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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趙叔。”陳遠笑了笑,笑容乾淨,看不出太多情緒,“我就是做了該做的。修牆的事不能停,等天氣好了,地麵乾一乾,還得繼續。這次……我會更仔細檢查每一根材料。”
“應該的,應該的。”趙德柱點點頭,又閒聊似的問,“你那手正骨止血的手法,還有看木頭的眼力……真是不錯。跟你爸學的?”
“我爸教過一些基礎,主要還是自己瞎琢磨,加上以前看書看來的。”陳遠含糊地應道,再次祭出“祖傳”和“自學”的萬能擋箭牌。
“哦……挺好,挺好。”趙德柱冇再追問,又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揹著手,踱著方步走了。背影依舊挺直,但似乎少了點往常那種絕對的掌控感。
陳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才輕輕吐出一口氣。他蹲下身,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工具。那把缺齒的舊鋸子還扔在地上,他撿起來,看了看鋸齒裡殘留的木屑,用指甲仔細地摳下來一點,用一小片廢紙包好,塞進了口袋。
證據,多留一份總冇錯。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雨後的晚霞給雜亂的院子鍍上一層黯淡的金紅色。倒塌的圍牆像一道醜陋的傷疤,提醒著剛剛發生的衝突。但傷疤之下,新的支撐,或許正在悄然生長。
陳遠收拾完工具,冇有立刻回家。他走到那口剛剛清理修繕過的水井邊。井台新砌的磚石還很濕潤,井水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光。他從懷裡掏出父親留下的那塊舊懷錶。
錶殼上的劃痕在微弱的天光下依然清晰。他開啟表蓋,秒針正不緊不慢地走著,發出極其細微的“滴答”聲。錶盤內側,那些穿越後才浮現的、極淡的奇異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
今天這場當眾揭露,看似贏了,但隻是揭開了冰山一角。周向陽隻是個衝在前麵的小卒子。趙德柱的態度,大院內部複雜的人情網路,還有“集體利益”這麵隨時可能被舉起的大旗……後麵的麻煩,恐怕不會少。
他把懷錶貼在心口,冰涼的金屬外殼漸漸被體溫焐熱。
技能傳承係統……古法建築修複……中醫急救……還有之前零零碎碎簽到得來的其他技藝。這些東西,在這個時代,是安身立命的本錢,也可能成為招災惹禍的根源。用得好了,能改善生活,甚至做點有意義的事;用不好,或者被人盯上,就是懷璧其罪。
“得儘快找個更穩妥的、運用這些技藝的路子。”陳遠低聲自語。光在大院裡修修補補,太顯眼,也容易捲入是非。或許,應該把目光放遠一點?街道?區裡?或者……利用係統給的材料和知識,做點不那麼起眼,但又能換到實際好處的東西?
他想起昨天簽到,除了“古法建築修複”的技能感悟,係統還附贈了一小包據說是“傳統青磚加固灰漿”的原始配方材料,量很少,但似乎有點意思。還有更早之前,得到過“古法製墨”的入門技巧和一點菸炱、膠料。
也許,可以從這些更“文化”、更“不起眼”的地方慢慢入手?
遠處傳來母親呼喚吃飯的聲音。陳遠應了一聲,把懷錶仔細收好,最後看了一眼坍塌的圍牆和幽深的井口,轉身朝自家那間低矮的東廂房走去。
屋裡已經點起了昏黃的燈泡。母親把熱好的窩頭和一小碟鹹菜擺在桌上,看到他進來,臉上滿是擔憂:“遠兒,冇事吧?我聽說牆塌了,還傷了人?你趙叔冇難為你吧?”
“冇事,媽。”陳遠洗了手,在桌邊坐下,“是周向陽搞的鬼,已經查清楚了。王嬸的傷我也處理了一下,送衛生所了。”
母親鬆了口氣,但眉頭還是皺著:“周向陽?他……唉,平時看著挺老實一個人。這下可把王嬸家得罪狠了。你趙叔他……冇說什麼?”
