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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越來越近。
“李局,孫科,您二位這邊請。這就是主體戲台了,按照‘修舊如舊’的原則,我們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原有結構和裝飾,損壞部分都是尋找同時期、同工藝的老料替換,采用傳統榫卯、漆作技法進行修複……”這是王主任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殷勤和自豪。
陳遠轉過身,看到一行人走了進來。
走在前麵的李副局長扶了扶眼鏡,目光先是掃過整個戲台空間,然後緩緩上移,落在藻井上,停頓了好幾秒。他冇立刻說話,而是慢慢踱步,時而靠近柱子仔細看漆麵和木紋,時而蹲下身檢視台口的石基和木地板接縫,甚至還用手摸了摸地板的平整度。
孫科長跟在一旁,手裡的筆記本已經開啟,鋼筆帽也摘了,隨時準備記錄。
王主任亦步亦趨,臉上堆著笑,但眼神裡也有一絲緊張。這個專案一波三折,流言蜚語,材料糾紛,質量危機,最後還差點出大事,雖然最終化險為夷,但畢竟過程不平靜。今天驗收,關係到街道的榮譽,也關係到他自己。
沈懷古和老趙也跟了進來,站在稍遠的地方。沈老爺子揹著手,下巴微揚。老趙則目光遊移,不知在想什麼。
“這藻井……”李副局長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沉吟,“清洗和補彩的手法,很見功力啊。顏色過渡自然,冇有那種新補的‘火氣’,尤其是蓮瓣尖上那點褪色的金粉,是怎麼處理的?我看像是原物。”
沈懷古上前半步,清了清嗓子:“李局長好眼力。那點金粉確實大部分是原物,隻是年久黯淡,積塵覆蓋。我們用棉球蘸著特彆調製的淡膠水,一點點粘走浮塵,再用了點土法子,用搗碎的某種礦石細粉混合蛋清,在周邊極輕地補了一點點色,托一托,讓原金粉顯出來,又不突兀。”
李副局長點點頭,目光轉向沈懷古:“這位就是沈師傅吧?聽王主任說,您是這次修複的技術主導,家傳的手藝?”
“不敢當主導,就是出了點力氣。”沈懷古話雖謙虛,腰板卻更直了,“祖上幾代都是乾這個的,雕花、漆畫、大木作,都沾點邊。”
“好,好啊。”李副局長臉上露出笑容,“現在懂這些老手藝的人,越來越少了。年輕人都不愛學,覺得是‘四舊’,是封建糟粕。我看不然,這是勞動人民的智慧,是文化的根脈之一嘛!”
這話一出,王主任立刻接上:“李局說得太對了!我們街道這次也是頂著壓力,堅決支援沈師傅和陳遠同誌采用傳統技法,就是為了保護好這份文化遺產!”
老趙在旁邊嘴角抽動了一下,冇吭聲。當初跳著腳說傳統技法不科學、要改用水泥預製件的,可也有他一份。
李副局長冇理會這些機鋒,繼續他的檢查。他看得很細,從戲台看到兩側的看樓,從梁架看到瓦頂,甚至讓孫科長搬來梯子,親自爬上去看了看幾處關鍵的榫卯節點。
時間一點點過去,外麵圍觀的街坊鄰居越來越多。大雜院的劉嬸、孫大爺、李家嫂子,還有附近衚衕裡愛看熱鬨的,都聚在門口,踮著腳往裡瞧,低聲議論著。
“聽說修得可好了,跟新的一樣……不對,是跟老的一樣!”
“陳遠那孩子真行啊,悶不吭聲的,有這麼大本事。”
“那也是沈老爺子帶得好……”
“哎,你們聽說了冇?前陣子好像差點出事,雨夜裡……”
“噓!彆瞎說,這不都好好的嗎?”
……
戲樓內,李副局長終於從梯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走到戲台中央,環視了一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主任手心有點冒汗。沈懷古攥緊了背在身後的手。老趙也停下了心裡的小九九,盯著李副局長。
陳遠站在角落,麵色平靜,隻是插在褲兜裡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錶光滑的錶殼。
“孫科長,”李副局長開口了,聲音平穩,“記錄一下。”
孫科長立刻挺直身子,鋼筆尖懸在紙麵上。
“經現場勘查,南鑼鼓巷街道慶豐戲樓搶救性修複工程,基本完成。工程總體遵循了‘不改變文物原狀’、‘最小乾預’的原則,在主要建築結構、核心裝飾構件、曆史風貌儲存方麵,達到了預期目標,部分細節處理甚至超出預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懷古和陳遠:“尤其是傳統建築工藝的應用,包括榫卯結構的修複、老料替換的工藝、古法漆作和彩繪修補等方麵,體現了較高的技術水平,對保護和傳承相關非物質文化遺產,具有積極意義。”
王主任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幾乎要鼓起掌來。
沈懷古緊繃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弛下來,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和自豪。
老趙低下頭,摸了摸鼻子。
“當然,”李副局長話鋒一轉,“專案過程中,在材料供應、技術協調方麵,也存在一些值得總結的經驗教訓。現代工程技術與傳統工藝如何更好結合,而不是簡單對立,這是今後類似專案需要深入探討的課題。”
這話說得委婉,但指嚮明確。老趙的臉有點紅。
“總體評價,”李副局長提高了聲音,字句清晰,“驗收通過。工程質量,優秀。”
“好!”王主任第一個喊了出來,用力鼓掌。
孫科長也跟著鼓掌,快速記錄著。
沈懷古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看向陳遠。陳遠也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門外圍觀的街坊們聽到裡麵的掌聲和叫好聲,也騷動起來,紛紛探頭探腦。
“通過了!聽見冇?優秀!”
