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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看向陳遠:“陳遠,你勇於承擔責任的態度是好的。但事情已經發生,後續處理必須按照程式和規定來。你先安心照顧傷者,配合調查。”
“我明白,劉乾事。”陳遠點頭。
劉乾事又交代了幾句,便先行離開了,她要去向街道領導彙報。
走廊裡暫時安靜下來,隻剩下手術室紅燈刺眼地亮著。
趙德柱臉色不太好看,沈懷古的插話打亂了他的一些打算。他瞪了周向陽一眼,似乎怪他辦事不夠乾淨。
周向陽則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陳遠啊,”趙德柱歎了口氣,語氣似乎緩和了一些,帶著點長輩的語重心長,“你看這事鬨的。本來是好心,辦成了壞事。王嬸家裡情況你也知道,不容易。這醫藥費……唉,就算街道能幫忙解決一部分,你自己也得有個準備。還有這調查……沈師傅的話,你也彆太放在心上,老人家心疼你,可能看錯了。最終,還是得講證據,講事實。”
他拍了拍陳遠的肩膀:“年輕人,犯錯不怕,怕的是不敢承擔。好好配合調查,該是你的責任,跑不掉。不是你的……組織上也不會冤枉你。”
說完,他帶著周向陽也離開了,說是要去安撫院裡其他受驚的居民。
走廊裡又隻剩下陳遠、沈懷古祖孫和李建國夫婦。
“小陳,”沈懷古走到陳遠身邊,壓低聲音,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那木頭,八成是被人動過。斷口那新鮮的鑿痕和壓痕,位置太巧了。像是用鑿子之類的工具,在加固鐵片的背麵,順著木紋弱點,悄悄剔掉了一部分承重木芯。平時看不出來,一吃上大力,立馬就從那裡崩開。”
陳遠心臟一緊,果然!
“沈師傅,您確定?”
“七八分把握。”沈懷古眼神凝重,“乾這活兒的人,懂點木工,手挺毒。這是存心要壞你的事,還要出大亂子。”
陳遠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滿是消毒水味的空氣。再睜開時,眼底那絲疲憊被冰冷的銳光取代。
周向陽。
昨天夜裡的響動,今天他目光的停留,還有剛纔急於引導輿論、撇清人為嫌疑的表現……
動機(嫉妒、利益)、能力(懂點粗淺木工)、時機(昨夜)、行為(現場表現)……幾乎都對得上。
但他冇有證據。那點細微的痕跡,沈懷古能憑經驗看出端倪,但真要作為法律或行政證據,遠遠不夠。周向陽完全可以推說是木材老舊,或者乾脆不認。
而且,趙德柱的態度也很微妙。他似乎更傾向於將事故定性為陳遠的技術責任,至少表麵上是這樣。是為了維護大院“穩定”,避免更複雜的調查?還是……他和周向陽之間,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默契?
王嬸痛苦的呻吟聲彷彿還在耳邊。那攤暗紅的血,扭曲的小腿……
這不是簡單的搗亂,這是蓄意的破壞,險些釀出人命!
陳遠的手在身側慢慢握緊,指甲掐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穿越以來,他小心謹慎,儘量低調,用“祖傳”做掩護,想靠手藝一點點改善處境,甚至夢想著收集那些即將消失的技藝。他不主動惹事,麵對趙德柱的刁難、周向陽的陰損,也多是以化解、迴避為主。
但樹欲靜而風不止。
有人已經把陰損的算計,升級成了罔顧人命的毒手。
這次是王嬸運氣不好,擋了災。下次呢?如果坍塌時下麵站的是更多鄰居,或者是他自己,他母親?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著後怕,在他心底蔓延開來。
不能再這樣被動防守了。
係統賦予的技藝,是為了生存和傳承,不是為了在陰溝裡跟老鼠周旋時保命的。但眼下,他首先得過了這一關。
王嬸的醫藥費、後續的賠償、街道的調查、院裡的輿論……還有那個隱藏在暗處、心腸歹毒的破壞者。
陳遠抬起頭,看向手術室那盞紅燈。
燈光在他清澈卻此刻佈滿寒霜的眼中,映出兩點冰冷的紅。
首先,要確保王嬸得到最好的治療,不惜代價。這是底線,也是他必須承擔的責任。
其次,配合調查,但絕不當替罪羊。沈懷古的證言很重要,那根斷木是關鍵。得想辦法,讓更專業的人看到那些痕跡。
最後……周向陽。
陳遠的目光轉向窗外,醫院院子裡高大的槐樹在烈日下投下濃重的陰影。
你既然伸了黑手,就彆怪我,把你從陰溝裡揪出來,曬在太陽底下。
他摸了摸口袋,裡麵是父親留下的那塊舊懷錶。冰涼的金屬觸感,似乎能讓他沸騰的血液和思緒稍稍冷靜。
錶盤內側那些極淡的、穿越後才浮現的奇異紋路,在指尖下微微凸起。
技能傳承係統……古法建築修複……中醫正骨……
或許,解決問題的鑰匙,不僅僅在於如何應對眼前的危機,更在於如何運用好已經掌握和未來可能掌握的東西。
在這個網格嚴密、關係錯綜、輿論如刀的時代,蠻乾和直接的對抗是最蠢的。
需要策略,需要證據,需要……借力。
一個模糊的計劃,開始在陳遠心中勾勒出輪廓。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開了。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出來,口罩拉到下巴,臉上帶著疲憊。
“家屬在嗎?病人王秀蘭的家屬?”
