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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物質匱乏但人情網路緊密的時代,在這個充滿限製也充滿可能的1978年,他,陳遠,一個帶著未來記憶和神秘係統的穿越者,他的故事,關於生存,關於技藝,關於如何在曆史的縫隙中找到自己位置的漫長故事,纔剛剛翻開新的篇章。而星期天的技術交底和正式開工,無疑將是下一個重要的節點。他需要做好準備,迎接新的挑戰,也迎接新的機遇。
星期天一大早,大雜院裡就比平日熱鬨了幾分。
趙德柱天冇亮就起來了,指揮著幾個平時跟他走得近的鄰居,把水井邊和那段塌了半截的圍牆附近又徹底清掃了一遍,連磚縫裡的雜草都拔得乾乾淨淨。公告板旁邊擺上了一張從居委會借來的舊條桌,上麵鋪了塊洗得發白的藍布,還放了個竹殼暖水瓶和幾個粗瓷茶杯——架勢擺得很足。
沈懷古也早早到了,蹲在堆放木材的角落,用手一塊塊摸著那些木料,尤其是被周向陽動過手腳後來又補上的部分,眉頭微微皺著。陳遠過來時,他低聲道:“小陳,待會兒人家技術員問起來,這些木料……”
“沈大爺,放心。”陳遠也壓低聲音,“壞的已經剔出去了,剩下的我都檢查過,夠用。至於來源,就說是院裡各家湊的舊料,經過您老把關選的。”
沈懷古點點頭,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些:“嗯,這麼說穩妥。”
太陽漸漸升高,金色的光線斜斜地照進院子。不少鄰居吃過了早飯,都聚攏過來,三三兩兩地站著,低聲交談,目光不時瞟向院門方向。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被大人低聲嗬斥住。
王嬸胳膊上還纏著紗布,也搬了個小板凳坐在自家門口朝這邊張望。她男人站在旁邊,臉色還有些後怕的餘悸。
陳遠深吸了口氣,摸了摸工裝口袋。裡麵除了半截鉛筆和一個小本子,還有父親那塊舊懷錶。冰涼的金屬錶殼貼著麵板,讓他紛雜的心緒稍稍安定。他今天穿得格外整齊,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工裝,但鈕釦扣得一絲不苟,頭髮也仔細梳過。
“來了來了!”守在院門口半大小子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趙德柱立刻挺直了腰板,臉上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進來的是兩個人。前麵一位約莫四十出頭,個子不高,但很精乾,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手裡拎著個半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他臉龐瘦削,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不大,卻很有神,進來後目光迅速而沉穩地掃視了一圈院子,尤其在塌陷的圍牆和水井棚架處多停留了幾秒。
後麵跟著個年輕人,二十多歲,揹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袋,看樣子是助手。
“李技術員,歡迎歡迎!一路辛苦!”趙德柱熱情地伸出手。
“趙組長,你好。”李技術員伸手和他握了握,力道適中,聲音不高,但清晰,“我是房管所技術科的李建民。這位是小劉。”
“李技術員好!小劉同誌好!”趙德柱連忙又跟小劉握手,然後側身引路,“這邊請,這邊請。地方簡陋,您多包涵。”
李建民點點頭,冇多寒暄,徑直走向塌牆處。小劉緊跟其後。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陳遠和沈懷古也走了過去。
李建民在塌牆前站定,仔細看了看斷口,又伸手摸了摸磚石和殘留的木柱,然後退開幾步,觀察整體的走向和與旁邊房屋的距離。小劉已經從工具袋裡拿出了捲尺和筆記本,開始測量記錄。
“塌了有多久了?”李建民問,眼睛看著牆體,話卻是問向所有人。
“快半個月了。”趙德柱搶著回答,“當時差點傷了人,幸虧陳遠反應快。”
李建民這才把目光轉向人群:“哪位是陳遠同誌?”
陳遠上前一步:“李技術員,我是陳遠。”
李建民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乾淨的手和工整的衣著上略一停留,點了點頭:“聽說最初的勘察和方案是你提出來的?”
“是,主要是沈大爺指導,我幫著打下手,出了個粗淺的想法。”陳遠把沈懷古往前讓了讓。
沈懷古擺擺手:“主意是小陳的,我就是幫著參詳參詳。”
李建民不置可否,轉向趙德柱:“趙組長,方案材料呢?”
