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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鬆了口氣,額頭上已經冒出一層冷汗。拿起鑿子檢視,刃口中間明顯凹進去一塊,捲了邊。這樣的鑿子,再用時要麼打滑,要麼崩口,根本乾不了精細活。
如法炮製,他又對另一把鑿子和一把刨刀做了手腳——不是砸刃口,而是用磚頭側麵猛敲工具的木柄與金屬連線處。幾下重擊後,榫接處明顯鬆動了,雖然還冇散架,但用力時肯定會晃。
最後,他看向陳遠的工具包。
猶豫了幾秒,周向陽還是拉開了拉鍊。手電光掃進去,裡麵工具不多,但擺放有序:一把小錘、幾根不同規格的鑿子、一個角尺、一卷皮尺,還有……一個用軟布包著的長條狀東西。
他拿出來,解開軟布。
是一把刨子。木製刨床,鋼製刨刀,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保養得很好。刨床底部光滑如鏡,顯然經常使用。
周向陽認得這把刨子。白天陳遠用它刨井台木板時,動作流暢,刨花捲得又薄又長,沈懷古還特意看了幾眼。這肯定是陳遠那死鬼老爹留下的東西,說不定還是什麼“祖傳”的。
他捏著刨子,手指在冰冷的鋼刃上劃過。
毀掉它?
一個念頭冒出來。但周向陽很快壓了下去。工具損壞太明顯,尤其是這種有主兒的、特征明顯的工具,一旦被髮現,追查起來目標太大。他今晚的目的是製造“意外”和“隱患”,不是明目張膽的破壞。
他把刨子原樣包好,放回工具包。
但在放回去的瞬間,他手指一勾,將刨子下麵墊著的那塊用來調整角度的薄木片——行話叫“刨楔”——悄悄抽了出來,塞進了自己口袋。冇有這塊楔子,刨刀就無法固定到最佳角度,要麼刨不動,要麼啃木頭。
神不知,鬼不覺。
做完這一切,周向陽迅速收拾現場。他把磚頭扔回遠處,檢查了一下地麵——除了自己膠鞋的腳印,冇有留下其他明顯痕跡。他的鞋底是常見的波浪紋,院子裡穿這種鞋的人冇有十個也有八個,不具獨特性。
但他忽略了一點。
在剛纔用磚頭砸鑿子時,因為緊張,他的左手撐了一下地麵。牆根那片地方白天灑過水,泥土半乾不濕,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手掌印。五指張開,掌紋和虎口的繭子都印了出來。
還有,他工裝右側口袋在蹲下時,刮到了牆上一塊凸起的、帶著鐵鏽的磚角。一片深藍色的棉線纖維,掛在了磚角上,在夜風裡微微飄動。
周向陽渾然不覺。
他最後用手電光掃了一遍“成果”:木料堆看起來原封不動,工具也都在原位。隻有他知道,那些暗傷、那些煤油、那些鬆動的榫頭和捲刃的鑿子,就像埋進健康軀體裡的釘子,遲早要發作。
“陳遠啊陳遠,”他對著黑暗無聲地咧了咧嘴,“明天裝轆轤?我看你怎麼裝。”
關掉手電筒,暗紅光束消失。
周向陽貼著牆根,踮著腳,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溜回了自己住的南屋。門軸發出極其輕微的“吱呀”聲,隨即合攏。院子裡重歸寂靜,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隻有那堆木料和工具,在黑暗裡靜靜等待著黎明。
……
後半夜起了風。
風吹過剛剛修複的井台,吹過新立的立柱和橫梁,發出輕微的“嗚嗚”聲,像低語。蓋木料的油氈被風掀起一角,啪嗒啪嗒地拍打著。
東屋裡,陳遠在睡夢中皺了皺眉,翻了個身。
他夢見自己又回到了2023年那個狹小的出租屋,電腦螢幕上閃爍著未完成的方案,手機不斷彈出工作群的訊息。然後場景突然切換,變成了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井水黑得像墨,水麵倒映著父親那塊舊懷錶,錶盤上的紋路像活過來一樣扭動……
他猛地睜開眼。
天還冇亮,窗外是深藍色的,啟明星在東南角亮得刺眼。
陳遠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奇怪的夢。他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
冷空氣灌進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清冽。院子裡還黑著,但東邊天際已經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井台的輪廓在朦朧中顯現,沉默而堅實。
他的目光掃過牆根的木料堆,掃過那些工具。
一切如常。
陳遠看了幾秒,關上窗戶。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他回到床邊,拿起父親那塊懷錶,開啟表蓋。時針指向淩晨四點十分。
錶盤內側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比昨天更清晰了一點點?
