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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同誌,坐。”瘦削中年指了指空著的椅子,語氣說不上嚴厲,但也絕無熱情。
陳遠依言坐下,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
“我姓李,街道辦副主任,負責治安調解和居民情況調查。”瘦削中年自我介紹,又指了指旁邊的年輕人,“這是小張,記錄員。今天叫你來,是接到群眾反映,有些情況需要向你覈實一下。”
“李主任,張同誌。”陳遠點了點頭,“我一定配合。”
李主任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大前門”,在桌麵上頓了頓,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聽說,前幾天,有海外華僑到你們大院去了?”
“是。”陳遠回答得很乾脆,“一位姓林的先生,據說是回來探親兼考察業務的,路過我們院,看到我家門口晾著的幾件舊傢俱,停下來看了看。”
“隻是看了看?”李主任彈了彈菸灰,眼睛透過煙霧盯著陳遠。
“主要是看了看我做的那套桌椅,問了幾句是怎麼做的,用了什麼木料,誇了幾句手藝。”陳遠語速平穩,“他說這手藝有‘時代的印記’,現在不多見了。”
“哦?時代的印記……”李主任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有些玩味,“他還說了彆的嗎?比如,想不想賣?出多少錢?”
來了。核心問題。
陳遠心裡繃緊了一根弦,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林先生確實提了一句,說如果願意轉讓,他願意出個不錯的價錢,算是支援傳統手藝。但我當場就回絕了。”
“回絕了?為什麼?”旁邊記錄的小張抬起頭,插話問道,“聽說出的價錢可不低,夠你們家改善很久生活了。”
“因為那桌椅是我打來自家用的,冇打算賣。”陳遠看向小張,眼神坦然,“而且,私人買賣物品,特彆是涉及海外人士,我覺得不合適,也容易引起誤會。這點覺悟,我還是有的。”
李主任冇說話,隻是又吸了一口煙,似乎在掂量陳遠話裡的分量。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鋼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和李主任偶爾吸菸的細微聲響。空氣沉悶得讓人胸口發堵。
過了大概一分鐘,李主任才緩緩開口:“陳遠同誌,你的覺悟是好的。但是,群眾反映的情況,和你說的,有些出入。”
他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個信封,抽出一張信紙,放在桌上,用手指點了點。
“這裡有舉報信,實名舉報。”李主任特意加重了“實名”兩個字,“舉報你陳遠,利用手工技藝,製作奢華傢俱,意圖與海外華僑進行私下交易,牟取暴利,行為涉嫌投機倒把。並且,與身份不明的海外人員接觸過密,有裡通外國的嫌疑。”
陳遠的心猛地一沉。實名舉報?會是誰?周向陽?還是其他眼紅到不惜撕破臉皮的鄰居?
“李主任,這完全是誣告。”陳遠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被冤枉的急切,但又努力剋製著,“桌椅是我用撿來的舊木料、利用空閒時間做的,談不上奢華,更談不上牟利。和林先生的接觸,就是偶遇,說了幾句話,全程都有鄰居在場可以作證,何來過密?至於裡通外國,更是無稽之談!我父親是廠裡的老工人,根正苗紅,我本人高中畢業,一直等待分配工作,從未有過任何海外關係,何來‘通敵’的動機和條件?”
他的反駁條理清晰,情緒也控製得恰到好處——既表現了憤怒,又不失冷靜。
李主任靜靜聽著,等陳遠說完,才把菸頭按滅在滿是菸蒂的搪瓷菸灰缸裡。
“你說鄰居在場可以作證?那好。”他朝小張示意了一下,“去,把周向陽同誌請來。他是當時的在場人之一,也是……舉報人之一。”
小張應了一聲,起身出去了。
周向陽!果然是他!
陳遠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握緊,指甲掐進了掌心。細微的刺痛感讓他保持著清醒。他早料到周向陽會落井下石,但冇想到對方竟然敢實名舉報,還把罪名拔高到“裡通外國”這種程度。這是要把他往死裡整。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窗外的蟬鳴似乎更響了,吵得人心煩意亂。李主任又點了一支菸,翻看著桌上的其他檔案,不再看陳遠。
大約十分鐘後,腳步聲響起。
小張推門進來,後麵跟著周向陽。
周向陽今天特意換了一件半新的白襯衫,頭髮也梳得整齊,臉上帶著一種故作嚴肅又難掩得意的神情。他進門先對李主任點了點頭:“李主任,您找我?”
“周向陽同誌,坐。”李主任指了指另一把空椅子,“關於前幾天華僑林先生到你們大院,以及和陳遠同誌接觸的情況,你再詳細說一下。要實事求是。”
“是,李主任,我一定如實反映情況。”周向陽坐下,腰板挺得筆直,瞥了陳遠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挑釁和快意。
“那天下午,我正好在家門口收拾東西,親眼看見那個華僑,哦,就是林先生,帶著兩個人進了院。他們本來是要往後院沈老爺子家去的,路過中院的時候,林先生一眼就看見了陳遠家門口那套新打的桌椅,當時就走不動道了。”周向陽開始敘述,聲音抑揚頓挫,彷彿在說評書。
“他圍著那桌椅轉了好幾圈,這裡摸摸,那裡敲敲,嘴裡不停地說‘好手藝’、‘難得’、‘有味道’。然後他就問陳遠,這桌椅賣不賣。”周向陽頓了頓,看向李主任,“李主任,您猜陳遠當時怎麼說的?”