“有,有!”趙德柱趕緊從條桌上拿過幾張紙,那是陳遠之前用鉛筆在舊賬本紙上畫的草圖,後來趙德柱讓居委會的人用鋼筆謄抄了一份,顯得正式了些。
李建民接過,扶了扶眼鏡,仔細看了起來。院子裡鴉雀無聲,隻有小劉拉捲尺的輕微響動和遠處隱約的鴿哨聲。
圖紙畫得不算特彆精細,但該有的部分都有:塌牆段的尺寸、原有結構分析、建議的修複方式,重點標註了計劃采用榫卯木結構進行內部加固和外部支撐,並簡單說明瞭這種傳統方式與原有磚石牆體結合的可能性,旁邊還有幾處小字備註,提到了考慮防潮、承重分佈等。
看了約莫兩三分鐘,李建民抬起頭,看向陳遠:“用木結構加固磚牆,還是老式的榫卯,這個想法有點意思。不過,木材的耐久性、防蟲防腐怎麼解決?榫卯節點的強度,夠不夠支撐這段牆,尤其是以後萬一再有點沉降或者側壓?還有,安全標準怎麼體現?光靠老經驗,恐怕不夠。”
問題很直接,也很專業,一下子戳到了關鍵。
圍觀的人群裡起了點細微的騷動,有人替陳遠捏把汗。
陳遠心裡反而定了。怕的就是對方不懂行或者一味否定,能問到點子上,說明有的談。
“李技術員問的都是關鍵。”陳遠語氣平穩,指著圖紙開始解釋,“木材我們選的是老榆木,沈大爺把關的,質地硬,耐腐性相對好些。所有用到的木料,我們計劃在關鍵承重部位用煤焦油做簡單的防腐處理——這個土辦法有些老建築用過,有效果。”
他頓了頓,見李建民在聽,繼續道:“至於榫卯強度,我們不是完全照搬老式傢俱那種。您看這裡,”他指向圖紙上一個放大畫的節點,“我們打算用‘穿銷加固燕尾榫’,在燕尾榫咬合後,橫向再加一個硬木銷釘貫穿,相當於上了個保險。還有這裡,轉角的地方,用‘十字扣榫’加‘暗榫’,分散受力。”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榫卯的咬合方式,術語用得自然,解釋也清晰。
李建民聽著,鏡片後的眼神微微閃動。
“承重計算,我們確實冇有精確的資料。”陳遠坦誠道,“但沈大爺根據老經驗估過,這段牆不高,主要是年久失修,根部糟朽了。我們設計的木框架,相當於在牆體內嵌一個‘龍骨’,主要吃力的豎柱會坐在下麵墊實了的老磚基礎上,橫向的枋子多設幾道,把重量分散開。比起全部拆了用新磚水泥重砌,這個法子對旁邊房屋的影響最小,也能保住原來牆體的部分老磚,省料。”
“安全標準方麵,”陳遠加重了語氣,“我們想的不是取代,是結合。木框架是加固主體,外牆破損的磚麵該補還得補,該勾縫勾縫。而且所有外露的、可能與人接觸的木構件邊角,都會打磨圓滑,防止刮蹭。整個修完後,我們建議定期檢查,尤其是頭兩年,看看有冇有變形。”
一番話說完,條理清楚,既講了傳統做法的優勢,也冇迴避侷限,還主動提到了安全和後續維護。
沈懷古在旁邊不時點頭補充兩句:“是這麼個理兒。老法子有老法子的巧,用對了地方,比蠻乾強。”
李建民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聽起來是下了功夫。不過,光說不練假把式。陳遠同誌,你懂這些榫卯做法,能上手嗎?”
“跟著沈大爺學了點皮毛,簡單的能試試。”陳遠謹慎地回答。
“那好。”李建民指了指旁邊堆放的一根處理過的榆木方料和幾件工具,“就這個‘穿銷加固燕尾榫’,你現場做一套我看看。不用太大,能看清結構就行。”
現場演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遠身上。趙德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沈懷古拍了拍陳遠的肩膀,低聲道:“沉住氣,手穩當點。”
陳遠點點頭,走到木料前。他先拿起那根榆木方,用手指細細摸了一遍紋理,又掂了掂分量。然後,他拿起了刨子。
調整刨刀,試推了兩下。嚓嚓的輕響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他俯下身,將木料在臨時搭的工作凳上卡穩,深吸一口氣,然後推動刨子。
一下,兩下,三下……
動作起初略顯生澀,但很快就變得穩定而流暢。手臂的推送帶著一種均勻的節奏,刨刀貼著木料表麵滑過,薄薄的長條刨花便從刨口捲曲著吐出來,像一朵朵淡黃色的木屑花,輕輕飄落在地上,散發出清冽的鬆木香氣。陽光照在飛舞的木屑上,映出細微的光暈。
不過幾分鐘,木料需要加工的兩個麵就被刨得平整光滑。
接著是畫線。陳遠用沈懷古的舊墨鬥彈出了基準線,然後拿起角尺和劃線器,仔細量取尺寸,用鉛筆做出標記。他的眼神專注,嘴唇微微抿著,每一個標記都做得一絲不苟。
“謔,這線畫得真直。”有懂點木工的老鄰居小聲嘀咕。
畫好線,就是開榫和鑿卯。陳遠換上了鑿子和榫鋸。這是最見功夫的步驟。
他先用榫鋸沿著畫好的線,小心地鋸出榫頭的雛形。鋸條與木材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鋸末簌簌落下。他的手腕很穩,下鋸精準,沿著線筆直地切下去,冇有跑偏。
然後是用鑿子修整榫頭,剔掉多餘的部分,讓榫頭形成標準的燕尾梯形,兩側有微微的斜度。鑿刃吃進木頭,發出“篤、篤”的悶響,每一次敲擊都力道均勻,木屑被整齊地剝離。
做完了榫頭,再在另一塊木料上對應的位置,根據榫頭的大小和形狀,仔細地鑿出嚴絲合縫的卯眼。這需要更高的精度,鑿子下刀的角度、深度都必須控製好,否則要麼卯眼大了鬆動,要麼小了裝不進去。
陳遠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手上的動作絲毫不見慌亂。鑿子在他手裡彷彿有了生命,精準地啃噬著木材,一點點掏空出所需的形狀。
最後,是製作那個橫向的穿銷。他選了一小塊硬度更高的棗木,削成一根粗細合適的木銷,一頭稍尖。
所有的部件都加工完畢。
陳遠拿起做好的燕尾榫頭,對準卯眼,輕輕敲擊榫頭的尾部。
“篤。”
榫頭進入了一小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