他湊近仔細看。
那些極淡的、像是天然木紋又像是某種符文的線條,確實顯得更分明瞭些。尤其是錶盤中心向外輻射的幾條主紋,顏色似乎深了一丁點。
是光線錯覺?還是……
陳遠合上表蓋,把懷錶揣進懷裡。溫熱的體溫透過衣服傳到金屬錶殼上。他不再多想,開始穿衣服。今天要和沈師傅學做轆轤,得早點過去。
而與此同時。
南屋的周向陽,正躺在被窩裡,睜著眼睛看著黑乎乎的房頂。他毫無睡意,耳朵豎著,聽著院子裡的動靜。手掌因為昨晚用力砸工具,還有些發麻。口袋裡那塊偷來的刨楔,硬硬的硌著大腿。
他在等。
等天亮,等人們發現那些“意外”,等陳遠在眾人麵前出醜,等趙德柱重新把懷疑的目光投向那個小子。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東邊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
第一縷晨光爬上四合院的屋脊,照在青灰色的瓦片上。鴿群撲棱棱飛過天空。衚衕裡傳來早起的人咳嗽、潑水、生爐子的聲音。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井台旁那些隱藏在平靜表象下的裂痕與暗傷,也即將在晨光中,緩緩顯露出來。
清晨的陽光透過四合院老槐樹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水井邊的空地上,比前幾天熱鬨了不少。
幾個半大的孩子圍著已經清理乾淨、露出青石井沿的老井探頭探腦,被自家大人輕聲嗬斥著拉遠些。井口旁堆放著陳遠和沈懷古帶著幾個熱心鄰居整理出來的舊木料,一些還能用的梁柱被仔細地碼放整齊,斷裂糟朽的則堆在另一邊。
王嬸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從公用水龍頭那邊走過來,看見陳遠正拿著個本子,和沈懷古蹲在地上,對著幾塊木料比劃著什麼。她笑著打招呼:“小遠,沈師傅,這麼早就忙活上啦?這井口一收拾,看著是清爽多了,昨天我家那口子還說,這下打水心裡都踏實些。”
“王嬸早。”陳遠抬起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還得靠大傢夥兒幫忙。沈師傅正教我認這些老料子呢,哪些能用在修複圍牆的榫卯結構裡,哪些隻能當柴火。”
沈懷古用粗糙的手指抹過一塊老榆木的斷麵,點點頭:“料子是好料子,年頭久了,性子穩,不比現在的新木頭。就是得費工夫收拾。”他說話時,眼睛冇離開手裡的木料,那份專注,讓旁邊看著的人都下意識放輕了動作。
這幾天,因為修井修牆這事兒,院裡走動、說話的人都多了些。不再是各家門一關,隻管自家那點雞毛蒜皮。誰家男人有空了,過來搭把手搬點東西;誰家女人燒了開水,用大搪瓷缸子端出來給乾活的人潤潤嗓子。一種久違的、屬於“大院集體”的微弱熱氣,似乎正在這破舊的四合院裡慢慢復甦。
陳遠很享受這種變化。這讓他感覺自己的“技能”和努力,並不僅僅是為了自保或改善自家生活,而是切切實實地在改變一點什麼,連線起一些什麼。他甚至在日記的簡寫裡記下:“井清,牆待修,人氣漸聚。係統之技,用之於公,似有微光。”
然而,這微光顯然刺痛了某些人的眼睛。
快到晌午的時候,一陣略顯刻意的咳嗽聲在院門口響起。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趙德柱揹著手,踱著方步走了進來。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灰色中山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慣常的、介於嚴肅和關切之間的表情。
他的目光先是在清理過的井台和堆放的材料上掃了一圈,尤其在那些碼放整齊的舊木料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才落到陳遠和沈懷古身上,最後環視了一圈周圍或幫忙或看熱鬨的鄰居。
“都在呢?”趙德柱開了口,聲音不高,但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挺好,看來咱們院這個自發搞的修繕工程,挺得人心啊。”
陳遠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放下手裡的本子站起身:“趙主任,您來了。”
沈懷古隻是抬了抬眼皮,嗯了一聲,繼續擺弄他手裡的一把老刨子。
“嗯,來看看進度。”趙德柱走到井邊,探頭朝裡看了看,又用手拍了拍旁邊一塊結實的青石,“弄得是像模像樣。陳遠啊,還有沈師傅,你們辛苦了。尤其是陳遠,年輕人,有想法,肯為集體出力,這是好事,值得表揚。”
這話聽著是誇獎,但陳遠卻從趙德柱那過分平穩的語調裡,聽出了一絲彆的味道。他謙遜地笑了笑:“趙主任過獎了,主要是沈師傅手藝好,帶著我,還有院裡幾位叔叔伯伯幫忙,才能動起來。我也是想著,井和牆都是大家天天要用的,安全了,大家都方便。”
“對,就是這個道理!”趙德柱猛地提高了聲音,像是終於抓住了話頭,“集體的事,就得有集體的樣子,考慮集體的安全和利益!”
他轉過身,麵向逐漸聚攏過來的鄰居們,揹著手,開始了他的“講話”:“各位老街坊鄰居,大家都看到了,陳遠和沈師傅,還有幾位熱心同誌,這幾天為了咱們院的水井和圍牆,出了力,流了汗,這個積極性是好的,是值得肯定的!”
人群裡有人點頭,尤其是家裡有小孩的,對修圍牆特彆上心。
“但是——”趙德柱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起來,“咱們也得看到,這畢竟不是一家一戶修個門框、補個窗欞的小事。這是涉及全院公共安全、公共財產的大事!水井,關係到大家的吃水衛生;圍牆,關係到全院的安全防盜和整體麵貌。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個人幫忙,而是正經的集體事務了!”
陳遠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預感到的麻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