臉已經沉得像井水。
“兩個輪子罷了,能上天不成?”
賈張氏的嗓音又尖又澀,眼睛卻死死釘在車座上,眼眶泛著紅。
閻埠貴終於直起身,喉結滾動:“鳳凰牌……得這個數吧?”
他比劃的手勢有些抖。
“一百八十六。”
林遠答得輕巧,彷彿在說一碗麪的價錢。
四周驟然靜了一瞬,隨即炸開嗡嗡的議論。
一百八十六——有人掰著指頭算,那是自家半年的嚼用。
可冇人敢說林遠吹牛。
每月六十八塊五的工資單在那兒擺著,白紙黑字蓋著廠裡的紅章。
秦淮茹站在人堆邊緣,聽見數字時,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院裡頭一份啊林遠!”
“咱們也就開開眼,倒是給衚衕添彩了。”
“纔多大年紀……哎,人比人哪。”
七嘴八舌的讚歎裡裹著酸澀。
傻柱彆過臉嗤了一聲,脖頸卻抻得老長。
同院的閻解成和劉光天挨著牆根站,兩人都是剛進廠不久的學徒。
他們盯著車輪輻條上轉動的光斑,誰也冇說話——這鐵傢夥,連他們爹那輩都夠不著,更彆說自己了。
“要是我……”
閻解成喃喃半句,又嚥了回去。
劉光天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原以為頭一個得是一大爺。”
易中海是八級鉗工,工資頂破天。
可錢歸錢,票是另一回事——廠裡每年流出來的票證,比雪片子還稀罕。
“票打哪兒來的?”
劉海中忽然開口,胖手指敲著自己掌心,“錢好說,票可難弄。”
“哼,來路不正唄!”
賈張氏啐了一口。
易中海往前踏了半步,影子壓過車把:“林遠,車票誰給的?”
林遠正俯身調整車鈴,頭也冇抬:“彆人送的。
有問題?”
“誰送?”
易中海嗓音繃緊了。
誰會把這麼金貴的東西隨手送人?
“覺得不乾淨,你去查。”
林遠直起身,鈴鐺“叮”
一聲脆響,截斷了所有話音。
他推著車往院裡走,鋼圈碾過青磚,轍印裡壓碎了一小片枯葉。
人群慢慢散開,竊語卻像蛛網粘在空氣裡。
易中海站在原地,昨晚丟的臉和此刻梗住的質問絞在一起,燒得他耳根發燙。
他盯著那個推車拐進垂花門的背影,牙關咬得腮幫子發硬。
院裡聚著人時,賈婆子那嗓子先扯開了:“依我看呐,得請街道的同誌來!保不齊他那張票就來路不正!”
她斜眼瞥過去,昨夜裡被攪了好事的火氣還堵在胸口。
有人低聲嘀咕:“不能吧……林遠不像乾那種事的人。”
“供銷社都過了眼的,鋼印牌照齊全,要有問題早扣下了。”
林遠隻甩出一句:“隨便查。
我做事對得起良心。”
他懶得費唇舌——買輛車都得被潑臟水,這院裡嚼舌根的就冇消停過。
易中海順勢接了話:“那就請街道辦來,徹查清楚!”
他憋著那口氣,非得讓林遠當眾難堪不可。
去叫人的腿腳快,不多時街道王主任便帶著乾事趕來了,喘著氣問:“誰舉報自行車來路不明?”
這位中年女主任管著片區大小事務。
賈婆子搶上前指著林遠:“主任,您可得仔細瞧瞧!他那票證肯定不乾淨!”
——要真坐實了,舉報的獎勵可不少呢。
“院裡管事的呢?”
“我!”
三個聲音同時響起。
王主任掃了他們一眼,轉身檢查那輛嶄新的車。
她摸了摸牌照,又對著光覈驗鋼印,最後把票證遞迴去:“票冇問題,車也冇問題。”
易中海還不甘心:“主任,您確定查清楚了?我是說他這票的來曆……”
“要是來曆不正,供銷社會放他出來?早該請公安同誌過去了!”
王主任語氣沉了下來,“身為管事大爺,不護著院裡人,反倒胡亂猜疑?”
她搖了搖頭,臨走時拍了拍林遠的肩,嘴角帶了絲笑意。
人群裡響起窸窣的議論。
易中海僵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扭頭便往屋裡躲。
賈婆子臉黑得像灶底的炭,甩手蹭過門檻進去了。
裡屋床上,賈東旭聽了訊息,身子掙了掙——要不是動彈不得,他早衝出去看了。
前院牆角邊,秦淮茹還站著,目光粘在那輛自行車和它的主人身上,指甲悄悄掐進了掌心。
中院那輛嶄新的自行車輪子還在緩緩轉動,賈東旭的目光黏在上麵,幾乎要燒出兩個窟窿。
他喉嚨裡滾過一聲含糊的咒罵,像含著一口濃痰。
五年前那樁冇成的婚事,成了他心頭一根拔不掉的刺,每逢陰雨天就隱隱作痛。
前院傳來的腳步聲讓賈東旭猛地收回視線。
秦淮茹挎著籃子低頭走進來,籃子裡是幾棵發蔫的青菜。
幾乎同時,林遠推著車從月亮門那邊拐了過來,車把上的鈴鐺清脆地響了一下。
三個人在院子中央打了個照麵,空氣忽然凝住了,隻有槐樹葉子在頭頂沙沙地磨蹭。
一聲短促的笑從林遠喉嚨裡溢位來,打破了僵局。
“你笑什麼?”
賈張氏的聲音從屋裡尖利地刺出來。
自從癱在床上,她的耳朵變得格外靈敏,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點燃她的怒火。
推著車的男人停下腳步,側過頭,眉梢微微揚起。”想笑就笑了,還需要理由?”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石子投進死水,激起一圈圈看不見的漣漪。
院裡那些陳年舊事,那些有意無意的排擠,如今都化成了他眼底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風水輪流轉,這話不假。
賈東旭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林遠!我咒你打一輩子光棍,斷子絕孫!”
“我的事,不勞您惦記。”
林遠鬆開扶著車把的手,站直了身子。
午後的陽光落在他肩頭,勾勒出結實挺拔的輪廓。
他早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揉捏的少年了。
六級電工的資格證壓在箱底,腕子上戴的是新買的上海表,如今又添了這輛飛鴿牌自行車。
條件擺在這兒,明眼人都看得清。
一道灼熱的視線落在他側臉上,久久冇有移開。
是秦淮茹。
她站在自家門檻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一角,眼神複雜得像一團理不清的麻線。
“剋死爹孃的東西,有什麼好顯擺的!”
賈張氏的叫罵聲更響了,帶著破風箱般的嘶啞,“我家東旭都這樣了,你還來添堵,滾!趕緊滾!”
“再怎麼樣,也比某些人強。”
林遠懶得糾纏,撂下這句話,推車徑直往後院去了。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均勻的轆轆聲。
“小畜生!嘴裡吐不出人話!”
賈張氏衝著那個背影啐了一口,轉眼看見還杵在門口的兒媳婦,火氣騰地又竄上來。
她猛地探出身子,枯瘦的手指狠狠擰上秦淮茹的胳膊。
“啊——!”
女人吃痛,低叫出聲。
那手指又準又狠,專挑肉薄的地方掐,一下又一下。”喪門星!東旭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媽……彆,彆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