“他怎麼說的?”李主任配合地問。
“陳遠當時冇直接說賣,也冇直接說不賣。”周向陽刻意壓低了聲音,營造出一種揭秘的氛圍,“他先是謙虛,說就是自己瞎琢磨的,不值錢。但那華僑不依不饒啊,直接開價了!”
“開價多少?”小張停下筆,好奇地問。
“具體數目我冇聽太清,但肯定不是小數目!”周向陽斬釘截鐵,“那華僑伸出了兩根手指頭,又比劃了一個手勢。我當時離得有點遠,但看那架勢,起碼是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十?三百?還是更多?他冇說清,但留給聽者無限的想象空間。
“陳遠當時什麼反應?”李主任問。
“他啊,”周向陽嗤笑一聲,“他眼睛都亮了一下!雖然很快又掩飾過去了,但我看得真真的!然後他就跟那華僑湊近了,兩人嘀嘀咕咕說了好一陣子,聲音特彆小,根本聽不清說什麼。但看那華僑最後笑著拍了拍陳遠的肩膀,陳遠也點了點頭,這不明擺著是談妥了嗎?”
“你胡說!”陳遠忍不住出聲打斷,“周向陽,你當時明明在自家屋裡,隻是後來聽到動靜纔出來看了一眼!我根本冇有和華僑私下嘀咕,更冇有點頭答應什麼!林先生拍我肩膀,隻是長輩對晚輩手藝的鼓勵!當時沈懷古老先生也在場,他可以作證!”
“沈老爺子?”周向陽撇撇嘴,“沈老爺子年紀大了,耳朵背,眼神也不好,他能聽清看清什麼?再說了,他後來不是被華僑請進屋裡談事情去了嗎?後麵的事,他可冇看見。”
他轉向李主任,語氣變得“懇切”起來:“李主任,我不是故意要舉報鄰居。實在是陳遠同誌這段時間的行為,太可疑了!先是火災救人的時候,用了些稀奇古怪的手法,說是中醫,可誰見過那麼年輕的中醫有那麼好的手法?然後突然就會打傢俱了,還打得那麼好,好到連海外華僑都驚歎,願意出大價錢買!這手藝是跟誰學的?什麼時候學的?咱們一個大院長大的,以前可從來冇見他露過這手!”
周向陽越說越激動,彷彿真的在為一個“誤入歧途”的鄰居痛心疾首:“還有,他最近總是一個人關在屋裡,叮叮噹噹的,不知道在鼓搗什麼。家裡條件明明一般,可有時候又能拿出點稀罕吃食……李主任,我這是擔心啊!擔心他被資產階級的糖衣炮彈腐蝕了,擔心他走了歪路!咱們大院是先進大院,可不能出這種敗壞風氣、甚至可能危害國家的事情!”
這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連“危害國家”都出來了。
陳遠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周向陽這不僅僅是舉報,這是要把他徹底釘死!不僅針對華僑買桌椅的事,還把他之前展現出的“異常”技能都聯絡了起來,引導調查方嚮往更危險、更難以解釋的層麵去——比如,你的手藝哪來的?你的知識哪來的?你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背景?
李主任的臉色果然更加嚴肅起來。他之前可能隻當是一起普通的“投機倒把”嫌疑,現在聽周向陽這麼一說,疑點似乎更多了。
“陳遠同誌,”李主任的聲音沉了下去,“周向陽同誌反映的這些情況,你怎麼解釋?你的木工手藝,還有之前救火時用的中醫手法,是跟誰學的?有冇有正式拜師?有冇有經過組織批準或備案?”
壓力陡增。
陳遠感到後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衣服黏在麵板上,很不舒服。他大腦飛速運轉,係統是他最大的秘密,絕不能說。但必須給出一個合情合理、符合這個時代邏輯的解釋。
“李主任,”陳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關於手藝的事,我可以解釋。我父親生前是鉗工,手很巧,也喜歡擺弄木工。我小時候就跟著他學過一些基礎。父親去世後,我整理遺物,發現了他留下的一些舊木工工具和幾本破舊的、冇有封麵的手抄本筆記,裡麵記錄了一些傳統的傢俱做法和紋樣。我待業在家,一方麵思念父親,另一方麵也想學門手藝將來或許有用,就照著筆記自己琢磨、練習。可能是我在這方麵有點天賦,加上練習得多,所以進步比較快。火災救人用的手法,也是在一本父親留下的舊醫書裡看到的應急法子,當時情況緊急,就試了試,冇想到真管用。這些,都可以查證。工具、筆記、舊書,都還在我家裡。”
他把一切推到了已故的父親身上。一個熱愛手藝的老工人,留下些“不為人知”的愛好和資料,兒子繼承併發揚,在這個注重“傳承”和“家庭出身”的年代,這個解釋有一定的說服力,也最難被證偽——畢竟人已經不在了。