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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古適時地咳嗽了一聲,慢悠悠地走過來,對李建國點了點頭:“李乾部。小遠這孩子,是挺上心。跑來問我好幾回,拿著小木棍比劃,問東問西。有些老法子,現在年輕人都不愛學了,他倒有興趣聽。這圖上的好些主意,是我跟他一塊兒琢磨的。老朽也就動動嘴皮子,出出餿主意。”
李建國對沈懷古態度明顯客氣些:“沈老,您是老街坊,也是老師傅了。有您把關,那是好事。”
陳遠接著話頭說:“光聽沈爺爺講,心裡還是冇底。我就又跑去圖書館,還有舊書店,翻找有冇有講建築、講木工的書。還真讓我找到幾本舊的《營造法式》摘要,還有五幾年出版的一本《農村房屋修建常識》,裡麵有些圖樣和說明。我就照著書上的,結合沈爺爺講的,還有咱們這牆的實際情況,瞎琢磨出了這麼個方案。”
他指了指圖紙上幾個略顯稚嫩但清晰的結構圖:“這些就是照著書上畫的。有些地方拿不準,我還用廢木料自己試著搭過小模型,怕不結實,白費了大家的力氣和材料。”
這番說辭,半真半假。係統賦予的“古法建築修複”技能提供了核心知識和直覺,但沈懷古的指點、圖書館的舊書、自己的“模型試驗”,都是真實存在或可以查證的掩護。一個高中畢業、有心做事、肯鑽研的待業青年形象,比一個突然精通古建築修複的神秘人物,要合理得多,也安全得多。
李建國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圖紙上輕輕敲著。他看向那個拿捲尺的年輕男同誌:“小張,你是學土木的中專生,你看看這方案,從你學的角度看,可行嗎?有冇有什麼大問題?”
叫小張的年輕人早就好奇地湊在旁邊看圖紙了,聞言立刻接過,仔細看了起來。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臉上帶著點驚訝和佩服:“李乾事,這方案……挺地道的。尤其是這個‘偷心造’的柱頭榫卯用法,還有井台用‘編木’法加固基礎,都是老法子,但用在咱們這種磚木混合的老牆上,對症。材料要求也不高,舊木料修整後大部分能利用上。就是……”他猶豫了一下,“就是對施工的人手藝要求不低,榫卯要開得準,安裝要嚴絲合縫,不然效果大打折扣。”
李建國點點頭,看向陳遠:“聽見了?手藝要求不低。你們院裡,誰有這個手藝?”
陳遠還冇回答,趙德柱搶著說:“李乾部,原本是打算請沈老多指點,院裡幾個手腳利索的年輕人,像前院的小劉,中院的建國他們,一起動手。大傢夥兒也都支援,出把子力氣。”他這話說得有點虛,畢竟之前他還想攬權,現在事故出了,他底氣不足。
“那這些木材,”李建國走到旁邊堆放著的、被周向陽破壞過的那堆木料前,拿起一根被鋸子惡意拉出毛刺、又沾了泥水的椽子,“怎麼成了這樣?這像是人為破壞的。”
院子裡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眾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周向陽家的方向。周向陽把門簾又拉緊了些。
陳遠沉默了一下。這個問題很敏感。直接指認周向陽?冇有鐵證,對方可以抵賴,反而可能激化矛盾,讓調查焦點模糊。但不說,又顯得自己隱瞞。
他選擇了一種更迂迴的方式。
“李乾部,”陳遠聲音平穩,“這些木材,是院裡大傢夥兒湊的,有些是各家存的舊料,有些是我和幾位叔叔去舊貨站淘換的。前天晚上清理出來,準備第二天開始修整。結果昨天早上發現,一部分被人動了手腳,鋸口很亂,還潑了臟水。我們當時就懷疑是有人搞破壞,但冇抓到現行。昨天事故發生後,檢查坍塌的支撐木,發現斷裂處有類似的、不正常的鋸痕和朽壞跡象。”
他冇有提周向陽的名字,但把“破壞”和“事故原因”聯絡了起來,並且暗示破壞就發生在院內。
李建國的臉色嚴肅起來:“人為破壞?導致坍塌傷人?這是很嚴重的事情!趙組長,你們院裡之前有冇有發現什麼異常?或者,有什麼矛盾糾紛?”
趙德柱的臉一下子白了,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流。他張了張嘴,看看陳遠,又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周向陽家的方向,嘴唇哆嗦著,半天冇說出句整話。
這時,扶著王嬸的閨女,一個叫春梅的姑娘,忍不住開口了,聲音帶著氣憤:“李乾部!昨天出事前,我就看見周叔在木材堆那邊轉悠,鬼鬼祟祟的!陳遠哥揭穿他搞破壞的時候,他話都說不圓乎!王嬸差點被砸出事,說不定就跟這有關!”
“你胡咧咧啥!”周向陽猛地掀開門簾衝了出來,臉漲得通紅,指著春梅,“小丫頭片子彆血口噴人!我那是看看木頭好不好!陳遠他自個兒手藝不精,弄出事故,還想賴彆人?誰知道是不是他的方案本來就有問題!”
“方案有問題?”沈懷古冷哼一聲,拄著柺棍往前走了兩步,“周家小子,你那點心思,院裡誰看不明白?不就是眼紅小遠得了大家支援,想攪和黃了事,顯你能耐?老頭子我雖然不中用了,但眼睛還冇瞎!那木材上的鋸口,新舊不一,方向雜亂,根本就不是正常修整木料的手法!還有那臟水,早不潑晚不潑,偏偏準備動工前潑上去,安的什麼心?”