“太好了!咱們這片兒也有個像樣的地方了!”
“陳遠呢?陳遠這孩子立功了!”
……
驗收結束,李副局長和孫科長又和王主任、沈懷古等人聊了一會兒,主要是囑咐後續的日常維護和可能的開放利用設想。然後,李副局長看了看錶,對王主任說:“王主任,聽說你們街道準備了個小儀式?”
“對對對!”王主任連忙道,“就在外麵小空場,簡單表彰一下有功的同誌,也是鼓舞士氣,弘揚正能量!李局、孫科,您二位一定給指導指導!”
李副局長笑了笑:“指導談不上,學習一下基層同誌的工作方法。走吧。”
一行人走齣戲樓。
外麵小空場上,已經擺上了兩張從街道辦公室搬出來的舊桌子,拚在一起,鋪上了乾淨的藍布。桌子上放著幾個搪瓷缸子,還有一摞嶄新的、印著紅色字型的筆記本和鋼筆——這是這年代常見的獎勵品。最顯眼的,是幾個印著國徽和“獎”字的硬殼榮譽證書。
空場周圍,黑壓壓地圍滿了人。本街道的,鄰近衚衕的,怕不下百十號。大人孩子都有,臉上都帶著好奇和興奮。這年頭,娛樂活動少,這種帶點官方色彩的表彰會,也算是個熱鬨。
王主任陪著李副局長、孫科長在桌子後麵坐下。沈懷古、老趙,還有施工隊的兩個代表,也被招呼著站在桌子一側。
陳遠本來想站在人群裡,卻被王主任眼尖地看到,連連招手:“陳遠!陳遠同誌!過來,過來這邊!”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過來。陳遠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裡的好奇、羨慕、探究,或許還有一絲之前流言留下的殘餘審視。他定了定神,臉上露出符合這個時代青年應有的、略帶靦腆和拘謹的笑容,快步走了過去,站在了沈懷古旁邊。
“安靜!大家都安靜一下!”王主任拿起一個鐵皮喇叭,試了試音,然後開始講話,“各位街坊鄰居,同誌們!今天,是個好日子!在我們街道黨工委的領導下,在區文化局領導的關心指導下,經過沈懷古老師傅、陳遠同誌,以及全體施工人員的共同努力,我們南鑼鼓巷的標誌性建築——慶豐戲樓,終於圓滿修複完成了!並且,剛剛通過了區文化局領導的正式驗收,獲得了高度評價!”
掌聲響起,不算特彆熱烈,但很持久。街坊們給麵子。
王主任接著講了一通修複工作的意義,表揚了克服困難的精神,當然也重點提到了李副局長和孫科長的“親切關懷和有力指導”。李副局長微笑著點頭。
“……在這個過程中,湧現出了表現突出的先進個人。下麵,請區文化局李副局長,為我們宣佈表彰決定並頒獎!大家歡迎!”
更熱烈的掌聲。
李副局長站起身,冇拿喇叭,但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乾部特有的那種沉穩和力度:“同誌們,街坊們。今天看了修複好的戲樓,我很高興,也很感慨。高興的是,我們保護下了一處有價值的文化遺產;感慨的是,看到了像沈懷古師傅、陳遠同誌這樣,默默無聞、卻身懷絕技、甘於奉獻的同誌!”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經研究,決定對在慶豐戲樓修複工程中做出突出貢獻的沈懷古同誌、陳遠同誌,予以表彰!”
“沈懷古同誌,授予‘傳統技藝傳承貢獻獎’!”李副局長拿起一個榮譽證書,開啟,展示了一下紅彤彤的印章和字跡,然後鄭重地遞給走上前來的沈懷古。同時,孫科長遞上了一個印著“獎”字的搪瓷臉盆和一條毛巾。
沈懷古雙手接過,手有些微微發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深深鞠了一躬。台下掌聲雷動,許多老輩人知道沈家手藝,這掌聲裡帶著由衷的敬意。
“陳遠同誌,”李副局長看向陳遠,目光裡帶著讚許和一絲探究,“授予‘青年突擊手’榮譽稱號!希望你再接再厲,繼續學習,繼續進步!”
又一個紅色的榮譽證書遞了過來。同時,還有一支鋼筆,一個筆記本,以及——陳遠注意到——一個小紙包,從形狀看,裡麵應該是糧票,而且可能不止本地糧票,或許還有幾張珍貴的全國通用糧票。
物質獎勵不算豐厚,但在這年頭,尤其是對陳遠這樣一個待業青年來說,榮譽證書和糧票,都是實實在在的、能改變處境的東西。
“謝謝領導,謝謝組織。”陳遠上前一步,雙手接過證書和獎勵,語氣誠懇,姿態恭敬。他能感覺到台下無數目光的聚焦,有劉嬸欣慰的笑,有孫大爺的點頭,有同齡人隱隱的羨慕甚至嫉妒,也可能有藏在某個角落的、陰冷不善的注視——周向陽今天冇露麵,但他肯定在附近,或者很快會知道這裡發生的一切。
就在陳遠的指尖觸碰到那硬質證書封麵的瞬間——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