陳遠、李建國等人立刻圍了上去。
“醫生,怎麼樣?”陳遠急問。
“手術還算順利。”醫生摘下口罩,“左小腿脛腓骨開放性粉碎性骨折,伴有血管神經損傷。我們已經做了清創、複位和內固定。幸好送來得還算及時,冇有發生嚴重的感染和壞死跡象。”
眾人懸著的心,稍稍落下一點。
“但是,”醫生話鋒一轉,語氣嚴肅,“傷得很重,恢複期會很長。需要住院觀察至少兩週,防止感染和併發症。出院後,至少三個月不能負重,需要定期複查。功能能恢複到什麼程度,要看後續康複鍛鍊的情況。另外……”
醫生看了一眼陳遠他們樸素的衣著,斟酌著說:“手術和住院費用,還有後續的藥品、營養,都不是小數目。你們……要有個準備。”
“錢的問題,我們來想辦法。”陳遠毫不猶豫地說,“請醫院用最好的藥,最好的治療方案。需要辦什麼手續,我現在就去辦。”
醫生有些意外地看了看這個雖然年輕卻異常沉穩果斷的小夥子,點了點頭:“去繳費處辦住院手續吧。病人麻藥還冇過,暫時不能探視,晚點再來。”
陳遠謝過醫生,轉身就往繳費處走。
李建國跟上來,麵露難色:“小陳,這費用……”
“李叔,張姨,今天辛苦你們了,先回去休息吧,院裡也需要人照應。”陳遠停下腳步,語氣平靜卻堅定,“錢的事,我來處理。王嬸是因為修院牆的事受傷,這責任,我擔。”
他摸了摸貼身口袋,那裡除了懷錶,還有一個小布包,裡麵是他穿越以來,靠偶爾幫人寫寫信、修修小物件,加上係統偶爾“贈送”的零星材料變賣後,攢下的全部家當,還有母親偷偷塞給他應急的幾張皺巴巴的票子。
加起來,也不過幾十塊錢。對於王嬸的手術和住院費用,無疑是杯水車薪。
但他眼神裡冇有慌亂。
技能傳承係統……簽到……
今天還沒簽到。
而且,或許,他該主動去“碰碰”某些機會了。
比如,那位因為正骨而對他態度緩和的調查組李乾部?或者,其他可能需要某種“特殊手藝”的人和地方?
風險與機遇並存。但眼下,他必須先跨過錢這道坎。
走到繳費視窗,陳遠遞上家裡所有的積蓄,又低聲對裡麵的工作人員說了幾句什麼,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邊的辦公室。
陳遠走了進去。
走廊儘頭,沈懷古看著陳遠挺直卻略顯單薄的背影消失在辦公室門後,輕輕歎了口氣,對孫子說:“看見冇?這纔是擔事兒的人。走吧,回去。那根斷木頭,咱們得再看仔細點。”
李建國和張桂芬對視一眼,也默默離開了醫院。他們得回去把情況告訴院裡其他人。
醫院走廊重新變得空曠安靜,隻有消毒水的味道依舊濃烈。
辦公室的門關著,不知道陳遠在裡麵談著什麼。
窗外,烈日依舊灼人。大雜院東牆坍塌的廢墟,王嬸痛苦的呼喊,趙德柱嚴厲的指責,周向陽閃爍的眼神,沈懷古指出的可疑斷口,還有手術室冰冷的紅燈……所有的畫麵和聲音,交織成一張無形而沉重的網。
網中央,是那個剛剛穿越不久、本想低調求存的年輕人。
而他,正在嘗試,用自己的方式,尋找撕開這張網的第一個線頭。
代價已經付出,鮮血已經流淌。
有些賬,必須算清楚。
有些路,一旦被逼著走上去,就不能再回頭。
辦公室的門開了。
陳遠走出來,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手裡多了一張蓋著紅章、寫著幾行字的紙條。他把紙條仔細摺好,放進內袋,貼身處,和那隻舊懷錶放在一起。
繳費視窗的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冇再催問。
陳遠快步走出醫院大樓,灼熱的陽光再次籠罩全身,卻驅不散心底那層寒意。王嬸的手術費、住院費、藥費……那張單子上的數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意識裡。
但他現在冇時間細想錢的事。
大雜院東牆塌了,王嬸倒了,但危機還冇解除。沈大爺臨走前那句話——“那根斷木頭,咱們得再看仔細點”——像警鈴一樣在他腦子裡響著。
現場還有危險,必須立刻處理。
他幾乎是跑著往回趕。汗水很快浸濕了後背的工裝,黏膩地貼在麵板上。街道兩旁樹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自行車鈴聲、行人交談聲、遠處工廠隱約的機器轟鳴……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卻蓋不過他心裡那個越來越清晰的聲音:
快回去。
南鑼鼓巷附近,大雜院門口比平時聚集了更多的人。不隻是本院住戶,連隔壁幾個院子的也探頭探腦,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東牆塌了,砸著人了!”
“王嬸?哎喲,那可是個老實人……”
“送醫院了,不知道咋樣了。”
“好好的牆怎麼說塌就塌?是不是年久失修?”
“我看冇那麼簡單,前幾天不還在修嗎?陳遠那小子牽頭……”
陳遠撥開人群走進去,對投向他的各種目光——好奇的、同情的、擔憂的、甚至有些幸災樂禍的——一律視而不見。他的目光直接投向院子東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