“沈老頭,你……你彆倚老賣老!”周向陽被懟得惱羞成怒。
“夠了!”李建國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周向陽,又看看趙德柱,最後落在陳遠身上。“矛盾糾紛,私下調查處理。現在首要的是查明事故直接原因,評估修複方案的合理性和安全性,以及明確後續責任和修繕安排。”
他頓了頓,對拿筆記本的女同誌說:“小劉,記錄:現場勘察發現,部分待用木材存在疑似人為破壞痕跡。坍塌支撐木斷裂麵有非正常損傷跡象,可能與木材破壞有關。此情況需進一步覈實。”
“是。”女同誌飛快記錄。
李建國又看向陳遠:“陳遠同誌,你的方案,結合了老工匠經驗和書本知識,思路是好的,也有一定的可行性。但是,正如小張同誌所說,對施工精度要求高。而且,你畢竟年輕,缺乏實際經驗。這次事故,無論是否有人破壞,都暴露出在組織施工、現場安全管理上的不足。”
陳遠低下頭:“李乾部批評得對。是我考慮不周,光想著儘快修好,忽略了可能的風險和意外。我願意承擔責任。”
他的態度很端正,不推諉,不狡辯。這讓李建國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責任要厘清,但不是現在一句話的事。”李建國道,“你的出發點是好的,想為集體做點事,這值得肯定。但方法要穩妥,安全要放在第一位。尤其是這種涉及公共安全的工程,更不能憑著一腔熱情蠻乾。”
“是,我記住了。”陳遠虛心接受。
李建國沉吟片刻,做出了決定:“這樣。圍牆和井台的修複,是必要的。但原來的方案和施工安排需要調整。第一,成立一個臨時的修繕小組,趙德柱,你還是組長,負總責。陳遠同誌作為主要提議和技術參考人員,沈懷古老先生作為技術顧問。第二,方案需要街道這邊請更專業的人士再看一看,做個安全評估。小張,你回去把圖紙抄一份,我找房管所的老師傅給把把關。第三,施工人員要固定,要有基本的安全意識,開工前必須進行簡單的安全交代。第四,所有材料進出、使用,要有記錄,趙組長你要盯緊,杜絕再出現材料被破壞的情況。明白嗎?”
趙德柱如蒙大赦,趕緊點頭:“明白,明白!李乾部放心,我一定負起責任,盯緊了!”
陳遠也點頭:“聽從街道安排。”
沈懷古捋了捋鬍子,冇說話,算是預設。
周向陽站在自家門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說什麼,但看著李建國嚴肅的臉,又不敢再吭聲。
李建國最後看了一眼坍塌的圍牆,對陳遠說:“陳遠同誌,年輕人有想法,肯鑽研,是好事。但要把聰明勁兒用在正道上,用在穩妥的地方。這次算是個教訓,以後做事,多想想,多問問,多準備幾步。你的那個急救,還有這個修複方案裡體現的一些老法子,說明你還是用了心的。繼續保持這種學習的精神,但一定要腳踏實地。”
這話裡有批評,也有隱約的肯定和告誡。陳遠聽懂了其中的意味,鄭重地點了點頭:“謝謝李乾部指點,我一定牢記。”
“好了,現場情況我們基本瞭解了。”李建國對兩個隨行的年輕人示意了一下,“小張小劉,收拾一下,我們去下一處。趙組長,評估意見出來,以及修繕小組正式啟動前,你們先不要動工,做好準備工作,維持好現場安全。”
“哎,好嘞!李乾部您慢走!”趙德柱連忙答應著,陪著李建國幾人往院外走。
走到院門口,李建國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掠過院子裡神色各異的居民,掠過坍塌的圍牆,最後在陳遠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深,似乎想看出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轉身出了院子。
自行車鈴鐺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
院子裡緊繃的氣氛,隨著街道乾部的離開,稍微鬆弛了一些,但一種更複雜的情緒瀰漫開來。有對事故後怕的餘悸,有對周向陽行為的鄙夷和憤怒,有對趙德柱之前不作為的不滿,也有對陳遠這個年輕人複雜的好奇和審視。
王嬸在閨女的攙扶下走過來,對陳遠說:“小遠啊,彆往心裡去。李乾部說話是嚴厲點,但也是為咱們好。你這孩子,是真不錯。”
陳遠笑了笑:“王嬸,您好好養傷。昨天是我冇考慮周全,讓您受罪了。”
“說的啥話!”王嬸擺擺手。
沈懷古踱步過來,拍了拍陳遠的肩膀,低聲道:“應對得還行。李建國這人,還算講道理,不糊塗。不過,他最後看你那一眼……小子,你以後,稍微收著點。”
陳遠心中微凜,點了點頭:“我明白,沈爺爺。謝謝您剛纔幫我說話。”
“我是幫理。”沈懷古哼了一聲,揹著手往回走,“不過,你那圖紙上有些想法,確實有點意思,不全是書上看的吧?”
陳遠隻能含糊地笑笑。
趙德柱送人回來,臉上還帶著汗,看著陳遠,表情有些尷尬,想說什麼,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隻是歎了口氣,搖搖頭,揹著手回了自己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