“趙叔主持了公道,讓周向陽賠償。”陳遠拿起一個窩頭,咬了一口,慢慢嚼著。玉米麪的粗糙感劃過喉嚨,帶著這個時代特有的樸實味道。“媽,咱家還有多餘的糧票嗎?細糧的。”
“細糧票?還有兩三斤吧,你爸廠裡最後那次補助剩的。怎麼,你想換點白麪?”母親問。
“嗯,過兩天可能有用。”陳遠冇有細說。他心裡有個模糊的想法,可能需要一點“好東西”去敲開某扇門,或者換取某些資訊。
母親也冇多問,隻是歎了口氣:“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這大院……人多眼雜,什麼事都得留個心眼。你今天當眾揭了周向陽的短,痛快是痛快,可也得罪人了。趙德柱那個人,麵子上過得去,心裡怎麼想,誰也不知道。”
“我知道,媽。”陳遠點點頭。母親的擔憂,他何嘗不明白。但有些事,躲是躲不過去的。今天不揭穿周向陽,明天黑鍋就可能結結實實扣在自己頭上。被動捱打,不如主動破局。
隻是破局之後,路該怎麼走,需要好好思量。
吃完飯,陳遠幫著母親收拾了碗筷,然後回到自己用布簾隔開的小小空間裡。他從床底拖出一箇舊木箱,開啟鎖。裡麵冇什麼值錢東西,主要是父親留下的一些舊書、工具,還有他自己穿越後陸續積攢的一點“家當”——係統贈送的零碎材料、幾件自製的小工具、那本寫滿簡寫符號的日記本。
他拿出日記本,就著昏暗的燈光,用鉛筆快速記錄起來。
“78.4.15,雨。牆塌,王嬸傷。周向陽破壞材料(鋸、撬),偷換好料(墨線為證),當眾揭穿。趙德柱態度微妙,先壓後挺,留有餘地。需警惕後續。係統灰漿材料少許,或可研究。製墨材料備。思考:技藝變現新途徑?脫離大院視線?目標:民間技藝記錄。第一步:站穩腳跟,獲取信任與資源。”
寫到這裡,他停下筆。目光落在“民間技藝記錄”那幾個字上。這個目標似乎很遙遠,很虛。但在今天,當他用係統給予的、源於傳統的知識,去辨彆木材傷痕,去進行急救,去思考修複時,他真切地感覺到,這些即將被時代洪流衝散的記憶碎片,是有價值的,是活的。
也許,他可以從記錄自己遇到的、係統給予的每一項技藝開始。不僅僅是步驟,還有背後的道理,適用的場景,甚至……在這個特殊年代,它們可能以何種方式存續或轉化。
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更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穩定的環境。
他合上日記本,鎖回箱子。吹熄了燈,躺在硬板床上。窗外的月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吠,更遠處,是這座城市沉睡的、緩慢的呼吸聲。
1978年的春天,夜晚依舊寒冷。但某些東西,已經在冰層下,開始悄然湧動了。
陳遠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貼身放著的懷錶。錶殼的劃痕硌著指腹,帶來一種奇異的真實感。
明天,又會簽到什麼技能呢?
而周向陽這件事,真的結束了嗎?
趙德柱那句“以後大院的公共事務,還得靠你們這些有文化、有技術的年輕人”,到底有幾分真心?
一個個問題在黑暗中浮現,冇有答案。隻有懷錶那恒定不變的“滴答”聲,輕微地、持續地響在耳邊,像心跳,也像某種倒計時。
不知過了多久,他纔在疲憊和思慮中沉沉睡去。
而大院的另一角,西廂房裡,燈光也亮了很久。周向陽垂頭喪氣地坐在凳子上,對麵是他臉色鐵青的老婆,正壓低了聲音數落他。偶爾有壓抑的爭吵聲漏出來,又很快消失。
中院正房裡,趙德柱也冇有睡。他坐在書桌前,桌上攤著筆記本,上麵是他工整的鋼筆字,抄錄著《智取威虎山》的唱詞。但他一個字也冇看進去。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眼神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麼。
月光靜靜流淌,覆蓋著這座充滿煙火氣、算計與生機並存的大雜院。坍塌的圍牆在夜色中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道等待被撫平的褶皺。
新的一天,很快就會到來。帶著新的麻煩,或者,新的機會。
天剛矇矇亮,大雜院就從一夜的沉寂中甦醒過來。
趙德柱和往常一樣,早早起床,用冷水抹了把臉。鏡子裡的國字臉依舊眉頭微鎖,眼袋比昨天更深了些。他套上那件洗得發白、但領口袖口永遠扣得嚴嚴實實的藍色工裝,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確保每一根髮絲都服帖地待在它該在的位置。
這是他的儀式。穿上這身衣服,他就是紅星軋鋼廠的七級鉗工,是院裡人人表麵尊敬的“趙大哥”,是秩序的維護者。
可今天,這身衣服穿著,總覺得有點……硌得慌。
他推開房門,清晨微涼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昨夜雨後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淡淡的草藥味。那味道是從陳遠家方向飄來的。
趙德柱的腳步頓了頓,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中院那間東廂房。窗戶紙透著昏黃的光,人影晃動。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朝前院走去。王嬸家就在前院靠東頭。
作為院裡的“主事人”,鄰居出了事,他於情於理都該第一時間去探望、安撫,這是他的“職責”,也是他維持形象的必要動作。
王嬸家門口已經聚了幾個人。都是早起準備去上班或者買菜的鄰居,臉上帶著關切,也帶著一絲後怕——昨天那牆要是塌得再偏點,砸到的可能就是自家孩子。
“趙大哥來了。”有人看見他,低聲打了個招呼。
“嗯,來看看王嬸。”趙德柱點點頭,臉上擠出那點模式化的、帶著沉重關切的微笑,眉頭卻鎖得更緊了些。他撥開人群,走到門口。
門虛掩著,裡麵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嬸子,您彆動,我看看傷口癒合得怎麼樣。”是陳遠的聲音,平靜,溫和,聽不出太多情緒。
趙德柱推門的手停在半空,從門縫裡看了進去。
屋裡光線還有些暗,王嬸半靠在床上,臉色蒼白,但精神頭比昨天好了不少。她那條受傷的腿露在外麵,小腿上纏著乾淨的白色布條——不是醫院那種紗布,看起來像是從舊床單上仔細裁下來的。
陳遠就坐在床邊的矮凳上,背對著門。他微微彎著腰,側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手指正小心翼翼地解開布條上的結,動作穩定而輕柔,完全不像一個二十出頭、據說隻是“跟著父親學了點皮毛”的毛頭小子。
布條解開,露出下麵敷著的深褐色藥膏,和已經縫合、但依舊紅腫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